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按祖母和嬸娘的教導,能夠相敬如賓、有權有勢護佑自己與家族就好。
如今我才知道。
我也是想要一個其樂融融的家的。
命運何其厚待我,竟讓我驚覺惶恐。
宿州之行回京後,陛下想封賞周瑾,可他已經是王爺,封無可封。
便隻能便宜我的女兒了。
陛下封他為朝和公主,給了她一大塊封地,還有許多的賞賜。
母親因為找到瘟疫藥方,也得了皇商的名頭。
我時常覺得太滿了。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母親喜極而泣地說:
「我沒能得到的感情,你得到了。宿州之行,他若是個男人,就該記一輩子,一輩子對你好,永遠不變心。」
我笑得甜蜜。
我沒有告訴母親,
可我自己能感覺到。
往日的一年夫妻,周璟對我雖好,可我們之間卻總是像有層隔閡。
說不出來的距離,讓我從未信過他不變心、不會有其他女人和孩子的許諾。
宿州之行後,這層隔閡消失了。
我也開始相信當初他求娶我時立下的誓約。
如今我們知無不言,隻恨時間竟然這樣快,話都說不完。
這一年,我十八歲。
我以為,我是這世間最幸福的人。
9
女兒四歲時,我再次有了身孕,這一次,是一對龍鳳胎。
我生產時,周瑾沒能趕回來。
一直到孩子落地,他才慌忙到家。
我虛弱地嗅聞著他身上傳來的淡淡女子香氣,舌尖咬出了血。
四肢百骸的劇痛讓我笑出了淚。
命運就是如此。
你不要時,它強塞給你。
你苦苦哀求堅守時,他又要強奪摔碎。
何其殘忍。
周璟擦著我流不完的淚水,心疼得聲音都變了調。
他一開口,聲音哽咽,眼圈紅透了,抑制不住地掉了眼淚。
「對不起,我來遲了,寧寧,是我來遲了。」
「是不是很疼,一定很疼,別哭了寧寧,都生下來了,以後我們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我再也不要你疼。」
他擔憂地捧著我的臉,一點點吻掉了我的淚水。
愧疚地和我道歉。
可我卻連質問他的力氣和底氣都沒有。
因為,我如今不再隻是自己。
我還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我該為我的孩子們好好想一想、計一計。
就如同我的母親一樣。
她走出去,也為我掙了另一條有自由選擇的道路。
我的人生從此多了一條選擇。
不管我選沒選,但起碼我有選擇的機會。
母親。
你庇佑在羽翼下的女兒。
她該長大了。
10
王府誕下龍鳳胎的消息,第一時間呈報給了宮裡。
陛下很高興,竟然親自給孩子賜了名。
朝內外流言紛擾,陛下年已五十,膝下卻仍舊無子。
這皇位,隻怕是要兄終弟及。
而周璟,卻在這時,上了休假的折子,整整陪我做了兩月的月子。
這兩個月裡,他親力親為地照顧我。
比第一胎時賣力用心許多。
母親喂我喝下周璟親自下廚做的補湯,
不喜反憂。
「我總覺得他最近不太對,像是偷腥的貓,很奇怪的感覺。」
我嗆咳一聲,險些哽住。
我的母親,她在男女之事上總是過於的敏銳。
而我,已經沒有了一開始那般難過崩潰。
因為,我已經給周璟預備好了絕子的藥物。
沒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即使萬花叢中過,又能留下什麼呢?
11
此後整整一年,我不曾再在周璟身上聞到我生產那日的女子香氣。
整整一年,他除了公務,幾乎推了外面所有朋友的宴請,隻專心在家裡陪我和孩子。
做足了好夫君好父親的模樣,讓人挑不出任何的錯。
而我,隻是冷眼旁觀,看戲似的看著他近乎自虐式的付出彌補。
他仿佛要將心肺掏出來。
唯有一次,他的貼身侍衛焦急奔來,在他耳邊低語。
他急忙出門,一連消失七日,讓管家同我說他有公務處理。
第七日,他回來那晚,我將早就備好的絕子藥放在湯裡喂他喝下。
那夜,他喝著我給他熬的湯,披衣去院中獨坐,從懷裡拿出我為他求下的平安符發呆。
宿州之行,他染上瘟疫,雖然解了毒,但身子也虛弱了一段日子。
為了讓他早日好起來,我跪上佛寺,許下不再食肉S生的諾言,隻盼他能早日好起來。
月色下,他堅毅俊朗的臉扭曲成痛苦的模樣。
他落下淚,用力扇了自己的臉,嗚咽哭泣。
可這樣壓抑的懺悔,又能持續多久呢?
