第2章

他一向在家裡獨裁,說一不二。


 


也總愛藏在我媽背後,提供一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所謂無聲父愛。


 


「陳瀾,你媽都病了,你也不說給你媽來個電話,發個信息?」


 


「你那下大雪,你媽也隻是關心你,她到更年期了,是話密絮叨,但你也不能當白眼狼把你媽的關心當放屁吧!」


 


「那天你小姨給你打電話,你媽就在旁邊聽著,電話一掛你媽就哭了。」


 


「她知道你愛吃草莓和藍莓,總在家裡備著兩筐,就等你回來吃,可你看看你,工作幾年了,回家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吧!」


 


可譴責說完,他又掉轉口風。


 


長嘆了口氣,緩緩地說。


 


「我們年紀也大了,就算當初有再多不對,我們也是你的親生父母,也把你養育成人。你媽這幾天晚上發高燒,總是哭著念叨你的名字,

後悔當初對你嚴苛,也後悔你小時候我們工作太忙,疏忽了你。」


 


「爸沒求過你啥,回趟家吧。」


 


「回來看看。」


 


緊接著,他給我發了幾張照片過來。


 


主人公無一不是我媽。


 


臉色蒼白,嘴唇皲裂,人像是瘦了好幾圈,就那麼虛弱地躺在床上。


 


【這幾年,你媽頭發都白了,子欲養而親不待,陳瀾,我也不想讓你將來後悔。】


 


說實話,那一瞬間,我心裡像被塞了塊大石頭。


 


又悶。


 


又疼。


 


要不還是回去看看吧。


 


我聽到心中有個聲音這樣說。


 


當天我就向領導請了兩天假,買了回老家的火車票。


 


信息發給我爸時,他在那頭喜上眉梢。


 


【好好好。】


 


【你媽一聽說你要回家,

渾身都有力氣了,也能坐起來吃飯了。】


 


緊趕慢趕,夜裡十點,我才到家。


 


可出乎我的意料,家裡除了爸媽,還坐了一家子陌生人。


 


我媽穿著豔粉色毛衣,聽見我推門,立刻起身招呼,臉上笑容很大,看起來氣色極好:


 


「來來來,這就是我閨女瀾瀾,可算回來了。」


 


「瀾瀾啊,快來叫人,這是你李叔叔,李阿姨。」


 


她迅速走到我身邊拽我進屋,力度之大,完全不像已經病了三天的病人。


 


「還有這位,李傑。」


 


「你不是說你工作好累,想要個肩膀靠靠麼,你李叔叔是銀行上退下來的,李阿姨在大學裡工作,小傑也很優秀的,你們要是談成了,到時候銀行大學還不是任你選,哪還用那麼辛苦工作……」


 


呵。


 


短暫的怔愣後,我忽地就笑出了聲。


 


這一路上,我都在想,如果他們真的向我道歉,那我要原諒嗎?


 


可此時此刻,我才驚覺自己有多天真。


 


我媽推著我的後背,力道十足,她諂笑著解釋:「我們瀾瀾沒談過戀愛,這是第一次相親,是害羞呢。」


 


而對面的三口之家,正用打量貨物的眼神將我從上掃到下。


 


李叔叔說:「聽說你在大廠工作挺忙的,結婚之後可不興這麼不著調了,就得回歸家庭好好照顧我們小傑了。」


 


李阿姨說:「倒是屁股挺大,應該好生兒子。」


 


而那個李傑,小眼睛蒜頭鼻,個頭也就將將和我一般高長得卻像個正方形,正眼神炙熱地盯著我。


 


我爸摸了摸鼻子,目光閃躲,但還是跟了句:「來都來了,就相看相看。


 


就這麼一瞬,我忽地就不想再忍了。


 


曾經他們漠視我,在經濟和情感上斷供我,我都默默忍了。


 


可此刻,那股壓抑二十多年的怒火仿佛火山噴發,直衝我腦門。


 


此時此刻,我隻想發瘋。


 


「你們是不是瘋了?大半夜把我騙回來,就是為了讓我和這頭豬相親?!」


 


