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錯了。


 


我的付出,在他們眼裡,是理所當然。


 


我的忍讓,在他們眼裡,是軟弱可欺。


 


直到半年前,林濤再次找上我。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的,跪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


 


說他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被人騙了,不僅賠光了所有錢,還欠了一百五十萬的高利貸。


 


對方威脅他,再不還錢就要砍他的手。


 


我爸也在旁邊,唉聲嘆氣,一個勁兒地抽煙。


 


「盼楠,你弟他也是一時糊塗,你不能見S不救啊!」


 


爸爸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懇求。


 


「拆遷款不是快下來了嗎?你那份,就先給你弟還債吧。都是一家人,你幫幫你弟弟。」


 


我看著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林濤,看著愁容滿面的爸爸,心一下子就軟了。


 


那是我的親弟弟,那是我的親爸爸。


 


我能怎麼辦?


 


我點頭了。


 


第二天,我就跟著林濤和我爸去了公證處。


 


我清楚地記得,我在那份《財產放棄聲明》上籤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那不僅僅是一筆錢,那是我在這個城市安身立命的最後一點指望。


 


林濤拿到錢,對我千恩萬謝,發誓以後一定會好好做人,一定會把錢還給我。


 


可這才過去多久?他又故態復萌,把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的籌碼,把我當成他的提款機。


 


而我的父母,從始至終,都站在他那一邊。


 


泡面已經冷了,坨成了一團。我再也吃不下去。


 


回到旅館,我打開了手機。


 


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爸媽和林濤打來的。


 


還有幾十條短信,內容從一開始的咒罵,到後來的質問,再到最後的哀求。


 


最新的一條是爸爸發來的:「盼楠,你媽明天就要手術了,你快回來吧,算爸求你了。」


 


我看著那條短信,心裡一片冰冷。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


 


我到的時候,他們三個人都在病房裡,氣氛凝重。


 


媽媽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爸爸坐在一邊,一個勁兒地抽煙。林濤則焦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看到我,林濤第一個衝了上來,抓住我的胳膊。


 


「姐!你總算來了!錢呢?你帶錢來了嗎?」


 


我甩開他的手,沒理他。


 


爸爸站起身,掐滅了煙頭,聲音沙啞:「盼楠,別跟你媽和你弟置氣了,現在救你媽要緊。」


 


媽媽也從床上坐了起來,

看著我,眼神復雜。


 


有憤怒,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種篤定。


 


她篤定我不敢真的不管她。


 


「林盼楠,鬧夠了沒有?鬧夠了就趕緊去把手術費交了!別耽誤了我的手術!」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主治醫生走了進來。


 


「病人家屬都在吧?手術安排在今天下午,你們先把費用交一下,然後去籤個字。」醫生拿著病歷本,公事公辦地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我身上。


 


媽媽用命令的口吻說:「聽見沒?讓你去交錢!」


 


林濤也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眼神看著我,好像那筆錢本來就該我出。


 


我迎著他們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所有委屈、不甘和憤怒,在這一刻,都化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累了。


 


我不想再當卑微的討好者了。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沒錢。」


 


頓了頓,我看向一臉錯愕的媽媽,扯出一個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笑容。


 


「拆遷款,我半年前就已經籤字放棄了。」


 


「所有的錢,都給了林濤。」


 


整個病房,瞬間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媽媽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她SS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好像沒聽懂我的話。


 


爸爸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林濤的臉,則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我看著他們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


 


心裡竟然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隻有悲傷。


 


我平靜地看著林濤,補上了最後一刀。


 


「對了,公證處的張主任說,他今天會親自把當年的公證文件復印件送過來,給媽看一看。」


 


4


 


我的話音剛落,林濤「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他不是跪我,是爬到床邊,抱著我媽的腿,嚎啕大哭。


 


「媽!你別聽她胡說!她是在挑撥離間!她就是見不得我好!」


 


媽還處在巨大的震驚中,她的大腦似乎無法處理這個信息。


 


