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都很像很像前世那個會因為我吃醋而怕我離開的裴珏。


像那個會抱著我哭,發誓隻愛我一個人的裴珏。


 


此刻。


 


我的心髒像是被撕扯成兩半。


 


一半在叫囂著不要相信,這隻是又一次哄我留下演的戲。


 


另一半卻在他熟悉的痛苦目光裡軟下來,拼命想要……


 


看在二十年相守的情誼上,再給他一次辯白的機會。


 


6


 


「阿珏……」


 


我喃喃開口,聲音帶著哭腔:


 


「真的是你嗎?」


 


「是我,柳柳,是我。」


 


他將我緊緊摟進懷裡,手臂收緊,像是怕極了:


 


「對不起,嚇到你了是不是?我再也不會讓他出來了,再也不會了……」


 


他的懷抱溫暖而熟悉,

我閉上眼,貪戀地嗅著屬於他的氣息。


 


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湧出,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這段日子裡所有的懷疑、委屈、恐懼,在這一刻似乎找到出口。


 


我回抱住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們就要回家了,裴珏。


 


我在心裡措辭,剛要哽咽著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就見他的身體猛然一僵——


 


扣在我後背的手驟然松開。


 


裴珏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下來。


 


「阿珏?」


 


他踉跄一步,抬手SS按住額角,太陽穴處的青筋跟著暴起:


 


「給朕……滾……出去……」


 


這幾個字像是用盡了他渾身的力氣。


 


「阿珏,阿珏,你怎麼了?」


 


我攥著他的手腕,脈搏跳得極亂,我一下慌了神。


 


是原主嗎?


 


是不是原主的魂體又出來爭奪控制權了?


 


「啊——」


 


裴珏低吼一聲,猛地推開我,蜷縮成一團。


 


整個人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地顫動著。


 


「裴珏!」


 


我撲過去想要抱住他,卻被狠狠推開。


 


他雙目緊閉,牙關緊緊咬著,額上滿是冷汗。


 


「快傳太醫!」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邊抬起手刀把裴珏劈暈過去,一邊連忙帶他回了坤寧宮。


 


太醫還沒到,可他抽搐得愈發厲害。


 


宮人跟著亂作一團。


 


正這時,許久未曾出現的系統音驀然在我腦海中響起:


 


【任務已完成,

脫離程序準備中,檢測到宿主情緒劇烈波動,可能會影響脫離,為保證萬無一失,請宿主保持情緒穩定。】


 


系統!


 


是系統!


 


它終於出現了!


 


我幾乎要落下淚來,連忙哭著求助:


 


「系統!系統救他!原主的意識在攻擊他!把他趕出去!求求你,把他從裴珏的身體裡趕出去!」


 


「隻要你能救他,讓我做什麼都可以!積分!氣運!什麼都給你!求求你!」


 


腦海中的聲音停頓了一瞬。


 


然後,它僵硬地「疑惑」,有些憐憫地開口問我:


 


【宿主,你在說什麼?】


 


「原主太子司馬珏的靈魂,早在你們穿越成功綁定這具身體時,就已經被徹底抹S,不復存在了。」


 


「他不可能會侵佔這具身體,也不可能造成這具身體的不適,

這具身體內的靈魂,從來都是裴珏。」


 


「原主,從來就沒有回來過啊。」


 


嗡——


 


我僵在原地,渾身上下好像在一瞬間冷了下去。


 


7


 


從來都沒有回來過。


 


系統的聲音一字一句在我腦海中回蕩。


 


幾乎讓我魂飛魄散。


 


原主……被抹S了。


 


那現在躺在這裡抽搐的人,是誰?


 


帶回和姜皎月極為相似的寧姣、用嫌惡的目光看我,逼迫我為他選秀的人,是誰?


 


那個剛剛抱著我,字字泣血,痛苦訴說自己身不由己,求我不要拋下他的人,又是誰?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低下頭。


 


卻在視線觸及裴珏時,一瞬間嘔了出來。


 


他緊閉著雙眼,眉頭緊緊蹙著,連嘴唇顏色都發著青紫。


 


假的。


 


從最開始寧姣懷孕,又或許是更早,他便又一次背叛了我。


 


沒有原主。


 


從來都沒有什麼原主回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髒上。


 


背叛我,欺辱我,踐踏我真心的人。


 


一直是他。


 


是他在厭倦後,精心策劃了這場戲。


 


是他既想享受三宮六院的皇帝癮,又不想背負良心的譴責。


 


是他篤定我離不開他,便想出了原主這個一勞永逸的借口!


