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在,我有點想要逃避的衝動,心亂如麻。


我想張口問陳知節一些問題,但張了張口,又不知該如何問起。


 


思來想去,當天晚上,我在網上發了一個求助帖:


 


【家人們,來俺對象家鄉玩幾天,俺覺得不對勁。他說家裡是放牛的,俺家是養豬的,原本覺得挺般配,但來了之後才發現好像大半個草原的牛都是他家的,出門坐的車有個小金人,這車是不是很貴啊?】


 


帖子發出去沒多久,就陸陸續續有網友留下評論:


 


【又一個起號的,霸道總裁愛上農村妹是吧?】


 


【博主不會是誤闖天家了吧?】


 


【家人們,把我對象吊起來打了三天三夜,他還不承認自己開勞斯萊斯怎麼辦?繼續打嗎?】


 


【……】


 


5


 


最後是一個網友提議,

讓我拍些男朋友家中的物件發出來,讓大家判斷一下。


 


這個提議得到不少人的認可。


 


於是我先拍了陳知節家中的幾個盆栽,檢查過照片不會泄露隱私我才發出去。


 


【男朋友說這些盆栽是網購的,19.9 一個】


 


結果一發出去,很快得到反饋:


 


【我嘞個這是五針松和黑松吧,一看樹齡就是幾百年上下的那種,哪有 19.9 的我去進貨!】


 


【左邊那盆是蕙蘭傳奇吧?】


 


【博主還有別的東西嗎?我看看這個到底是真有錢人還是假的?】


 


【看不懂,但光看這些盆栽的造型,我也知道不是 19.9 的貨色】


 


【別光看盆栽了,那個盆我看著也不是便宜貨啊。】


 


【……】


 


那些評論看得我心頭一緊,

想了一下,又將陳知節說的那些市場上淘的瓷器拍了幾個發出去。


 


誰知這下子是真炸鍋了。


 


【珐琅彩、青花瓷、粉彩……如果是真的,博主對象少說也富幾代吧?】


 


【不是,那張入鏡的桌子不會是黃花梨木的吧?】


 


【先不管這些了,牆上那幅畫是不是前兩年被神秘收藏家拍下的餘山海遺作?我記得當時成交價是 6000 萬。】


 


【這些東西都是擺出來的嗎?那真正收藏的東西應該是什麼級別的?】


 


【博主男朋友怎麼認識的?我學習學習。】


 


【網友的成功真是讓人心寒,哈哈哈我不活啦。】


 


【……】


 


帖子的熱度越來越大,就憑我發出去的那幾張照片,網友們幾乎斷定,

陳知節是個有錢人。


 


其實我自己心裡也能猜到,即便遲鈍,即便缺少對有錢人的想象,可眼前的大房子和處處舒適的環境,無一不在說明,我和陳知節的差距。


 


我隱藏了那個帖子。


 


手機剛黑屏,身後忽然貼上溫熱的觸感。


 


我還沒回頭,陳知節先親了一下我的耳朵:「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


 


他順著我面向的方向看過去:「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看的?你喜歡?」


 


我頓了一下:「我覺得好看。」


 


陳知節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片刻後道:


 


「你喜歡粉色的還是彩色的那個?有點大了,路上不好帶,我帶你去挑個小的吧。」


 


「不、不用了,」我忙道,「我隻是覺得圖案好看,就擺在你家挺好的。」


 


陳知節並不糾結這件事,

我轉身看他,面對面的情況下,他的眼睛總是很能蠱惑人的。


 


很溫柔。


 


「陳知節,你爸媽他們呢?」


 


從前隻是從他的隻言片語中得知,他父母很忙。


 


上大學那年的暑假,陳知節有次和我聊天,說父母打算賣了家裡的牛給他當學費和生活費。


 


我當時也很能共情:「我爸也說要賣一頭豬給我湊生活費。」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當時說的事或許不是一個概念。


 


陳知節聞言輕笑:「你想見我爸媽了?那再多留兩天,我讓他們抓緊時間回家?」


 


我的腦袋搖成撥浪鼓。


 


「不、不了。」


 


他的雙手在這時候捧住我的臉,低頭湊近:


 


「不用怕的,他們也是農村人,咱們農村人不吃人的。」


 


我終於意識到我和陳知節之間的代溝,

他口中的農村人似乎和我口中的不一樣。


 


或者說,他放任我的誤解。


 


6


 


我感受到了陳知節的呼吸,他的掌心慢慢下移了些,落在我的脖子上。


 