我不知道。
周璟也不知道。
孩子周歲宴這日,
陛下親臨,抱著韫兒愛不釋手。
韫兒的名字是他親賜,與他的名字是同音。
不僅不避他的諱,反而還取了同音的字。
陛下的用意,不言而喻。
「把孩子送到太後身邊教養吧,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就喜歡孩子。」
我壓下心中的駭然,跪下謝恩。
陛下帶著韫兒回宮後,王府的酒宴才輕松起來。
男客與女客是分席而坐。
周璟去了男客那邊接受敬酒,而我則在女客這邊迎來送往。
一杯杯甜酒下肚,雖然度數不高,但我也有些暈乎。
是以,在面前完全臉生的女郎上前舉杯賀我時。
我以為我醉糊塗了。
一模一樣的女子香氣。
將我拉回生產那日的疼痛之中。
混沌的酒意瞬間消失,
靈臺仿佛被尖銳的刀劍劈開,我雙眸瞬間清亮。
寒意遍布四肢百骸。
我握著杯盞的手指收緊。
她怎敢前來?
她怎敢在我兒女的周歲宴上光明正大前來賀喜?!
她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嫂嫂為何不飲?」
女郎稚嫩的面龐猶帶天真,笑意明媚。
代表少女未出閣的發髻上墜著金釵,被微風吹得叮當作響。
那是,容安王府金匠獨有的工藝。
男客那邊的周璟回頭,見到此景,臉色霎時慘白。
他大踏步前來,皺眉問那女子。
「你怎的來了。」
「侄兒侄女滿月的大日子,義兄不請我來,難道還不許我自己來嗎?」
女郎嬌柔的臉上帶著委屈,從袖口裡拿出一對璎珞和平安鎖。
「義兄,嫂嫂,我可是專門帶了禮物來的。」
她的嗓音清脆嬌俏,帶著少女獨有的靈動。
周璟捏著拳頭,儒雅的面具險些破裂,形容狼狽。
我佯裝不知,含笑問道。
「夫君,這是何人?怎的從未聽你提過你還有什麼妹妹?」
周璟沒有接過她的禮物,甚至沒有睬她。
他到我身邊,扶著我坐下,溫聲解釋,平和從容的眸光之下暗流湧動。
「她父親是我的副將,與我有救命之恩,也是宿州人,宿州瘟疫她父母都S在了那裡。」
「寧寧,你見過她的,在宿州,還是你把快S的她救下來的。」
女郎提著簇新的裙擺在我面前轉了一個圈,撒嬌般嗔怪。
「嫂嫂居然都把阿窈忘了。」
我笑了,
飲酒過多的灼燒感令我有些反胃。
我喟然道。
「當真是認不出來了,如今的阿窈同當初得了瘟疫差點被村民打S的少女判若兩人。」
阿窈愣了愣。
「多謝嫂嫂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嫂嫂從那些人手裡救下我,又為我治傷喝藥,我如今已經沒命了。」
她轉而看向周璟,繼而甜笑道。
「還有義兄,這些年義兄也把我養得很好,若無義兄,哪有今日的阿窈。」
「阿窈在宿州住的房子,身上的衣裙,發上的釵環,都是義兄讓人為我置下的。」
「嫂嫂竟然不知嗎?」
周璟厭煩悲哀地闔了闔眼,他幾乎在爆發崩潰的邊緣。
不知何時,母親走了過來,撐住了我的腰,對著阿窈笑道。
「你這丫頭果然是鄉下長大的,
不知京城風物,王妃娘娘高門貴婦,怎會記得你說的這些?」
「一看你就是爹娘不在了,自己偷跑入京的吧,沒人教過你怎麼和王爺王妃說話,才這般逾矩。」
「王爺王妃名下的房子田地不知多少,宿州那偏遠之地,怎會記得。」
「看在你一片孝心來世子郡主的周歲宴的份上,這些小節也就不必了,何況你父親與王爺還有恩呢。」
「若是在宿州有了什麼難處,盡管說出來就是,可是缺錢了?」
四周傳來陣陣竊笑聲。
阿窈明媚的五官陡然沉了下來,嬌喝道:
「我不是來打秋風的!你竟然敢當我是來打秋風的!你——」
母親皮笑肉不笑地從我身邊過去,陰沉著臉挾住了她的手,聲調卻笑得更加狠厲:
「好了好了,
我知道你年紀小臉皮薄,走走走,跟我去下人住的廂房歇息歇息,看你一路趕來,都說瘋話了。」
阿窈掙扎著,可怎麼也掙脫不了我母親的手。
母親在外做生意,體力矯健,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阿窈被拽走後,宴席又恢復了熱鬧。
周璟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撐著頭,隻覺與他夫妻一場,如同南柯一夢。
當年,怎麼便能愛到那般地步,連性命都敢罔顧奉陪。
如今想起來,隻覺得蠢笨可笑。
終歸是年紀小,太期盼要一個家了。
爹娘不能給我的,我曾以為我也不想要。
其實卻是太想要而得不到。
如今得到了又失去,也沒有什麼可惜的。
至少我得到過了。
我起身,
嬤嬤扶著我的手。
