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有人為他撐腰,他就總是被其他太監宮女欺負,什麼髒活累活都丟給他。


 


還時不時被他們打。


 


後來我和李宴和在御花園碰見了,我見他可憐,讓李宴和幫幫他,他才成為了李宴和的貼身太監。


 


被欺負久了,性子就軟了,總是動不動就下跪,生怕又回到從前被欺負的時候。


 


走時,李宴和問我想不想和他一起在紫宸宮跟著太傅學習。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可以嗎?」


 


他點點頭:「我將你困在宮中,但我不想你的思想也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城牆裡。」


 


「我有的,便會分你一些,就像你將你最愛的桂花糕分享給我一樣。」


 


此時的李宴和已經十四歲了,我當時年歲小,並沒有理解到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心裡想的是我終於可以多見見外祖父了。


 


還是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他分享給我的是權力,是他那時為數不多能為我爭取的自由與保障。


 


8


 


我歡歡喜喜地回到未央宮時。


 


娘娘已經將炸玉蘭花瓣做好了。


 


金黃酥香,看著就很好吃。


 


娘娘笑我吃得滿嘴是油,像個小花貓。


 


我誇娘娘手藝天下第一棒。


 


她得意得像個小孩子:「本宮幹什麼都能成功的。」


 


今日難得的好天氣,白日豔陽高照,晚間天上的群星放肆地閃爍著。


 


我和娘娘在未央宮的院子裡烤著肉。


 


看著滋滋冒油的羊肉,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吃得肚子圓圓的。


 


吃飽後,就和娘娘躺在躺椅上看著星星。


 


剛看一會兒,娘娘就鬼鬼祟祟地又去了小廚房。


 


端了一碗面出來。


 


我摸了摸肚子,嘆了口氣:「可是我吃不下了诶……」


 


娘娘摸了摸我的頭:「吃不下也要吃點,今日是你十歲生辰,這是長壽面,吃了我們滿奴兒就能長命百歲,無災無痛。」


 


以前在家,每次生辰,阿嬤也會給我做長壽面的。


 


我淚汪汪地撇了撇嘴,又吃了好幾口。


 


這晚,不苟言笑的雲淳姑姑送了我一個親手做的平安符。


 


娘娘送了我好多簪花,還有好多漂亮的衣服,還有一雙繡鞋。


 


拿出來時她有些不大好意思紅了臉:「我不常做。」


 


我看著不算太精致的繡鞋,還有她手上的針眼,心疼得撲進了她懷裡。


 


「娘娘做的鞋子是世上最好看的鞋子。」


 


我問娘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輕輕地將我抱在懷裡。


 


「娘娘以前也有一個女兒,隻是她身體不好,兩歲時就離開我了。」


 


「見著你,我總覺得是老天又將她帶回了我的身邊。」


 


「娘娘就想著對你好些好些再好些,讓你再也舍不得離開我。」


 


我窩在她懷裡,抬頭看著她。


 


悄悄地問:「娘娘,我以後可以喚你娘親嗎?」


 


她笑了,笑得像朵花兒。


 


「那可真的太好了。」


 


娘娘失去了女兒,我也從小沒有娘親。


 


老天總是這樣,不許人圓滿。


 


不過,從今天開始,娘娘有女兒了,滿奴兒也有娘親了。


 


9


 


自生辰過後,我每日都勤勤懇懇地背著小包裹去紫宸殿學習。


 


從來沒有一天懈怠過。


 


因為這樣我每天都能見到外祖父。


 


李宴和誇我是最勤勞的皇後。


 


外祖父聽了很得意,也跟著李宴和誇「滿奴兒最棒了。。。


 


我知道什麼叫禮尚往來。


 


所以我又誇李宴和是世上最好的皇帝。


 


他被我誇得不好意思了,總會紅著耳朵別過腦袋。


 


哎,真是個腼腆的小孩兒。


 


雖然他現在已經比我高很多很多了。


 


但是我還是覺得他是個小孩,因為他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


 


外祖父聽了,有些忍俊不禁。


 


「好了,莫貧嘴了,讀你的書。」


 


我哼了哼,又拿起書,學著外祖父的模樣搖頭晃腦地讀了起來。


 


這讀著讀著,就從最開始:「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讀到了:「君子立天下之正位,

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則與民由之……」


 


