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到了山頂,紀星揚先一步下車,從後備箱搬出折疊椅和暖手袋,才為她拉開車門。
“山上風大,你拿著這個。保溫杯裡有熱水,想喝就告訴我。”
他看了一眼時間,輕聲笑道:“很快就要開始了。”
兩把椅子挨得極近,他們並肩坐在一起。山間寒風凜冽,可頭頂卻是一片熠熠璀璨。
“這是天龍座流星雨,每年隻出現幾天,但它有過很多次特別壯觀的‘流星暴’。”
夏晚星靜靜聽著他的講述,仿佛整片星空都變得更加深邃生動,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親眼見證那樣的絢爛。
“……但我最喜歡它的地方是,
它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名稱。”
少年清朗的嗓音忽然停頓,夏晚星好奇地轉過頭追問:“是什麼?”
紀星揚注視著她,眼中笑意溫熱。良久,他才輕聲開口:
“叫做——‘不可預測的驚喜’。”
夏晚星微微一怔,雙眸不自覺睜大。他們靜靜對視,在兩道愈發清晰的心跳聲中,她慌忙低下頭去。
流星雨來臨的那一刻,億萬星子曳著銀尾從天際掠過。
夏晚星忍不住輕聲歡呼,舉起相機連連按下快門。在她身旁,紀星揚看著她臉上雀躍生動的笑容,又再次抬頭望向星空,在心中悄悄許下了那個早已埋藏多年的願望。
因為路途遙遠,他們在車上休息了幾小時,
直至天色亮起才啟程返回。
車廂內的氣氛不知從何時起變得微妙而柔軟。快要到家時,夏晚星攥了攥衣擺,再一次小聲地對他說:
“謝謝你,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星星。”
紀星揚眼睛彎了起來:“如果你願意,以後還有更多、更好看的……”
話音未落,車子猛地一頓,驟然剎停。
在看清那個忽然生生攔在車旁,面容俊美卻神色陰鬱的少年時,夏晚星訝異地睜大了眼,幾秒後,她才幾乎難以置信地喃喃開口:
“顧谌……?”
隻是一個多月不見,顧谌整個人的狀態,卻是夏晚星這麼多年以來從未見過的糟糕。
他的皮膚透出一種久病初愈般的蒼白,
原本結實的身體消瘦了不少,最令人心驚的是他身上竟然毫無生氣,隻被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鬱籠罩著,仿佛隨時會將他吞噬。
見到她的瞬間,顧谌像是瀕臨絕境的困獸終於望見一線生機。他的目光SS鎖在夏晚星身上,卻又在看清她身邊表情審視,隱隱含有敵意的紀星揚時,呼吸驟然一滯。
他的心裡好像被一場漆黑的飓風肆虐過,連五髒六腑都被緊緊扼住,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無法再擁有。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那個可怕的猜測——哪怕隻有一絲可能,也足以將他徹底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夏晚星靜靜望著他,她沒有料到顧谌會找到這裡來,更沒想過他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隻是除了最初的些許訝異,她發現那些曾經因他而起的難過、心疼、雀躍,早已消失得徹徹底底,最後留下的,
隻有一片近似漠然的平靜。
“晚星……我終於找到你了……”
顧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哽咽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悲慟與惶恐。
夏晚星看他的眼神令他太過陌生,仿佛隻是在看一個事不關己的路人。那一刻,他日夜反復的噩夢、心底最深的恐懼,似乎終於成了真。
可這個瞬間,他卻並未感到“總算到了這一天”的解脫,隻有排山倒海的悔恨與自責,深深地將他從內到外徹底壓垮。
夏晚星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緊抿著唇想要下車時,身旁的紀星揚卻忽然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口,低聲問:
“需不需要我幫忙?”
她轉頭望向他。
他的眉眼依舊溫柔,唇邊帶著笑意,可這一次,那笑容裡卻藏著一絲不願掩飾的擔憂與不悅。她看得出,他並不希望她和顧谌有過多的糾纏。
“沒關系,我就和他說幾句。你先回家,幫我把今天拍的照片傳到電腦上,等我回來一起看,好嗎?”
夏晚星朝他輕輕彎起眼睛,笑容明亮柔軟。紀星揚望進她坦蕩的目光,也微微揚起嘴角。
“好。”
她緩緩打開車門,下車時,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一旁早已等候了不知多久的顧谌、猛地一把扯進了懷中!
“晚星!你為什麼不回我的消息,不接我的電話,一聲不響就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你知道我每一天都快要瘋了嗎!”
