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助理開車過來了,一起回吧,也順路。」


「禾小苗。」


 


10


 


接機口,李欽目光沉沉地望著我。


 


我抿抿唇,「你怎麼過來了?」


 


他盯著謝蒼,面色不善。


 


「我媽讓我接你回家,這是你新同事?」


 


「不是,他是我的朋友,謝蒼。」


 


我又指著李欽對謝蒼道:「這是我……發小,李欽。」


 


謝蒼禮貌地衝他點頭。


 


李欽卻好似沒看見,一把從謝蒼手裡拽過我的行李箱。


 


「走了。」


 


我回頭衝謝蒼歉意地笑笑。


 


「那我先走了。」


 


上了車,李欽質問:


 


「你的行李箱為什麼在他手裡?」


 


「他隻是順手幫我提一下,

倒是你剛剛很沒禮貌。」


 


「我沒禮貌?!」


 


車猛地靠邊停下。


 


「蘇禾,我們認識 20 年,你和他才認識幾天?就為了一個外人說我的不是?!」


 


身體被安全帶拽回,重重地撞回椅背。


 


視線裡,男人胸膛急促起伏,抓著方向盤的指節發白。


 


像是被氣急了。


 


我不明白他反應為什麼會這麼大。


 


車廂靜了大概半分鍾。


 


李欽捏了捏鼻梁,聲音有點啞。


 


「抱歉,我沒想衝你發火,就……可能昨晚沒睡好,你別往心裡去。」


 


說著他從前座塞來印有徐記字樣的紙袋。


 


「回家還有一會兒,我買了你愛吃的點心,先墊墊肚子。」


 


幾十年的老店鋪,

因為嫌隊難排已經很久沒再吃過。


 


李欽就是這樣,對家人總是百般遷就,百般好,讓人挑不出錯來。


 


可我不能再給自己任何希望。


 


我想放過他,也放過自己。


 


「李欽,以後我的事,你不用再管,幹媽那邊我會去說。」


 


他反應了幾秒,似是覺得可笑,嘴角咧開。


 


「禾小苗,你要和我斷交?就因為剛剛那個男人?」


 


我搖搖頭。


 


「你和幹媽依舊是我的家人,但你不用再像今天這樣專門過來接我了。」


 


有些話不用說得很明白,大家都懂。


 


笑意停在唇角,回落。


 


半晌,我聽到他問。


 


「這樣你會更開心嗎?」


 


指尖顫了下,我垂下眼。


 


「會吧。」


 


「那好。


 


11


 


吃完飯和幹媽在樓下消食。


 


我挽著她的胳膊,「幹媽,以後別老使喚李欽給我當司機了,現在打車方便,我自己就能回來啦!」


 


幹媽茫然一瞬,「我啥時候——」


 


「小芬,我剛要給你打電話呢,就看見你們了!」


 


不遠處,穿褐色皮草的女人一臉笑色。


 


我乖乖叫了聲,「張姨。」


 


她笑眯眯地拉著我的手轉了個圈,「禾禾,快讓阿姨看看,真是越長越俊了,這水靈靈的大眼睛,還有這小臉……」


 


張姨摸摸我的臉,又揉揉我的手,眼裡的熱情幾乎要溢出來。


 


聽幹媽說她以前就想要個女兒,但身體不好一直沒懷上。


 


後來在幹媽家見到小小的我,

非要把我帶回家養幾周。


 


不過我已經沒什麼印象了。


 


幹媽笑著衝身後道:「小蒼,你再不來,你媽就要把我家丫頭吃了。」


 


「媽,你幹嘛呢。」


 


萬分無奈的語調。


 


這個聲音!