幽幽轉轉數年從未停歇過……


 


我記不大清門外的玉蘭花又開了幾遭。


 


反正我長成了一個大姑娘。


 


外祖父變得更老了,前些年還健步如飛的他,如今總是拄著拐杖彎著腰慢悠悠的。


 


我長高了,他卻變矮了。


 


唯一不變的是。


 


所有人都好好的。


 


阿兄去邊關闖蕩了數年,沒有缺胳膊少腿。


 


回來時黑得跟個炭一樣,不過身子健碩了不少。


 


一眨眼,便到了娶嫂嫂的年紀。


 


外祖父因此愁得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安穩。


 


沒事兒就在我跟前嘀咕。


 


「他還看不上人家,人家不嫌棄他就好了,

挑挑挑,最後打光棍就好了。」


 


「我一把年紀了,把你們兩個拉扯這麼大,容易嘛,你那個爹兩手一拍,屁事兒不管,一天天隻知道打仗練兵的。」


 


「古話說得好,老子像爹,老子像爹……」


 


我撲哧地笑了出來,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句老子像爹是什麼意思。


 


我聽著他絮絮叨叨的,總是覺得格外好玩兒。


 


說著說著,他又坐在案牍前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外祖父說話總是迷迷糊糊的,人也迷迷糊糊的。


 


有時候講課講著講著,自己就打起了瞌睡。


 


這不,兩手一揣,就這樣坐著睡著了。


 


外祖父喜歡將胡子留得長長的。


 


見著他睡得熟,我便起了壞心思。


 


像小時候一樣,

給他長長的胡須編起了麻花辮。


 


覺得不夠好看,又解下頭上粉色的發帶,給外祖父系了個蝴蝶結。


 


滿意得不行,戳了戳正在批奏折的李宴和。


 


「好看嗎?」


 


李宴和見了,無奈地笑笑,眉梢輕挑著。


 


「嗯……還不錯。」


 


這話剛說完,外祖父就猛地點了一下頭。


 


又緩緩掀起眼皮,咂巴了兩下嘴。


 


見我笑眯眯地坐在他面前。


 


瞪了瞪我:「策論寫完了嗎?」


 


我連忙遞給了他,他便認真地看了起來。


 


我幽幽轉身看向李宴和。


 


心中竊喜,外祖父沒看見我給他系的小辮子。


 


一轉頭,卻又看見外祖父捧著我寫的策論,閉上了眼睛。


 


我嘆了口氣,

嘴裡嘀咕著:「怎麼又睡覺了……」


 


我還等著他看完誇我呢。


 


外祖父這一覺睡了許久。


 


直到傍晚才堪堪醒來。


 


一醒來看著門外,面上變得有些焦急。


 


「天黑了,我答應了滿奴兒要給她扎風箏的。」


 


「快回家,快回家,回去晚了,她得哭了。」


 


說完,就著急忙慌地起身,向門外走去。


 


嘴裡嘀咕著:「快回家,快回家。」


 


見他走得急,我怕他摔著,連忙起身去扶著他。


 


他看著我愣了愣。


 


又笑了笑:「姑娘,你和我家滿奴兒長得可真像。」


 


我的手瞬間僵在原地,顫著聲音:「外祖父,我就是滿奴兒呀。」


 


外祖父卻搖搖頭:「不是,

你不是滿奴兒,滿奴兒是我的外孫女。」


 


外祖父記得要回家給滿奴兒扎風箏,可為什麼偏偏卻記不得我就是滿奴兒了呢?


 


御醫說外祖父這是年紀大了,犯了痴症。


 


慢慢地,外祖父清醒的時候會變得越來越少。


 


我好怕好怕,他以後都記不得我了。


 


我也怕,他以後會離開我。


 


10


 


外祖父病情嚴重後,就不常來紫宸殿了。


 


李宴和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


 


這天卻冷不丁地同我說:「朝上有大臣催我納妃了。」


 


我眨眨眼,一臉好奇地問:「你準備納幾個?」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又自顧自地嘀咕著:「納三個吧,這樣就有人陪我推牌九了。」


 


「娘娘近來眼睛越來越不好了,

推牌九總是把牌看錯,出牌還慢悠悠的。」


 


「還有我喜歡漂亮的姑娘,脾氣不要太暴躁,不然我要是和她鬧別扭,她罵我怎麼辦。」


 