我看向周璟疲憊不堪的臉,沉沉的S氣湧來,還有深刻見骨的憤怒。
隻是那憤怒,不是對我,而是對突然造訪的阿窈。
他用盡全力掩蓋的錯誤,近乎一年的折磨自虐。
終究還是曝露在陽光下。
「我遺失在宿州的那根金釵,原來被你送給了阿窈。」
我笑得溫柔。
「夫君不該如此的,哪有送人用妻子的舊物,旁人會笑的。」
他眸光流轉,帶著祈求的碎裂,像一隻喪家之犬,閉眼顫抖道。
「寧寧,對不起。」
我輕聲道。
「無礙,我總會原諒王爺。」
他猛地睜眼,絕望呼之欲出。
而我,已經轉身離去。
12
阿窈當天就被周璟送出了王府。
我的母親,有著我不能理解卻又驚奇羨慕的能力。
幾乎是一夜之間,她便查到了阿窈和周璟的事情。
她怒火滔天,咬牙切齒,氣得快要瘋掉。
她先是跑到周璟安置阿窈的宅子,差點把人給打S。
阿窈的頭發被扯斷,臉也被她抓花。
她如今是皇商,是诰命夫人,有體面尊貴,卻還是為了我,什麼都不顧地去撒潑出氣。
丫鬟報給我聽時,我忍不住鼻酸。
為周璟,我沒哭。
可聽見母親如此,卻忍不住傷心了一場。
沒一會兒,母親便風風火火跑了過來,憤怒地嚷著要和離帶我回家。
「他竟然養了那個賤人整整一年!還是在你有孕的時候!」
「真是該S!這賤男人!真是該S!」
「我真想S了他!
」
我給母親倒了茶,又給她順著氣。
「娘,我永遠都不會和離。」
「為何?!你瘋了不成!難不成要在這裡受氣嗎?」
「和離後你跟我去揚州,娘給你找一群伺候你的小倌!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我忍俊不禁。
「娘,權勢、富貴你女兒如今都有了。」
「我管他外面有沒有人呢?你外孫如今是鐵板釘釘的皇太孫,你孫女是公主。」
「和離了,孩子怎麼辦?你又怎麼辦?祖母怎麼辦?沈家怎麼辦?」
母親愣住了。
「你自己的婚事,與他們與我有何幹系?」
「自然是有的。」
我嘆了口氣。
「我四歲時,你與父親就分開了,是祖母與嬸娘撫育我。」
「父親對不起你,
卻也從不曾遷怒我。」
「你去揚州做生意,到我八歲才回京。」
「女子立世艱難,你也清楚,這些年若不是借了侯府的勢,你無法在揚州立足,是以每年你從未少過給侯府的孝敬。」
「自我八歲後,你每年都會接我去揚州小住一個月。你覺得這些年沒陪在我身邊對不起我,於是在相見的這一個月裡加倍地對我好補償我、溺愛我,從不曾舍得對我說一句重話。」
「我在府中時,嬸娘也是如此。祖母是父親的繼母,對我更是寵溺,生怕擔上一個苛待我的罪名。」
「我一直以為我是幸福的,沒有人敢來訓誡管教我。」
「直到我和姐姐一起翻牆逃課捉弄夫子,嬸娘訓斥姐姐,叔叔罰姐姐跪祠堂,可對我隻是讓我回去休息。」
「那時候我才覺得我是個外人,我竟然羨慕姐姐有母親的責罵、父親的懲罰。
」
「娘,我曾經真的真的很想要一個家,真的很想。」
「所以當周璟給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
母親驟然愣住,繼而泣不成聲。
我埋在她懷裡。
「娘,我說這些不是怪你的意思。」
「相反,我羨慕你的灑脫自由,你不在意權勢地位,你隻求一個痛快、敢愛敢恨,因為這世上除了我,其他人與你而言都是陌生人。」
「可對我來說,不是這樣的。」
「侯府到了父親這一代已經沒有爵位繼承,我嫁給周璟後,祖母的娘家人還有叔叔、家中的姊妹兄弟都跟著好了起來。」
「我能指責他們佔我的便宜嗎?我不能,因為這是我欠他們的。」
「祖母不是我的親祖母,我幼時生病時卻能衣不解帶照顧我;嬸娘並非親娘,
可給哥哥姐姐做衣裳褲襪點心時,總會有我的一份。」
「在學堂我被人欺負取笑,是哥哥姐姐站出來護著我。」
「她們都是我的至親至愛。」
「娘,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卻有著無法掩蓋的才華。」
「自你創造出瘟疫的藥方後,後來你做生意賣的那些奇思妙想的東西,早已經有人眼紅。」
「若不是顧忌我是榮王妃,你早就被抓起來了。」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自由,你以為的自由在那些制定規則的人眼裡不過是齑粉而已。」
「總有一天,這規則該由我來定。」
「我說這些,是想說,你們都是我的家人,我很愛你們,就像我以前很愛周璟一樣,所以我不會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