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瑾姐姐削著土豆,語氣淡淡:


「咱家最便宜的墓地也要九萬八,埋他,虧了。」


 


「……這倒也是。」


 


「這些事不用你管,把你那墊底到連豬看了都要搖頭的成績提上來比什麼都強。」


 


陳讓頓時耷拉下肩膀。


 


「姐,打人不打臉,罵弟弟也不要揭短……」


 


「那個……」


 


我弱弱舉手:「我高二了,成績還不錯,我可以給你補課。」


 


吃了他們這麼多頓飯,接受了那麼多的好意。


 


我真的想回報的。


 


「那太好了,我這弟弟就交給你了。」


 


姐姐抬手敲了敲陳讓的頭:


 


「好好跟書然學,別一天到晚不著調!


 


「書然,要是他期末能提升名次,姐姐給你做大餐。」


 


14


 


姐姐不讓陳讓操心她的事,可陳讓沒聽。


 


他打聽到那個流氓男專門追求家裡有產業的女人,一門心思想當鳳凰男,不止糾纏姐姐,還糾纏了好幾個富家女。


 


他直接聯系了那些富家女,把流氓男的事都捅了出去。


 


其中一個富家女找人把流氓男毒打了一頓,打的他嚇破了膽,滾出了這座城市。


 


大獲全勝,陳讓痛快極了。


 


痛快到當天多背了二十個單詞。


 


多做了一張數學卷子。


 


雖然還是錯的多,但我講過的幾道題他都做出來了。


 


他很聰明,隻是以往不在這上面用心。


 


「小周老師真的很厲害,講題思路很清晰,我聽的很明白,

所以得獎勵。」


 


陳讓一邊說,一邊笑眯眯從書包裡拿出了一個小蛋糕塞我懷裡。


 


「小周老師,還請笑納。」


 


小蛋糕上放了很多草莓,顏色粉粉嫩嫩。


 


我捧著蛋糕,吸了吸鼻子,把他拉過來,又拿出了兩張卷子。


 


「再做兩張,有不會的我給你講。」


 


期末我一定要讓他擺脫倒車尾。


 


陳讓立馬慘兮兮落下肩。


 


「老師,你不能這樣……」


 


姐姐走過來一巴掌拍他腦袋上。


 


「書然花時間花心思給你補課,你有什麼可嫌棄的,說什麼你就做什麼就是了,哪來的這麼多話!」


 


陳讓一聲不敢吭,乖乖拿起筆。


 


他最聽姐姐的話了。


 


那天我回家時,

天已經黑了。


 


陳讓要送我,我拒絕了。


 


我的家太破爛,太難堪,我的父親和繼母又太難纏。


 


我已經給姐姐和陳讓添了很多麻煩,不想再讓我家的麻煩有機會纏上他們。


 


況且,回家的路上,我也不是自己一個人。


 


陳爺爺和張奶奶正對著我招手。


 


「小丫頭,我們送你回家。」


 


「路上要是有什麼壞人,看老子我嚇不S他!」


 


15


 


陳讓期末時往前提升了三十多名。


 


他開心的嗷嗷喊,煩的姐姐拿洗菜籃子敲他的頭。


 


當天姐姐做了大餐。


 


飯桌上,我說我寒假找了一份兼職,不能經常過來了,但我會每周抽一天時間來給陳讓補課。


 


因為林小月當街大鬧那件事,商業街的很多店都不敢用我。


 


我也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


 


所以我這次去了鄰鎮,在一家火鍋店做服務員。


 


林小月總不能再找到這來。


 


缺點就是離的太遠,再來陵園不方便。


 


陳瑾姐姐給我夾了一大塊排骨,說:


 


「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多吃飯,別太累。」


 


隻是很簡單的一句關心,卻是我在有血緣關系的家人那裡從來沒聽到過的。


 


我抹了抹眼角,從書包裡拿出厚厚一沓各類試卷和我精心整理的學習筆記遞給陳讓。


 