“我去A大的教務處,
他們說根本沒有你這個人;我去找高中的班主任,她說查不到你的錄取信息……我每天吃不下、睡不著,直到我媽看不下去才告訴我你出了國。然後……我又想盡一切辦法去查各個名校的新生錄取名單,卻什麼也找不到……我什麼也找不到……”
顧谌的嗓音粗糙得如同被砂紙磨過,語氣是那樣的崩潰和痛苦。他把額頭抵在夏晚星的肩膀,好像這是唯一能支撐他不倒下的力量。
夏晚星忽然感到肩頭一片濡湿——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顧谌哭。
“我專門找人布置好了房子,裡面的每一處全部都是你喜歡的樣子。我每天守在那裡等著你的消息,可卻一直什麼都沒有……”
“晚星,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知道我的性格有問題,我知道我愛你的方式不對……但我從來沒喜歡過林予甜,之前對她好,也是故意想要你多在乎我一點。我從來不喜歡別人,我隻喜歡你,晚星……從始至終隻有你……”
他的哽咽越來越重,幾乎語無倫次。夏晚星沉默地抬起頭望向天空,隻覺得眼眶酸澀,卻沒有淚意。
記憶裡他從未對她說過這麼多話,曾經她把所有赤誠的愛都捧到顧谌面前,他卻從來視如草芥,甚至一次次因為他那偏執的心思,不惜將她傷得體無完膚。
如今她終於被耗盡了最後一點愛意,他卻才幡然醒悟,擺出這副深情不移的模樣。她想起有人說過,錯誤的愛是存在時差的——當一方終於明白自己失去了多麼珍貴的東西,
另一方卻早已走遠,再無法回頭。
等他哭聲漸弱,夏晚才用極其平靜的語氣開口:“說完了嗎?”
顧谌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脆弱而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那雙溫柔的圓眼睛,在秋日稀薄的陽光下依然漾著蜜糖般的棕色,一如他初見她時的模樣。
隻是這一次,那裡面再也沒有了曾經的驚喜與依賴。
“從我們認識的第一天到現在,已經十年了,顧谌。曾經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我願意把我所能給出的一切美好都捧到你面前。”
“但是你忘了,我也是人,我也會累。我可以接受你性格裡的缺陷、理解你的不安,用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去彌補、去讓你相信我的真心——我甚至曾經願意一直這樣做下去。
”
夏晚星注視著他,忽然悲哀地揚起唇角,搖了搖頭:“但你本該清楚,愛不是反話,不是推開,更不是傷害。你縱容林予甜欺辱我、貶低我,為了滿足你自己病態的佔有欲,一次次把我逼至絕望的境地……”
“顧谌,愛你真的太累了。我曾想過堅持,可到了最後,我隻覺得一切都不值得了。”
她抬手,輕輕將他推開,沒有再多看他通紅眼眶中,那濃得化不開的哀傷。
但一轉頭,卻在餘光瞥見那個如守護者一般靜立門前的紀星揚時,眉眼又不自覺地染上一點很輕的笑意。
“我言盡於此,顧谌。我現在有了很健康的新生活,以前的一切,就當它都過去了吧,別再來找我了。”
說完,
她毫不留戀地轉身,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顧谌突如其來的懺悔與彌補,似乎並未在夏晚星心中激起任何漣漪。
從決定出國、徹底與他劃清界限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然下定決心——無論他做什麼,她都隻會視而不見,內心再也不會為他掀起一絲波動。
可顧谌卻像是完全忽略了她上一次決絕的話語,執拗地想要補償她,行為舉止與過去十年判若兩人,幾乎讓人認不出那是曾經冷漠倨傲的他。
他開始認真翻閱夏晚星社交平臺的每一條動態,在下面留下真摯的贊美和評論,再也不復從前她小心翼翼舉著相機問他“可不可以拍你”時,他那冷淡避開的目光;
他將市面上最昂貴、配置最頂尖的相機全部買下,甚至不惜重金苦苦尋到一臺與她父親留下的那臺一模一樣的款式,
全部精心包裝成禮盒,附上一封長長的手寫道歉信,默默放在她門前;
她房間裡所有曾被砸壞的東西,他都一一復購,零食、衣物、日用品應有盡有。那個承載了無數心事的粉色盒子,被他換成了更大更精致的一個,裡面每一樣舊物他都悉心保留。還將她曾經送給他的所有禮物也都收集起來,整整齊齊地放進了另一個專屬於他自己的盒子中;
他甚至在離夏晚星住處不遠的地方另租了一間房。那個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如今卻學著她曾經多年如一日為他做的事:每天清晨親手準備早餐和便當,守在她家門口;晚上也會準時等在她的教室外,揚起笑容問她有沒有想吃的、想去哪裡轉轉。
可無論他做得再多、再仔細,夏晚星對他的態度也未有絲毫軟化。
他給她的評論點贊,她置之不理;他送她的相機禮物,她全數退還;
