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著,我聽見一個小小的聲音:「人,別睡了。」


視線下移,看到阿紅正拉著被子另一頭,傘帽繃緊,看起來很用力的樣子。


 


我下意識松手,它立馬拽著被角骨碌碌滾了兩圈,整個身子陷入軟乎乎的被子裡。


 


接著,被子底下鼓起一個小包,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鑽了半天。


 


它頂著一個紅豔豔的腦袋冒出來,呼哧呼哧喘氣。


 


「阿紅,你怎麼在這?」


 


阿紅揚起傘帽,語氣十分急切誠懇:「人,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呆呆啊了一聲。


 


「來不及了,快跟我走。」


 


我腦子一熱,手穿上衣服,腳已經跟著它往外跑了。


 


等我反應過來,大半夜跟著一朵菌子上山,是多麼不明智的決定時。


 


後悔,已經晚了。


 


8、


 


不知道跑了多久,

阿紅慢下來。


 


太陽初升,晨光熹微。


 


我在一片厚實的松針下,找到一窩小藍菌。


 


它們察覺有人靠近,小小的傘帽抖了抖,抱在一起竊竊私語。


 


「阿紅哥怎麼會帶人類回來?」


 


「這個人會不會把我們吃了?」


 


「姐姐,阿紅哥瘋了,我好怕!」


 


「嗚嗚嗚 X﹏X」


 


……


 


一朵稍大的藍菌擋在所有小菌前面。


 


「阿紅,你帶人類來,是想害S我們嗎?」


 


阿紅往前跳了兩步,解釋:「阿藍,你誤會了。」


 


「她是好人,是來救你們的。」


 


「你就信我一次,如果她是壞人,我早被吃了,哪裡還會出現在你們面前。」


 


猝不及防被發好人卡的我:「……」


 


阿藍半信半疑,

歪著傘帽,小心又期待地問:「人,你真能救我們?」


 


阿紅和所有小藍菌齊刷刷朝我仰起傘帽。


 


面對一窩菌子的期待,我慎重道:「不好說,得先看看情況。」


 


我輕輕扒開周圍的松針和落葉,發現不少小藍菌還沒長出來,就爛在地裡。


 


那些長出來的,菌杆上也或多或少長了黑霉,並有向上蔓延的趨勢。


 


我摸摸潮湿的土壤,基本可以斷定,應該是最近雨水太多,加上地勢低窪,藍菌一家遭水災,被泡爛了。


 


我在附近找了一些簡易工具。


 


先用竹片輕輕刮掉菌子身上的黑斑;


 


再把周圍的枯枝爛葉清理幹淨,換上無菌腐殖土;


 


接著用尖石頭挖出一條簡易排水溝,防止再積水;


 


最後用樹枝搭了個小棚子,鋪上幹草擋雨。


 


之後幾天,我都上山精心照顧。


 


感染霉菌的藍菌子漸漸好轉,而且有了足夠養分,它們長勢大好。


 


阿藍羞澀道:「你居然不吃我們,還救了我們,之前是我誤會了。」


 


「謝謝你,好人。」


 


我:「……」


 


你就差把有毒寫臉上了,我敢吃嗎?


 


不過下山時,我又滿載而歸。


 


這次我學聰明了,繞過村口,悄悄走小路溜回家,沒讓大伯一家發現。


 


外婆直誇我能幹,笑眯眯地把菌子拿進廚房,不多時香氣彌漫開來。


 


看著滿滿一桌菌子大餐,我拿出手機「咔咔」拍了好幾張,拼成九宮格發到朋友圈。


 


很快,許多朋友點贊留言。


 


我正一條條看得開心,忽然,

一條評論讓我的笑容瞬間凝固:


 


「論文改好了?」


 


舍友群立刻有人@我。


 


何文:「阿珂,你怎麼沒屏蔽劉逗號?」


 


劉逗號是我們私下給導師起的綽號,因為他頭頂隻有一縷頭發,像逗號似的貼在腦門上。


 


我:「忘了⊙﹏⊙」


 


張曉晶:「你完了。他看你過得這麼舒服,肯定要給你加任務。」


 


方娅楠拍了張照片發群裡,「論文又被否,第 106 稿,在改。」


 


果然,晚上劉逗號的奪命電話就打來了。


 


他先客套了幾句,問問假期生活,然後話鋒一轉,提醒我假期不能松懈。


 


開學就研三了,讓我收收心,這兩天把改好的論文發給他。另外他帶的課題小組缺人,讓我提前一周返校幫忙。


 


一聽要提前回校,

我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扇飛。


 


嘴上卻乖巧地回答:「好的好的,我知道,沒問題。」


 


掛掉電話,我整個人都 emo 了。


 


煩躁地倒在床上,左滾右滾。


 


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坐到電腦前,準備改論文。


 


就在這時,「篤篤」的敲門聲又響起了。


 


9、


 


打開門,我愣住了。


 


眼前立著一根白色巨柱,龐大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抬頭看去,竟是一朵兩米多高的大雞枞!菌杆粗壯,傘帽寬大,像一把合攏的巨傘,令人震撼。


 


它低頭打量我,壓迫感撲面而來。


 


與之前胖嘟嘟的小菌子不同,面對這個大家伙,我真的,升不起半點食欲。


 


究竟是什麼品種的雞枞能長這麼大?