「這些是我給你的寒假作業。


 


「我每周來一次,你卷子上的錯題我會整理出來單獨給你講,我這些筆記你也都要背下來。」


 


陳讓一臉的天塌了。


 


「小周老師,不用這樣吧……」


 


「當然用,

新學期我要讓你達到年級中遊。」


 


陳讓欲哭無淚。


 


一頓飯吃完,陳讓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為了不辜負小周老師的心意,我會努力的。」


 


陳瑾姐姐一臉欣慰。


 


陳讓拍了拍我的肩:


 


「我努力提分,你也要努力長肉,我和我姐好不容易把你喂胖了點,你可千萬不要再瘦回去了!」


 


我說好。


 


火鍋店的日子很忙,也很累。


 


老板姓劉,我喊他劉叔,他招了好多學生做寒假工。


 


都是大學生,隻有我一個還在上高中。


 


我和這些哥哥姐姐們相處的都很融洽。


 


他們給我描述各自的大學,聊他們的專業,還會說起大學所在城市的繁華和快節奏。


 


他們說的一切都讓我很向往。


 


劉叔每每看到我們聊天就瞪眼:


 


「又聊又聊,包間打掃完了嗎就聊!我花錢讓你們來嘮嗑的是吧!」


 


可每到飯點兒,他也會大著嗓門和廚師大叔說:


 


「炒菜多加點肉!咱家又不是吃不起!一群大小伙子大姑娘的不吃肉怎麼長身體!」


 


陳讓偶爾會來看我。


 


先上下打量我,然後滿意點點頭。


 


「挺好挺好,沒瘦,還胖了點,女孩子就是要多點肉才好看呢。」


 


沒有女孩子喜歡聽別人說「胖」這個字。


 


「看來那些卷子還是布置的太少了,我得和姐姐說,給你再多加點。」


 


「……」


 


陳讓一聲哀嚎:「周書然!你恩將仇報!」


 


然後又往我兜裡塞巧克力。


 


「我爸去迪拜帶回來的,

可甜可好吃了,我給你留了好多,看在巧克力的面子上,卷子少留點,行不?」


 


巧克力還沒吃,卻已經甜得讓我忍不住笑。


 


「好吧,那就隻加兩張。」


 


「!!」


 


16


 


假期快過去時,我才回家。


 


才剛進門,林小月便扯過我的書包,在裡面翻找起來。


 


「錢呢?你把錢放哪了?」


 


「什麼錢?」


 


「少裝蒜!你兼職的工資呢!快交出來!」


 


林小月的臉色很難看。


 


假期裡她找了我好幾次,可因為我在臨鎮找的工作,她實在是找不到我,被氣得不輕。


 


把我的書包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一分錢,林小月怒火萬丈。


 


「家裡養你這麼久,你兼職賺的錢還給我們是應該的!」


 


「養我?


 


我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樣笑出來。


 


「你說的養我,是指那和清水沒什麼差別的粥?還是無休止的讓我挨餓受凍?」


 


一邊就著醬鴨喝酒的我爸忽然起身,抄起酒瓶子朝著我砸過來。


 


「你媽那個臭婊子說走就走,隻有老子還要你,你不懂感恩也就算了,養你這麼久還養出仇了是吧!」


 


酒瓶沒打中我,摔到了牆上,飛濺的碎片劃過了我的額角。


 


我抬手摸了摸,看到了滿手的鮮紅。


 


這不是我第一次受傷,我也該習慣了的。


 


可心髒還是細細密密的抽疼,疼的我要咬緊牙關,才能不讓自己哭出聲。


 


「總之,要錢沒有,新學期我要住校,錢我都交了食宿費了。」


 


「住校?我們家離學校這麼近你還住什麼校!有錢燒的是吧!