他的吻落在我的臉頰上。


 


再是嘴角。


 


我的手在不知覺揪住了他的衣襟。


 


陳知節輕笑了下:「緊張什麼,又不是沒親過。」


 


可我覺得不太一樣。


 


眼前的人在真實和虛幻間交替,偏偏他的眼神裡有了些陌生的欲望。


 


我像以前一樣去觸碰陳知節的唇。


 


我和他的初吻在大一下學期的夏天,那個處處蟬鳴的夜晚,在路燈照不太到的無人角落。


 


青澀的吻,發燙的耳根和不敢對視的眼睛。


 


那時候的陳知節還是很真實的。


 


他與我同齡,

但待人接物方面看上去像比我年長好幾歲。


 


在我摸索外面世界種種的過程中,陳知節教會我很多。


 


他是我的男朋友,同時也是我的好朋友和老師。


 


我沒注意到自己親吻陳知節時嘴唇顫了一下。


 


也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猛然將我打橫抱起,上樓。


 


我並不算很輕的,這兩年多有陳知節看著,我的飲食好了很多。


 


此刻我才意識到,18 歲那年盛夏看起來清瘦的少年,此刻健壯了許多,甚至還比那時候高了一點。


 


陳知節將我放在床上,再壓下來,落下一個洶湧的吻。


 


他將我的雙手扣著壓過頭頂。


 


這樣的他看起來有點陌生,也不止是他,連我自己都變得有點陌生。


 


我希望他不止是親吻我。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某一刻,陳知節稍微遠離我,他的眼神看起來沉了些。


 


「早點休息,晚安。」他突然親了一下我的額頭,接著離開了這個房間。


 


而我還仰面躺在床上,胸口上的起伏昭示著我心情上的不平靜。


 


回去那天,陳知節送我去高鐵站。


 


我的行李箱來時沒有很滿,現在被他塞得滿滿當當,手上還提著他準備的吃食。


 


給我路上吃的。


 


「行李箱裡黃色的袋子是我給弟弟妹妹準備的零食,紅色袋子是給叔叔阿姨的,記得給我說好話。」


 


他給我戴上帽子,抓著兩邊的帶子將我拽向他,親了我一口。


 


我抬眸看他,想說句什麼,但最後到底沒有說。


 


走開一段,在拐角處,我鬼使神差轉過身來,看見陳知節還在原地,見我回頭,又衝我招手。


 


我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那天的帖子裡,有個網友留下了一句:


 


【博主如果不是起號的,聽我說,你就假裝不知道,想方設法從你對象那要好處,不管是錢還是資源,這是你改變命運的機會,這種家庭的男人不會和你走到最後的。】


 


可是,陳知節就是很好啊。


 


7


 


這個寒假,我和陳知節的聯系少了些。


 


準確來說,是我對他的分享變少了。


 


弟弟妹妹很喜歡小陳哥準備的零食,連同我父母也很滿意那兩份禮物。


 


可是我變得躊躇。


 


我媽察覺到了不對,她問:「秀秀,你和小陳怎麼了?」


 


我是村裡這麼多年第一個考上那麼好的大學的人,他們知道這多虧了陳知節當初分享的學習資料,那些資料,現在我弟還在用,以後我妹也會用。


 


陳知節對我來說是個好人,

對我的家人來說也是。


 


「媽,陳知節家裡好像很有錢。」


 


這句話後,不僅我媽沉默了,我爸也沉默了。


 


人和人之間的鴻溝,有些是無法逾越的。


 


我過於遲鈍,即便清楚陳知節的家境比我好,但看到他和我一樣穿幾十塊的衣物,吃食堂和外賣,我從未想過差距會這麼大。


 


父母無法真正給我建議,因為他們的人生閱歷沒有這樣的篇章。


 


在我堅持要上大學那年,我爸說:「秀秀,以後的路要自己做決定了。」


 


他說,他和我媽沒本事出人頭地,隨便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隻會害了我,這麼多年唯一做對的事,是支持我們姐弟四人上學。


 


因此我不用像村裡很多女孩一樣,十幾歲就有了婆家。


 


過完年,我回了學校。


 


開學一個月後,

陳知節在一個周末將我攔在兼職下班回去的路上。


 


「秀秀。」


 


我站住腳步,好幾日不見的人站在跟前。


 


陳知節很自然而然地牽起我的手,揣進自己的口袋裡。


 


「這幾天很忙嗎?」他問。


 