「你們不會以為曾經你們怎麼對我就這樣翻篇了吧?」


 


我直勾勾看向我媽,卻在她眼中看到滿面赤紅、頭發直立的自己。


 


「我在學校被人欺負,讓你來幫我撐腰,你不吭氣。我上大學問你要生活費,你說家裡沒錢,罵我沒有良心。」


 


「從小到大,在我最需要關心的時候,你半點也不肯給!」


 


「就連生理期怎麼貼衛生巾,都是小姨教我的!」


 


「如今我長大了,

工作了,不需要你那些沒營養的關心了,你偏偏又撞上來!」


 


「你是在擔心什麼?又是想掌控誰?!」


 


曾幾何時,我也被我媽突如其來的關心困擾,向閨蜜訴說。


 


我說工作賺錢之後,我媽忽然就開始關心我,起初那些細細密密卻又簡簡單單的關懷,是真的填補了我年少時情感的空白。


 


我多麼渴望,有人在天冷時敦促我加件外套。


 


我多麼期盼,有人在我因工作壓力過大落淚時給我一點點小小慰藉。


 


我要的不多,可從小到大,這些我都沒有。


 


可閨蜜看傻子一樣看著我,然後反問:


 


「天冷了你不知道要添衣服?」


 


「下雨了你不知道躲雨?」


 


「瀾瀾,你長大了,是個有手有腳的成年人,你當然知道天冷加衣服,知道壓力大向我訴說,

知道天氣預報要下雨就提前帶傘。」


 


「可你真正需要的關心,不是這些。」


 


「是你房東忽然要賣房子逼你搬家還不退押金,願意替你撐腰,把錢要回來的勇氣。」


 


「是你想要休整一下再出發時,支撐你的肩膀。」


 


那一瞬間,我恍然大悟。


 


她讓我測試我媽是否真的悔改,驗證那些關心是否隻是浮於表面。


 


於是我借口換房,問我媽要三千塊錢。


 


可下一秒我媽便回:【???】


 


【你不是在大廠工作麼,不是年薪二十幾萬麼,怎麼還能沒錢?】


 


那條信息之後,便如石沉大海,再無音訊。


 


直到去年過年,小姨要給表弟報公務員集訓班向我借了三萬,我二話不說借了,隔天,我媽的關懷短信才再一次出現在我的屏幕裡。


 


當時我想,就這樣吧。


 


也許是我親情緣淺,他們畢竟生我一場,也不必鬧得大張旗鼓,讓兩邊都難看。


 


可直到此刻,她SS扣著我的手,指甲用力得像要抓進我的肉裡,歇斯底裡地吼:


 


「我不都是在關心你!你有沒有良心!我不都是為了你好!」


 


「你現在就得三催四請,連哄帶騙才肯回家,要是以後家就安在京市,咋還可能給我們養老,李家有什麼不好……」


 


她這般吼著,我卻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你不愛我,所以才心虛。」


 


她鬢邊的白發顯眼,可這些再也無法讓我內疚、內耗。


 


「你老了,所以你怕了,你不養我小,自然擔心我不肯養你老。」


 


她還梗著脖子,

拼命嚷嚷:「我怎麼沒養你小!你從小吃我的喝我的!要不然你怎麼長大的?!」


 


「再說了,你的壓歲錢,我們不也都給你了嗎?!」


 


4


 


可,真的是這樣嗎?


 


自有記憶起,爸媽就總在吵架。


 


奶奶重男輕女,當初我媽生下我她隻板著臉扯開腿看了一眼,就翻了個白眼離開。


 


邊走還邊罵我媽是生不出兒子的廢物。


 


五歲那年,我媽又懷孕了,奶奶帶她看了不少接產婆,人人都說這胎絕對是個男孩。


 


彼時恰好小姨和小姨父結婚多年,還沒有孩子。


 


去醫院檢查後,醫生說小姨是巧克力囊腫,外加一側輸卵管堵塞,將來要孩子艱難。


 


於是當晚我就被我媽丟去了小姨家。


 