我這就去找你們班任把錢要回來!」


 


「不讓我住校,我就去報警。」


 


憤怒和悲涼讓我胸腔難受得都快炸了。


 


可這一刻我卻出奇的冷靜。


 


我指著我頭上的傷口,冷笑: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對我做了什麼!我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是證據!」


 


「你敢!」


 


「你們看我敢不敢!」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開學就是高三,是我最重要的一年。


 


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阻礙我前進的腳步!


 


我一定要離開這裡,離開他們!


 


我爸到底還是怕了。


 


他在乎面子,怕我發狠之下真的把事情鬧大。


 


他氣的又砸了好幾個酒瓶子,罵我「白眼狼」,把我趕出了家。


 


正是夜裡。


 


我捂著額頭上的傷,渾渾噩噩走到了公園。


 


身處公園一角,我能看到對面居民樓上點點亮起的燈火。


 


溫暖又明亮。


 


隻是可惜,那麼多盞燈,卻沒有一盞是屬於我的。


 


忽然耳邊響起一陣急促腳步。


 


我以為是我爸來追我了,下意識要跑。


 


手卻猛的被人拉住。


 


「周書然,你……你受傷了?」


 


17


 


我怔怔抬頭。


 


昏黃的路燈光芒漫過陳讓的肩膀,他喘息急促,SS盯著我的額頭,聲音又冷又啞,像淬了冰。


 


「是誰打的你?我他媽非得也讓他嘗嘗開瓢的滋味不可!」


 


我不吭聲。


 


我的沉默讓他猜到了什麼。


 


他低聲罵了一句,踹了一腳垃圾桶,然後拉著我往前走。


 


「陳讓?」


 


「去醫院!」


 


他語氣還是憤怒的。


 


可拉著我的那隻手卻力道很輕。


 


「你放心,傷口及時處理應該就不會落疤,你還是那個漂亮的小周老師。」


 


「我是想問,你怎麼會忽然來這裡找我?」


 


「……我說我是做夢夢到的,你會信嗎?」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


 


「做夢?」


 


「對,我夢到你一個人在公園裡哭,把我嚇醒了,我睡不著出來散心,沒想到真的看到你在這裡。」


 


陳讓自己還在嘟囔:


 


「我這夢怎麼回事?我莫非覺醒了什麼特異功能?」


 


我視線看向了不遠處。


 


陳爺爺正背著手往陵園方向飄著。


 


「……」


 


18


 


額頭上縫了三針。


 


大夫縫完還誇我:「小姑娘挺堅強的,都沒哭。」


 


陳讓買了最好的去疤藥膏,叮囑我好幾遍,讓我別忘了塗。


 


我很感謝他。


 


然後又給他塞了好多筆記。


 


「好好背,我會檢查的。」


 


陳讓苦哈哈的收下筆記,忽然又認真起來。


 


「小周老師,我會加油,你也要加油。」


 


我當然會的。


 


越是舉步維艱,越要咬牙向前。


 


開學便是高三。


 


我幾乎用了所有的時間來學習。


 


高考是我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這條路我攥著拳頭走了這麼久,

就算路再險,我也要挺著腰杆把每一步踩實。


 


寒假賺的錢,交了住宿費後還剩下一小半,我一毛一分都省著花。


 


晚自習前有晚飯時間。


 


我一邊吃饅頭配辣椒醬,一邊刷卷子。


 


前排的孫瑩忽然轉過身,將兩大塊把子肉放我饅頭上。


 


「書然,這肉太肥了我不愛吃,你替我吃了好不好?」


 


我發怔時,她又遞過來了練習冊。


 


「還有這道題我不太會,你一會能不能幫我講講?」


 


我小聲說:「好。」


 


把子肉肥而不膩,滿口生香。


 


配著它,饅頭都變得不那麼幹巴了。


 


高中以來,我在班上沒什麼朋友。


 


我永遠穿著褪色的校服,隻顧悶頭讀書,無論怎麼看,我都是不受歡迎的那一款。


 


可即便如此,

卻還是有人願意溫和待我。


 


我很感激。


 


「以後有不懂的都可以問我,我一定會講到你全都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