她呆呆地看著我,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林濤,嘴唇抖了半天,才發出一點聲音。


 


「林盼楠……你說的是……真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


 


「你……你早就把錢給他了?」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是。」


 


「那你……」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從我洗得發白的舊 T 恤,到我腳上那雙穿了三年的運動鞋,最後落在我那隻依舊紅腫的手背上。


 


她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迷茫,再到一種被巨大羞辱感包裹的憤怒。


 


她猛地一把推開林濤,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


 


「那你天天在這裡演什麼?!你辭了工作,跑來這裡端茶倒水,衣不解帶地伺候我,你安的什麼心?!啊?!」


 


她不是在關心我為什麼這麼做,她是在憤怒我騙了她。


 


「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特別有意思?!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看我的笑話?!林盼楠,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心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我終於明白了。


 


在她心裡,我給她錢,是別有用心。


 


我不給她錢,更是罪大惡極。


 


我照顧她,是演戲。


 


我不管她,就是不孝。


 


無論我怎麼做,都是錯的。


 


因為我不是林濤。


 


「媽!不是的!姐她……她就是心疼我!她是自願給我的!」


 


林濤慌了,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她說她用不上那麼多錢,就先給我周轉……姐,你快跟媽解釋啊!你不是答應我不告訴媽的嗎?你怎麼現在說出來了?你是不是想害我啊!」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是我答應保密的,是我現在又主動說出來的。


 


是我,在破壞他們母慈子孝的和諧畫面。


 


爸爸在一旁,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真相,但他不敢說。


 


他怕我媽的怒火燒到他身上,更怕破壞了林濤在他心目中那個「雖然有點不懂事但本性不壞」的形象。


 


「好啊!你們!你們都合起伙來騙我!」


 


媽媽的眼淚湧了出來,她不是傷心,是氣。


 


她狠狠地捶著床。


 


「我白養你們了!一個兩個都把我當猴耍!林盼楠,你真是好樣的!你翅膀硬了,學會跟你弟耍心機了!」


 


她的怒火,最終還是精準地對準了我。


 


我看著這一屋子的荒唐,忽然覺得無比輕松。


 


壓在我心上二十多年的那塊大石頭,好像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我不用再奢求她的愛了。


 


我不用再為了那點可憐的親情,委屈自己,作踐自己了。


 


「醫藥費,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像是在宣布一個與我無關的決定。


 


「我辭職了,身上一分錢沒有。以後,你們也別再找我了。」


 


說完,我轉過身,向病房門口走去。


 


「林盼楠!你給我站住!」


 


媽媽在我身後歇斯底裡地尖叫。


 


「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腳步頓了一下。


 


放在以前,這句話足以讓我心如刀絞,跪下來求她原諒。


 


但現在,我隻覺得解脫。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姐!姐你別走!」林濤從地上爬起來,

衝過來想拉住我。


 


我側身躲開了。


 


他的手抓了個空,臉上滿是驚慌和不敢置信。


 


他大概從沒想過,那個對他百依百順、予取予求的姐姐,有一天會用這麼冷漠的眼神看著他。


 


就在這時,張主任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他看到裡面的情景,愣了一下,然後把文件袋遞給了我。


 


「林小姐,這是你要的東西。」


 


我接過文件袋,看都沒看,直接轉身,塞到了林濤懷裡。


 


「你拿好。」


 


然後,我越過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是文件袋掉落在地上的聲音,是我媽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是林濤絕望的叫聲,還有我爸無力的嘆息聲。


 


這一切,都和我無關了。


 


我走出醫院,

陽光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師傅,去火車站。」


 


這個我奮鬥了將近十年,卻從未真正融入的城市,我一秒鍾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在車上,我把手機卡拔了出來,掰成兩半,扔出了窗外。


 


林盼楠,從今天起,為自己活吧。


 


你誰也不欠。


 


5


 