其實如今我已經沒有多少那時的記憶了,

隻記得那天晚上月亮又白又亮,照得我心裡像打鼓,照得我惶恐不安。


 


小姨心軟,糾結了半晌,最後還是給我開了門。


 


小時候在我家,我是沒有壓歲錢的。


 


是直到去了小姨家的那年春節,我才第一次收到了壓歲錢,金額不大,但對那時的我來說已經算是一筆巨款。


 


隔年四月,還沒等我媽生下奶奶的寶貝孫子,紡織廠掀起了下崗潮。


 


我爸我媽,還有小姨小姨父,一家子全都在紡織廠工作,最後也一起下了崗。


 


轉頭我爸拿著廠裡給的錢投了個項目,不到兩個月老板就卷錢跑路了。


 


家裡所有積蓄全部清零,甚至還背上了債務。


 


我媽急火攻心,已經八個月成型的孩子就在那時忽地胎停了。


 


她明明遭受了生育之苦,卻沒得到她最想要的兒子。


 


偏偏那時,小姨有了。


 


十月懷胎,生下了表弟俊俊。


 


奶奶跟我爸嘀咕,說是我命裡帶弟,又強壓著我媽把我從小姨家要了回去。


 


可之後幾年,直到奶奶去世,我媽都沒能再懷上二胎。


 


回家之後,我媽對我也並不好,眼看我在家餓得面黃肌瘦,小姨才用給壓歲錢的方式貼補我。


 


七歲到十八歲,每年一千。


 


我媽說得對,那些錢都給了我。


 


可是每當年夜飯結束,小姨姨父帶著表弟俊俊剛一離開,我爸就開始唉聲嘆氣地抽煙,我媽則在廚房摔摔打打。


 


客廳的小佛堂前,奶奶的黑白照片陰惻惻地盯著我。


 


我媽看我的眼神更是哀怨裡藏著恨。


 


「你給你小姨帶了個大兒子!怎麼不給自己帶出個弟弟!」


 


說得多了,

我也不由得一遍遍想。


 


是不是我不夠好。


 


是不是我不夠有福氣。


 


等到第二天,我媽就會拉著我去商場。


 


試試毛衣,試試棉服,試試戒指,然後神色黯然地說,要是當年弟弟順利出生,長大一定孝敬她,給她買這買那。


 


我那時小,不懂她話裡的意有所指。


 


隻是捧著小姨給的紅包,遞給她。


 


「媽媽我有錢,將來我一定孝順你。」


 


她隻記得小姨包的紅包全都給了我。


 


卻不記得那些錢一分不剩,全都換成了年幼時我誠摯的孝心。


 


此刻我盯著她。


 


她胸口上下起伏,從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粗喘聲。


 


看我的眼神裡是為人父母的傲慢,是我理所應當就該孝順她的高高在上。


 


從始至終,

她都隻覺得自己付出的多,從不覺得我得到的少,甚至還因為自己給我發了那些關心的短信卻得不到回應而感到屈辱。


 


我忽然就覺得沒意思極了。


 


她會改嗎?


 


她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曾經對我做過什麼。


 


我一把甩開她的手,轉身就走。


 


背後,是我爸驟然拔起的高喝:


 


「今天你要是從這個家門出去,以後就不要回來了!我們就當從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沒回頭。


 


甚至連腳步都不曾停頓半分。


 


5


 


當天晚上我找了家酒店,好好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剛準備離開,表弟俊俊發來消息。


 


【姐,你和大姨姨父咋啦,大姨今天發了個抖音,聲淚俱下的,說你不孝順,不肯給她養老,求廣大網友給她支招呢。


 


【姐,大姨那條視頻流量巨大,現在好多人都在罵你,已經有人順藤摸瓜,說要給你開盒了!】


 


【姐啊,你快回應吧,我看評論區已經有你同事在認領了!】


 


我木著臉,僵硬地點開抖音。


 


同城推送的第一條,就是我媽錄制的那條視頻。


 


她還穿著昨晚那件豔粉色的毛衣,隻不過此刻她眼眶通紅,發絲凌亂,鬢角的白色異常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