 


大雞枞率先開口:「你就是救了藍菌一家的人?


 


「……」


 


它等了幾秒,腦袋往後移了移:「她是啞巴?」


 


這時我才看到,阿紅哆哆嗦嗦地從大雞枞後面探出頭,可憐巴巴地說:「雞哥非要我帶他來找你,不然就……」


 


我從震驚中回過神,找回自己的聲音,問它:「你找我什麼事?」


 


雞哥彎下腰,把我頂到它頭上,接著「啪」地打開菌傘。


 


啊!!


 


我整個人坐在菌帽上,緩緩上升。


 


雞哥越飄越高,帶著我往山上飛去。


 


低下頭,隱約看見一個黑點跟在後面,一跳一跳往前追。


 


夜幕低垂,星光點點,將廣袤曠野溫柔相擁。


 


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欣賞山中夜景,我看得入迷。


 


不知道飛了多久,

雞哥開始緩緩下降。


 


等看清四周的景色,我不由得驚嘆出聲。


 


太美了。


 


幽暗的林間小徑上,隨處生長著發光蘑菇,五彩斑斓。


 


空中流螢飛舞,點點微光,仿佛置身於夢幻的潘多拉星球。


 


雞哥突然低頭,我毫無防備地順著菌傘滾落,摔了個屁股蹲。


 


痛得龇牙咧嘴,我揉著屁股爬起來。


 


一朵同樣很高的白雞枞不知從哪冒出來,語氣有些遲疑:「看起來呆呆的,你確定她能救孩子們?」


 


「不能救,那就埋了做肥料。」雞哥的聲音不容置疑。


 


我一聽,冷汗都要下來了。


 


原本壓在心裡的火氣瞬間消散,忙道:「救,一定能救。」


 


不能救,也得救。


 


白雞枞顯然也沒有更好的選擇,隻能默默讓開去路。


 


雞哥沿著小徑往前飛,我趕緊跟上。


 


越往裡走,空氣越清新。


 


一棵大樹出現在眼前,樹根和樹幹上長滿了各式菌子。


 


繞樹半圈,雞哥落地,用傘尖輕觸一窩小雞枞。


 


小雞枞像被喚醒般,緩緩張開菌傘。


 


我安靜站在一旁,等雞哥退開,我上前查看,發現張開的菌傘千瘡百孔,有的已經爛得化水。


 


輕輕挑開腐爛處,裡面全是蠕動的菌蛆。


 


情況十分糟糕,必須馬上處理。


 


「能救嗎?」雞哥壓迫感十足的聲音傳來。


 


仿佛我敢說個「不」字,它就會立刻把我活埋沃肥。


 


我點頭:「但需要些東西:幹燥苔藓、艾草葉、幹木屑,還有螞蟻……」


 


很快,雞哥帶我找齊材料。


 


回到雞枞窩,我先用松針小心挑出蟲眼裡的菌蛆,再鋪上幹燥苔藓,然後把艾葉揉碎撒在菌蓋和菌柄上,用幹木屑在外圍鋪了一圈「防護帶」。


 


最後放出捉來的螞蟻捕食蛆蟲。


 


「這樣就可以了?」雞哥問。


 


「也許吧。」


 


「也許?」雞哥緩緩咀嚼這兩個字。


 


我心虛地低下頭。


 


實在不行,那就隻能用農藥了。


 


但現在不用,一是條件不允許,二是怕汙染這裡的特殊環境。


 


幸好,一天後我再去檢查。


 


菌蛆不見了,小雞枞重新恢復生機。


 


菌子林裡的菌子聽說小雞枞病好了,都很開心。


 


紛紛跑出來,躲在大樹上偷看我。


 


我坐著雞哥的菌帽飛回家。


 


臨走前,

他低下頭,用傘尖輕輕抵住我的額頭:「人,謝謝你,你永遠是我們的朋友。」


 


我心頭一暖:「不客氣。」


 


等雞哥走遠,我朝屋裡喊:「別躲了,出來吧。」


 


阿紅從被子裡鑽出頭,扭捏半天才跳到我面前,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你不會怪我出賣你吧?」


 


「你說呢?」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見我不理它,它急了。


 


「別生氣了,明天我帶你去撿菌子。」


 


見我把臉撇朝一邊。


 


它繼續承諾:


 


「後天也帶。」


 


「大後天也帶。」


 


「好好好,以後天天帶你去撿菌子行了吧!」


 


我壓下瘋狂上揚的嘴唇,瞪它:「那你發誓。」


 


阿紅連連點頭:「我發誓,

以後絕不出賣阿珂,否則就讓全世界的菌子滅絕。」


 