 


幾乎同時,我被人從張姨的懷裡解救出來。


 


張姨樂呵呵地衝我道:「禾禾啊,這是你謝蒼哥哥,一直在國外讀書,最近才回來呢。」


 


我扭頭看到熟悉的人,睜大了眼。


 


他眨眨眼,「好巧,又見面了。」


 


「你們認識呀?」


 


張姨看看我,又看看謝蒼,表情變得耐人尋味。


 


「我說你今天怎麼催著……」


 


謝蒼輕咳一聲,打斷她。


 


「媽,你不是說有事和徐阿姨說嗎?


 


「哦哦對,小芬我跟你說……」


 


張姨拉著我媽很快消失在走廊。


 


我想起早上機場的事。


 


「今早抱歉啊,李欽沒搞清楚狀況,你別往心裡去,他平時挺好相處的。」


 


謝蒼開玩笑似的說。


 


「挺羨慕的。」


 


「嗯?」


 


「羨慕有人替他道歉,羨慕有人費心維護他……」


 


枝頭的積雪簌簌砸下。


 


謝蒼拉住我的胳膊往身側帶去。


 


距離瞬間拉近。


 


抬眼對上他灼灼的目光,我被燙了似的往後退了兩步。


 


慌忙中再顧不得遮掩。


 


「謝蒼,我剛放棄一個喜歡很多年的人,還沒做好開始一段新感情的準備。


 


成年人權衡利弊,他總會知難……


 


「那你做好準備時,可以第一個通知我嗎?」


 


12


 


【今天天很藍。】


 


【小狗和朋友玩累了,一直在睡覺(圖片.jpg)】


 


【蜜蜂裁了我的蝴蝶蘭,騎著花瓣飛走了(圖片.jpg)】


 


……


 


我一邊看書,一邊看謝蒼發來的一長串消息。


 


挑著回復幾句。


 


忽然,他問。


 


【你在幹嘛?】


 


我頓了下,緩緩合上書。


 


【和你聊天,你呢?】


 


【在想怎麼約你來我家看小貓後空翻。】


 


……


 


13


 


傍晚,

接到陌生號碼來電。


 


【你好,李欽先生在我們這裡喝醉了,麻煩你來接一下。】


 


最近忙著逗貓遛狗、溜冰滑雪,算起來已經有三個月沒有見過李欽,甚至都沒怎麼有空想起他。


 


我斟酌片刻。


 


【麻煩你給他女朋友打個電話,我不方便去接他。】


 


過了一分鍾,對面再次打過來,似乎很無奈。


 


【問不出來,他嘴裡一直念叨著這個號碼,我隻能打給你。】


 


我吐了口氣,很快趕到酒吧,找到卡座裡不省人事的李欽。


 


掃了一眼桌面見底的威士忌,我皺皺眉。


 


他父親便是因為司機酒駕喪命,所以非必要他一向不沾酒。


 


「李欽,醒醒。」


 


他眼神迷蒙,定定看了我幾秒,忽然抬手圈住我的腰。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很低,

像委屈,又像撒嬌。


 


李欽不會在我面前露出這樣的模樣。


 


唯一一次是大四暑假,他高燒拉著我的手,叫了夏芝的名字。


 


再次被認錯,心裡卻出乎意料地平靜。


 


我用了點力氣掰開他的胳膊。


 


他立馬拉住我的衣角。


 


「不要丟下我。」


 


湿漉漉的眼睛,滿是哀求。


 


我垂下眼,翻出他的手機解鎖。


 


「你等一會兒,我去結賬,很快……就能回家了。」


 


從他手心剝離皺巴巴的布料,我找出夏芝的號碼交給服務員。


 


聽到夏芝確認的回復,我看了一眼乖乖等在位置上的人影,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短訊提示音。


 


謝蒼:【來嘗嘗我的新菜嘛(小狗期待.

jpg)】


 


我翹翹唇角。


 


【好。】


 


14


 


李欽打來電話時,我正在和謝蒼在公園遛狗。


 


滑板車經過一段石子路,我嘶了聲。


 


謝蒼拉著繩子,喊了聲「小米,慢點」。


 