 


好險。


 


如果不是系統告知我真相,我差點就要被他騙了。


 


此時他還在地上輕輕抽搐著,唇色也愈發青紫。


 


我的心髒像是突然被攥緊,

接著一陣一陣尖銳地疼。


 


這一次卻不是為他。


 


我眼前猛地一黑。


 


喉嚨裡的腥甜再也壓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不光是血。


 


還有恨。


 


我SS咬著牙關,耳邊月明的驚呼,宮人跪了一地的慌亂,都像是被按了靜音。


 


模糊。


 


遙遠。


 


「我想回家了。」


 


「求求你,系統,我想回家了。」


 


系統失聯了幾分鍾,再響起時,聲音帶著歉意:


 


「宿主情緒劇烈波動,超出安全阈值,暫時終止了脫離程序……按照系統的冷卻期來看,脫離時間順延至七日後,你盡快平復心緒吧……」


 


【柳柳。】


 


我一愣。


 


連向來官方的系統,都叫了我的小名。


 


看樣子,我這十年也不是全荒廢了。


 


至少為保住性命的重重任務,我順利完成了。


 


七天。


 


也好。


 


再討厭的地方,也有不舍的人。


 


這七天,足夠我和這個吃人的世界裡為數不多的溫暖告別。


 


當然也足夠我看清,這十年,我到底把愛交給了什麼樣的笑話。


 


8


 


再醒來時入眼的,是坤寧宮的帳頂。


 


鼻腔中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


 


還是當年裴珏登基時,獨賜給我的皇恩。


 


「娘娘!您終於醒了……」


 


月明和風輕都撲到床邊,眼尾還帶著淚痕。


 


「您嚇S奴婢們了,太醫說您急火攻心,

鬱結於心致使心脈受損……」


 


我轉了轉眼珠,抬手拍了拍她二人的手,嗓子卻澀得說不出話來。


 


視線下意識地落在了床邊。


 


裴珏坐在那裡。


 


他握著我另一隻手,眼底發紅,下巴上滿是胡茬,一副憔悴不修邊幅的模樣。


 


見我醒來,他眼睛一亮,連忙俯身湊近,聲音沙啞卻很是驚喜:


 


「柳柳,你醒了!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叫太醫!」


 


他伸手探向我的額頭。


 


卻被我微微偏了偏頭,避開了。


 


那隻手僵在半空,半晌沒有動彈。


 


「柳柳?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閉上眼,懶得看他演戲。


 


「昨天……是不是又嚇到你了?

那個混蛋……他又想出來……」


 


裴珏聲音低沉,幾乎咬牙切齒:


 


「我看著你倒下去,柳柳,我差點……差點就……」


 


他話說到一半又哽住,像心疼得說不下去,將額頭抵在我們交握的手上,聲音發悶:


 


「我好怕失去你。」


 


若是以前,我定會信任他,甚至心疼他、反過來安慰他。


 


可現在我隻覺得想笑。


 


原來人在氣急到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出聲來。


 


「我沒事。」


 


我睜開眼,目光平靜:


 


「就是有點累。」


 


他這才抬起頭仔細端詳我的臉色,眉頭微蹙:


 


「臉色還是這麼白。

太醫說了,你要好好靜養,宮裡那些雜事,暫時就別管了。」


 


「嗯。」


 


我淡淡應了一聲。


 


「柳柳——」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同我保證:


 


「你再給我點時間好不好?我已經找到壓制他的法子了,很快,很快我就能把他徹底趕出去!到時候,這裡就隻剩下我們兩個,像以前一樣……」


 


像以前一樣?


 


哪個以前?


 


是看著他身邊環肥燕瘦,看著他夜夜笙歌,看著他抱著白月光的替身,然後回來告訴我是原主做的那個以前嗎?


 


我心底發冷,面上卻勾了勾唇,大度開口:


 


「好,那你要努力。」


 


他眼睛驟然亮起來,像是得到什麼天恩一般猛地將我摟緊。


 


「柳柳,我的柳柳……我就知道,你不會拋下我的……」


 


他抱得很緊,緊到我幾乎有點氣短。


 


到我快忍不住推開他時,才聽到他興奮開口:


 


「等解決了這個麻煩,我們就等著回家好好過日子。」


 


回家。


 


他的家,是這擁有三宮六院、無上權力的皇宮。


 


我的家,在七天之後要回的、我的來處。


 


9


 


還有六日。


 


我盤算著日子。


 


不知道脫離世界時我這具身體的原主會不會回來,但無論如何我不能剝奪她活下去的權利。


 


所以,我不能隻是為了在精神層面懲罰裴珏,就讓這具身體從物理上S亡。


 


但我得給她尋個後路。


 


於是當天,我去了慈寧宮。


 


太後信佛,常年禮佛,宮中檀香嫋嫋。


 