我買了一張去南方的火車票,隨便選了一個地圖上看起來很安逸的沿海小城。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城市剪影,心裡空落落的,但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再見了,我的前半生。


 


小城的生活節奏很慢。


 


我在離海不遠的地方租了一間帶小院子的平房,房東是個和藹的老太太。


 


我用身上剩下的一點錢,

置辦了一些簡單的家具,又去二手市場淘了一個畫架和一些顏料。


 


大學的時候,我最喜歡畫畫,還拿過獎。


 


工作之後,忙得腳不沾地,這個愛好就被徹底放下了。


 


現在,我終於可以把它重新撿起來了。


 


我沒有急著找工作,每天就是睡到自然醒,然後去海邊散步、撿貝殼,或者在院子裡畫畫。


 


有時候,房東老太太會端來一碗自己做的海鮮面,笑呵呵地跟我聊家常。她問我從哪裡來,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


 


我隻是笑著說,想換個地方生活。


 


她也不多問,隻是叮囑我一個女孩子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這種簡單而純粹的善意,是我在那個家裡從未感受過的。


 


我不知道我媽的手術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我爸和林濤是怎麼湊齊那筆費用的。


 


我也不想知道。


 


我已經盡了我所有的力,償還了所謂的「養育之恩」。


 


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


 


……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的醫院裡,正上演著一出雞飛狗跳的鬧劇。


 


我走後,林濤在我媽的逼問下,終於承認了那筆拆遷款早就被他花得差不多了。


 


他所謂的「投資」,其實就是跟著一群狐朋狗友吃喝玩樂,買了一輛二手跑車撐門面,剩下的錢也揮霍得所剩無幾。


 


我媽當場就氣得差點暈過去。


 


她怎麼也不相信,自己那個「大大咧咧、不懂心計」的好兒子,竟然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手術費迫在眉睫,我爸沒辦法,隻能拿出自己的養老存折,又四處跟親戚朋友借錢,才勉強湊夠。


 


手術很成功,但我媽的身體和精神都垮了。


 


沒有了我這個二十四小時的免費保姆,所有的照顧工作都落在了我爸和林濤身上。


 


我爸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熬了幾天夜就撐不住了。


 


林濤更是怨聲載道。


 


他從來沒幹過這些伺候人的活兒。


 


給他媽喂飯,不是燙著了就是涼了。


 


熬的粥,不是糊了就是稀得像水。


 


給他媽擦身,不是弄疼了傷口就是忘了換水。


 


「你怎麼什麼都做不好?連你姐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我媽躺在床上,開始挑剔和抱怨。


 


她忘了,不久之前,她還說我。


 


「笨手笨腳,什麼都幹不好」。


 


「媽!我已經盡力了!我又不是林盼楠,我哪有她那麼會演戲,那麼會伺候人!」


 


林濤不耐煩地頂嘴。


 


「你什麼態度!我是你媽!你現在是嫌棄我了是不是?」


 


「我沒有!我就是覺得累!我白天還得跑我那生意呢,晚上回來還得伺候你,我鐵打的也受不了啊!」


 


林濤大聲嚷嚷。


 


「生意?你還有臉提你的生意?把家底都敗光了,你還有什麼生意!」我媽氣得發抖。


 


「那還不是你們逼的!要不是你們非要讓我交手術費,我的錢能花完嗎?這錢本來就該林盼楠出!她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把爛攤子都扔給我們!」


 


林濤開始口不擇言,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我身上。


 


父子倆輪流照顧了不到一個星期,就都身心俱疲。


 


我媽的病房裡,再也沒有了幹淨整潔的環境和精心準備的飯菜。


 


取而代之的是吃剩的外賣盒子、隨處亂扔的垃圾和無休止的爭吵。


 


我媽開始頻繁地想起我。


 


想起我熬的魚湯有多鮮美,想起我給她按摩的力道有多合適,想起我總是能提前猜到她想要什麼。


 


那些她曾經嗤之以鼻的「演戲」和「算計」,現在都成了求之不得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