這說著說著,李宴和就被氣笑了。


 


我回頭看著他,就見他冷冰冰地盯著我,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樣。


 


我後怕地縮縮脖子:「你瞪我作什麼?」


 


李宴和沒好氣地哼了聲,抬手伸出兩指就給了我一個腦瓜崩。


 


「真是榆木疙瘩。」


 


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又瞪了我一眼,恨鐵不成鋼地轉身就走。


 


我百思不得其解,回宮後就將這事兒告訴了娘娘。


 


追著她問,為什麼李宴和最近總是莫名其妙地生氣。


 


娘娘聽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額頭:「小笨蛋,

他這是喜歡你。」


 


「我知道我很招人喜歡呀。」


 


娘娘捏了捏我的臉:「這種喜歡,是男女之間的喜歡,不是我對你這種喜歡。」


 


「你知道什麼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嗎?」


 


我搖搖頭,娘娘想了想。


 


「喜歡就是,你時時刻刻會想著他,念著他。」


 


「就比如說,陛下納了妃,日後都不同你玩了,也不對你好了,你覺得你會難過嗎?」


 


我想了想,是會的。


 


「那就是喜歡。」


 


一瞬間,我恍然大悟,所以我是喜歡李宴和嗎?


 


我輾轉反側了一晚上終於想明白了。


 


我大概是喜歡李宴和的。


 


所以,第二日一早,我就去了紫宸殿。


 


見著李宴和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大大咧咧地同他告白:「我喜歡你。


 


他愣了愣:「你喜歡我?」


 


我昂了昂頭:「對呀。」


 


他唇角勾起一絲笑:「哦?你喜歡我什麼?」


 


我絞盡腦汁想了又想:「喜歡你長得好看,喜歡你聲音好聽呀,還喜歡你……」


 


他又哼了哼,將我的腦袋推遠了些:「膚淺。」


 


我不服氣地嘟了嘟嘴:「我不管,我就是喜歡你!」


 


我的目光灼熱,將他看得紅了臉。


 


他不好意思地別過了腦袋,但我看見了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我想我是將他哄好了。


 


隆貞十年,我及笄了,李宴和也二十歲了。


 


也是在這年的春日,李宴和為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封後典禮。


 


娘娘親手為我挽的發,戴的冠。


 


她說,

一個母親最大的願望,不過是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成婚生子,如今她看到了,也無憾了。


 


銅鏡中的娘娘笑著笑著就哭了。


 


這天,史官一字一畫在史書上記下了。


 


皇後衛今安五個大字。


 


其實大雍的皇後大多數都不會留下姓名的,史官最開始隻記下了皇後衛氏,並沒有將我的名字完完整整的記下。


 


但李宴和說,我不止是他的妻,也是衛今安,我該有自己的名字。


 


封後典禮這日,我看見外祖父穿著一身緋紅的官袍,悄悄地在大臣中抹著眼淚。


 


也就是在這一刻,我又不爭氣地哭了。


 


因為我知道外祖父又記起我了。


 


他親眼看見了他的心肝成婚了,真好。


 


新婚夜,李宴和遞給了我一個東西。


 


我正慶幸,

難得他這麼有心,還知道給我準備新婚禮物。


 


但我打開盒子那一刻,驚得我嘴巴都合不攏了。


 


因為盒子裡放著的是一枚虎符。


 


我連忙將東西還給了他。


 


「這這這,我怎麼能要?」


 


他又將東西塞到了我的懷裡。


 


「這是京城外三萬虎賁軍的虎符。」


 


「我說過,我有的,我也會分你。」


 


虎賁軍是歷代皇帝除禁軍外的親衛,戰備精良,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精英。


 


我眨眨眼,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這未免也太大方了吧。


 


但是見著他我不收下不罷休的模樣,我也隻好收下。


 


這一整晚,我都抱著虎符,心裡總是突突跳個不停。


 


沒錯,是興奮的。


 


李宴和見了又哼了哼。


 


「早知道就不給你了。


 


我這才會意,連忙放下虎符,湊到他身前,抱著他的胳膊。


 


甜膩膩地喚:「宴和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夫君~」


 


他嘴角輕輕牽起:「嗯。」


 


這些年,我雖然在宮中從未經歷過爾虞我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