那些衣服和各式各樣的雜物,哪怕是那個復原的盒子,她也看都不看一眼,徑直全部捐掉或扔進垃圾桶。
又一次,顧谌低著頭站在她家門前,在她推門而出時殷勤遞上飯盒。夏晚星清晰看見他手指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裡面隱約透出血跡,像是被刀切出的新傷。
可她眼中沒有一絲動容,仿佛他這個人、他所做的一切,於她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她永遠不會再像從前那樣,隻因他小小的發燒感冒,就哭著一整夜守在他的床邊,半步都不願離開。
“我說過,別再來找我了。顧谌,你有你的學業,有你青梅竹馬的林予甜,把時間浪費在我這裡沒有任何意義,我永遠都不會再喜歡你了。”
每當聽到她說這些話,顧谌總會SS掐住掌心,沉默地低下頭,眼眶卻總在一瞬間蓄滿淚水,難以言說的疼痛蔓延至全身每個細胞。
而除了這些以外,最讓他難以承受的是,曾獨屬於他的那份夏晚星的微笑、溫柔與耐心,如今全都給了那個叫紀星揚的少年,她的鄰居。
他們會一起逛超市,自然親密地提著購物袋一起回家;她會為他下廚做飯,那時顧谌曾站在她的窗外,聞著裡面飄出的熟悉飯菜香氣,和止不住的歡聲笑語,心中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
她還會經常為他拍照,少年身高腿長,笑容明亮,每次看到她舉起相機,便極其自然地對著鏡頭擺出各種姿勢,那是他們之間早已融不進第三人的親密與默契。
他不是沒有調查過紀星揚。紀家同樣是聲名顯赫的豪門世家。他曾無數次有過陰暗的念頭,想要將對方逼走,讓他離夏晚星越遠越好。
可他最終卻什麼也沒有做。他怕的不是紀星揚,而是怕夏晚星會因此更厭惡他,更遠離他。
所以每當那些破壞的衝動在心頭湧起,他就反復想著母親那句“不要強迫她”,硬生生壓下瘋狂的欲望,然後如同贖罪般,一夜又一夜地守在她門前。
再一次被夏晚星拒絕之後,顧谌徹夜難眠,最後隻能依靠超劑量的安眠藥,才得以勉強入睡。
天剛亮時,刺耳的手機鈴聲锲而不舍地將他吵醒。他渾身酸疼,費力地接起電話後,那頭卻瞬間傳來林予甜尖銳的哭喊:
“顧谌!你憑什麼在學校散播我霸凌別人的謠言!憑什麼故意截斷我家公司的項目!你知道別人現在都怎麼看我嗎?我爸媽快把我打S了!就為了夏晚星?我說她是個窮酸貨哪裡有錯?而且不都是因為你一直討厭她、偏袒我、縱容我,我才敢那樣對她?!你現在又裝出這幅深情模樣給誰看,你以為夏晚星還會原諒你嗎!”
顧谌始終沉默,
靜靜聽著她在電話那端歇斯底裡。
罵到最後,林予甜竟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對他的嘲諷與憐憫:
“你說我欺負她、傷害她,沒錯,我是看她不順眼,我做就做了!可是你呢?你明明愛她愛得要命,卻因為你那點陰暗的心思,親手把對你全心全意的夏晚星徹底推遠!她為了離開你都寧願逃到國外去,顧谌,你又比我好在哪裡?這一切都是你活該!你這種人,注定愛而不得,永遠痛苦——”
“砰”的一聲巨響,顧谌將手機狠狠砸向牆壁!
世界終於寂靜,可林予甜的每一句話卻仍如惡魔的詛咒般,在他耳邊反復回響。
他彎下腰,把臉深深埋進掌心,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呼吸,壓抑住那從心底最深處翻湧而來的劇痛。
林予甜說得對,是他搞砸了一切,是他將最愛的人傷得體無完膚,然後徹底推遠。
他注定要用盡餘生,來贖這場由自己親手寫下的罪。
時間轉眼步入冬季,多倫多下過第一場雪的時候,紀星揚的生日到了。
那時候夏晚星正忙著和教授參與一項自然紀錄片的拍攝活動,一連數日都留在深山裡。直到紀星揚發來委屈巴巴的消息,問她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時,她才恍然想起這件事,連忙抱歉地回復道:
“對不起對不起!這幾天太忙了,但我沒有忘記你的生日,禮物早就準備好了,我盡量晚上早一點趕回來,好嗎?”
消息剛發出去,聊天框頂端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很快,紀星揚回了一段語音,
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喜悅,是很輕易就被順好了毛的樣子:
“沒關系的,我隻是問問。因為我總是想著,這是我第一次和你一起過生日,所以提前很多天就開始覺得期待了……”
夏晚星不禁莞爾,發去了兩個可愛的表情包,又再次向他承諾,一定會按時回去。
放下手機,她不由出神地回想起和紀星揚相識之後發生的點點滴滴。發現那顆曾經千瘡百孔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他陽光般的溫暖填滿了每一個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