「……」


 


結果不用我去撿,菌子就自動送上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婆喊起來,跟著她去院子裡一看,呆住了。


 


滿滿一院子雞枞,把地都鋪滿了。


 


這…


 


我腦子飛快運轉,CPU 都燒幹了,隻能強行解釋,昨晚龍卷風,把山裡的雞枞都吹到咱家院子了。


 


外婆用「我讀書少你盡管編」的眼神瞅了我一眼,笑著說:「快收拾。」


 


「哦哦……」我忙應下,拿蛇皮口袋不停分裝。


 


吃飯時,外婆做了清炒雞枞、鮮燉雞枞湯、火腿蒸雞枞、雞枞炒蛋……還炸了一大鍋雞枞油。


 


隨便舀一勺拌飯,都能香掉舌頭。


 


這些雞枞比市面上的更鮮甜可口。


 


就是太多,放久了容易壞。


 


我和外婆一合計,決定把剩下的雞枞拿去城裡賣。


 


到農貿市場,定價 150 元一斤。


 


好多人圍過來,見雞枞品質好,都不砍價直接買。


 


兩小時不到,全賣光了。


 


我抱著一大袋錢,比考上研究生那天還開心。


 


我把錢交給外婆,外婆起先不要,最後拗不過隻好收了。


 


自從治好小雞枞,我在菌子界聲名鵲起。


 


常有生出靈智的菌子來找我幫忙:


 


有的嫌曬,找我搭遮陽篷;有的太幹,找我澆水;有的要驅蟲;還有的想挪窩……


 


每天早出晚歸,

忙碌又充實。


 


再次接到劉逗號的電話,我不得不開始收拾行李。


 


「人,你為什麼不開心?」阿紅跳進行李箱,菌蓋蹭了蹭我正疊衣服的手。


 


我把它拎出來,嘆了口氣:「大概是得了開學綜合症。」


 


「那是什麼病?比菌子毒還厲害?」它菌蓋一縮,似乎有些緊張。


 


「就是一種,想到要回學校就害怕到焦慮失眠,喘不上氣的病。」


 


「你這麼厲害,也有害怕的事啊?」


 


我拉行李箱拉鏈的手一頓。拉鏈卡在一件半舊的衣服上,進退兩難。


 


「你覺得我厲害?」


 


「當然!」阿紅的傘帽興奮地開合,「你能救活阿藍一家,連雞哥都敬你三分!菌子林裡誰不說你是最厲害的人!」


 


我看著卡S的拉鏈,忽然想起改了無數遍依然過不了的論文。


 


問就是:你這麼多年書白讀了,標點符號都改不清楚。


 


罵著罵著。


 


連我都覺得,自己就是個笨蛋,白痴。


 


阿紅見我沒回答,自顧自地說:「我雖然不懂你為什麼怕上學,但我常聽村裡人誇你讀書厲害,還讓自家孩子向你學習,將來也考個什麼研什麼生。」


 


風從山間吹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我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10、


 


拖拖拉拉,還是到了返校的日子。


 


前一晚,廚房的燈亮到後半夜。


 


清早起來,我發現行李箱旁多出一個大編織袋,鼓鼓囊囊的。


 


外婆正顫巍巍地扎緊袋口。


 


「這也太多了……」


 


「不多。

」她頭也不抬,固執地系著繩子,「城裡買不到這麼好的火腿。水豆豉,炸菌子,土雞蛋……你媽也愛吃。」


 


她絮絮叨叨,交代我回去記得打電話報平安,好好學習,交到男朋友一定要帶回來給她看……


 


正聽著,目光掃過院子,我愣住了。


 


門檻邊,不知何時放著一大片芭蕉葉。葉子上堆滿雞枞和青頭菌,鮮嫩肥厚,沾著晨露。


 


我抬頭望向後山,什麼都沒看到,卻又什麼都明白了。


 


最後,我隻能認命地扛著大包小包上車。


 


外婆一直站在車外看著。


 


車子發動,我趴在窗邊用力揮手。


 


她佝偻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


 


我抱緊那筐菌子。


 


像抱住了整個故鄉的秋天。


 


11、


 


回到學校,我以為宿舍沒人。


 


推開門,卻看見方娅楠。


 


聽見響動,她從堆滿書籍文稿的電腦前抬起頭,緩緩轉過來。


 


眼眶青黑,滿臉油光,一副被吸幹元氣的模樣。。


 


「我靠,你晚上做賊去啦?」


 


她目光挪回屏幕,有氣無力地說:「論文 107 稿,在改。」


 


「又被否了?」


 


我皺眉走過去,拿起她之前的論文對比。


 


「沒區別啊!」


 


方娅楠噼裡啪啦敲著鍵盤,抽空指了幾個地方。


 


哦,發現了。


 


標點換了,格式調了,字體改了,排版變了。


 


「這不純純折騰人嗎?」


 


她哀嘆:「那能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