她是個通透人,早年不得先帝寵愛,熬S了所有對手才坐上這位置。


 


所以對裴珏這個並非親生的兒子,她一向秉持「不插手」的原則。


 


見我來了,她有些意外,隨即放下了手中的佛珠,話語裡不無關切:


 


「皇後身子可好些了?哀家聽聞你前幾日嘔血,正想著去看看你。」


 


我屏退左右,直挺挺跪在她面前。


 


她嚇了一跳。


 


「皇後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母後——」


 


我抬頭,眼圈瞬間紅了,卻不完全是裝的。


 


是想起這十年種種,心酸難抑。


 


「兒臣求您一件事。」


 


太後斂了神色,

坐直身體:


 


「你說。」


 


「兒臣想求母後,在適當的時候,給兒臣一份廢後詔書,或是……一道護身的懿旨。」


 


太後眼睛微眯,捻著佛珠的手指頓住:


 


「皇後,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兒臣知道。」


 


我聲音哽咽,卻很清晰:


 


「皇上近日……變化太大,兒臣不知他是一時糊塗,還是……總之,兒臣怕了。」


 


我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抵著青磚,半晌沒抬頭。


 


「兒臣不求別的,隻求將來若有一日,皇上……皇上他厭棄了兒臣,或是因為某些緣故,想要傷害兒臣這具殘軀……求母後看在兒臣十年盡心侍奉、打理後宮從未出過大錯的份上,

出面保下兒臣一命!」


 


我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打出了最後一張感情牌。


 


「母後,您知道的,兒臣在這世上,除了皇上,再無親人。若連皇上都不要兒臣了,兒臣就真的無路可走了……哪怕被廢,放出宮去做個庶民,也好過……好過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深宮裡。」


 


我這話悽婉,將一個失寵皇後對未來命運的恐懼和哀求說到了極致。


 


沉默。


 


不知多久,她突然開了口:


 


「皇後,」


 


她緩緩開口:


 


「你與皇帝十年情分,他待你如何,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或許……他隻是近來政務繁忙,或是被什麼迷了心竅,一時……」


 


「母後!


 


我打斷她,聲音發顫:


 


「正是因為十年情分,兒臣才更怕!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兒臣賭不起!」


 


我再次叩首:


 


「兒臣自然想一直陪在皇上左右,但臣妾擔心眼看著有人覬覦後位,擔心皇上真的動手讓兒臣了無聲息地消失在坤寧宮……兒臣不求別的,隻求母後能給一條活路……」


 


殿內又一次陷入長久的寂靜。


 


隻有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許久,太後長長嘆了口氣。


 


「起來吧,孩子。」


 


她親自彎腰扶我。


 


我借著她的力道起身,腿有些發軟。


 


「你的話,哀家記下了。」


 


太後看著我,

眼神復雜,帶著一絲不動聲色的悲憫:


 


「皇帝近來行事,確實有些荒唐。你放心,若真有那麼一天……哀家不會坐視不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這後宮,還不至於讓一個安分守己的皇後落得那般悽慘下場。」


 


「多謝母後!」


 


我心頭一松,又要跪下,被她拉住。


 


「好好養著身子,別想太多。」


 


她語氣溫和了些:「皇帝那裡……哀家也會尋機會說道說道。」


 


太後久居深宮,什麼腌臜事沒見過。


 


帝王無情,她比誰都懂。


 


可能剛剛我借著這一步險棋說出的話,恰好,她也想過吧。


 


……


 


走出慈寧宮,

看著外面明晃晃的日頭,我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湿。


 


這一步棋,走對了。


 


有了太後這句承諾,至少能保證在我離開後,這具身體的原主回來,不至於被裴珏的瘋狂牽連,能有一條活路。


 


我能為她做的,也隻有這麼多了。


 


剩下的,就看她的造化了。


 


當然,也要看裴珏的……良心。


 


雖然我覺得,他大概早就沒了那東西。


 


我抬頭望天,深深吸了口氣。


 


還有五天。


 


10


 


我開始不動聲色地盤點坤寧宮的庫房。


 


那些裴珏這些年賞賜給我的珠寶頭面、綾羅綢緞,都被我悄悄分成了幾份。


 


最大的一份,留給這具身體的原主,如果真的有一天她被趕出宮,這些財富足夠她下半生衣食無憂,

甚至能置辦些田產,安穩度日。


 


剩下的,我準備留給月明、風輕、樹葉和窗棂。


 


她們四個是這十年深宮裡,除裴珏外與我最親近的人。


 


月明穩重,是我剛當上太子妃時內務府分來的大宮女。


 


那時我還不懂宮規,是她一點點教我,替我擋了多少明槍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