邊牧吐著舌頭,放慢速度。


 


我坐在滑板車上,慢悠悠地看著前面的一人一狗,忽然發現接通半晌,聽筒裡一直沒有聲音。


 


【怎麼不說話?】


 


屏幕上顯示通話五分鍾。


 


【李欽?】


 


正要掛斷時,裡面傳來聲音。


 


【……禾小苗。】


 


幹澀,沙啞。


 


像在石子路上磨過。


 


我頓了下,【你沒喝醒酒湯嗎?】


 


他剛創業時,

每次喝酒回家,嗓子和頭總要疼兩天。


 


為此,我專門學了解酒湯煮給他喝。


 


效果顯著。


 


那頭呼吸輕了些,說話鼻音卻有些重。


 


【我隻喝你煮的,其他的味道很難聞。】


 


我忘了,李欽味道敏感。


 


當初給他熬的解酒湯是我試過很多配方,專門給他配出來的,帶著獨特的果香。


 


【那我等會找找配方給你發過來。】


 


那頭再次安靜下來。


 


到了平地,邊牧慢慢加速。


 


我穩了穩身形,衝那端道:【沒其他事我掛了?】


 


【……下周二,你記得回來吃飯。】


 


李欽說完,像怕我拒絕似的,一秒掛斷。


 


拋卻其他,我們也是家人。


 


他的生日,

我不會刻意規避。


 


轉眼到了周二。


 


謝蒼順路將我捎到樓下。


 


「這就是你不讓我去接你的原因?」


 


我抬頭。


 


李欽站在牆角,半張臉沉在陰影中。


 


我心平氣和地解釋。


 


「我們順路,沒必要讓你多跑一趟,上去吧。」


 


手腕被一把抓住。


 


「『我們』『你』……」


 


他自嘲般笑出聲,笑得眼角發紅。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已經陌生成這樣。」


 


「究竟是你變了,還是我變了?」


 


15


 


15 歲第一次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心口像住進一隻活蹦亂跳的小鹿。


 


想起李欽的名字跳一下,

見到他更是跳個沒完。


 


那時自詡暗戀是一個人的事,不能成為別人的負擔。


 


實際上,額頭長了一顆痘,臉上肉太多,成績不夠好……都能成為我不敢表露心跡的理由。


 


我不寫暗戀日記,也從不和別人談論。


 


與往常無二般地和李欽嬉戲玩鬧,除卻胸口震耳的砰砰聲,無人知道我喜歡他。


 


唯一一次例外是大學去拜月老樹那天,不小心被夏芝看到了我的許願牌上李欽的名字。


 


後來這場暗戀大多隻剩下酸澀和痛苦,偶爾的期盼轉瞬卻換來更大的失望。


 


周而復始,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梅雨天。


 


沒人喜歡那樣的生活。


 


「是我變了。」


 


變得不再喜歡你。


 


我扯了下手腕,沒掙脫。


 


「為什麼?這些年我們一直都好好的……」


 


他茫然片刻,目光忽地凌厲起來。


 


「是謝蒼對不對?自從他出現,你就和我越來越疏遠,一定是他故意挑撥我們的關系——」


 


「李欽。」


 


我閉了閉眼,勉強壓住顫抖的嗓音。


 


「沒有謝蒼,也會有其他人,我總會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不能這麼不講道理。」


 


腕間的力道乍然松開。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上我的臉。


 


一片潮湿。


 


「禾小苗,風箏我幫你搶回來了,以後再有人欺負你就告訴我,我幫你揍他們,所以別哭了好不好?」


 


小時候的我抱著風箏,乖乖讓李欽幫我擦眼淚。


 


他護短,一路來,我鮮少受委屈。


 


不料長大後,讓我流淚最多的人卻也是他。


 


可他是我的恩人,是對我百般好的家人。


 


他隻是不喜歡我,什麼都沒做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