「還好。」我低著腦袋,放任他抓著我的手在他口袋裡揉搓。


 


「胡秀,」陳知節喊了我的全名,腳步也跟著停下,他說,「我能問一下嗎?為什麼不理我?」


 


「我沒有不理你。」消息我都回了的。


 


陳知節並沒有生氣,也不是質問的口吻。


 


「秀秀,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你以前不會對我這麼冷淡的,從寒假回去開始就這樣了,是我哪裡做得不對?」他頓了一下,「還是你不喜歡我了?」


 


那雙眼睛看過來,眼中帶著一閃而過的難過。


 


他沒什麼不對。


 


我沉默了半晌,小聲問了句:「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啊?」


 


這個問題,我在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問過。


 


那時候,高高帥帥的少年來車站接他黑黑土土的網戀女友,總是在笑,也總在看我。


 


18 歲的陳知節大大方方說:「你很漂亮啊。」


 


他說我不夠自信。


 


那些我膽怯於來到新環境、接觸陌生設備的瞬間,他都告訴我,我隻是暫時不會而已。


 


我不會用電腦,他專門帶著我去泡了一個下午的網吧。


 


人家在打遊戲,他在教我使用 office。


 


那時候我和他站在一起很突兀,看起來不般配,背後有人說些什麼,甚至有直接問他看上我什麼的。


 


陳知節沒告訴我這件事,我是從別人口中得知的。


 


他當時很生氣,和那人吵了一架。


 


而人進入大學後總是容易發生變化的,我的穿衣風格變了,當然那些隻是普通的衣服。


 


不需要風吹日曬去勞作後,我的皮膚也慢慢白了些。


 


最重要的是,確實如陳知節所說,那些我自卑的瞬間,真的隻是因為我暫時不會而已。


 


我的成績依舊名列前茅。


 


這個過程中,陳知節付出了很多耐心。


 


這或許沒有什麼,是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做到的事,可是長久的陪伴和引導,本身就是愛的一種詮釋。


 


他所教我的,不是去依賴他,而是成為胡秀。


 


我很難說服自己去戒斷他。


 


這段時間,我在嘗試想象,沒有陳知節的生活。


 


我確實沒有到離不開他的程度,隻是會很難過。


 


8


 


「因為你很漂亮,

很聰明還很努力,是個很優秀的人,我喜歡一個優秀的人很奇怪嗎?」


 


陳知節說著一頓,驀地反問:「你難道不是因為差不多的原因喜歡我嗎?」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仿佛我一搖頭就要在這個問題上掰扯到底。


 


我頓了一下,輕聲道:「你對我也很好啊。」


 


「誰喜歡你,都會對你好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下意識道:「可是你不一樣……」


 


這句話讓陳知節笑了下:「是啊是啊,我不一樣的嘛。」


 


這一夜跟他牽著手回去的一路,好像又讓我們的關系回到從前。


 


我自洽了這段關系。


 


當下與未來並不衝突。


 


陳知節在大三下學期就找了實習,在一個大公司裡。


 


因為距離問題,

他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個小公寓居住。


 


那個公寓,同樣錄了我的指紋和人像。


 


我偶爾會過去住一個晚上,沒課和沒兼職的時候。


 


公寓裡有個投影儀,我喜歡和陳知節窩在一起看電影。


 


這天晚上,我的手機還在充電,陳知節將他的手機給我挑選電影,他去廚房洗水果。


 


我正選著電影,他手機跳出了新的消息。


 


糟糕的是,我的手正好撥在那個位置,消息跳出來的瞬間,手機頁面跳轉到另一個軟件上。


 


備注為「徐特助」的人給陳知節發來消息:


 


【小陳總,明早十點的高層會議,陳董讓我轉告,請您務必來參加】


 


看到消息的瞬間,我眼皮驀地一跳。


 


片刻後,我果斷退出那個頁面,將這條消息設置為未讀,點開準備看的電影後就放下手機。


 


陳知節很快回來,他在茶幾上放下水果,坐在我身旁,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我後面,是個將我半包圍的姿勢。


 


我提醒了一句:「你手機剛才有消息提醒。」


 


陳知節隨手拿起手機,並沒有刻意擋住我的視線,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之後便放下手機。


 


電影是一部國外的舊影片,拍攝的色調很有氛圍感。


 


我看著看著就將腦袋靠在陳知節肩膀上,他會順手給我喂葡萄。


 


客廳光線昏暗,他並沒有看我,於是喂葡萄時,指尖會不經意碰到我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