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回過頭,有些不耐煩:


「國師大人還有何指教?若是嫌藥不好,那下官也沒別的法子了。」


 


陸谶搖了搖頭,他此時已經整理好了衣冠,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


 


但他看著我,眼神裡竟多了幾分懇切,還換了稱呼。


 


「沈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聽聞沈姑娘在尋《金匱殘卷》的下半部,恰好我有一本孤本。以此為酬,能否麻煩姑娘幫個忙?」


 


我眼睛瞬間亮了,但面上還得端著冷淡的表情。


 


「你說,什麼事?S人放火我可不幹。」


 


陸谶垂下眼簾,不知道想到什麼,聲音溫柔了幾分:


 


「不是什麼大事。隻是想勞煩姑娘今夜去一趟國師府的後門,幫我接一下陸餅。」


 


「陸餅?」我一愣,「是你什麼人?」


 


「那是……我的家人。

」陸谶輕嘆了一口氣。


 


「陸餅年紀還小,身子骨弱,跟著我在這獄裡是吃不得苦的。如今府裡被封,下人們都散了,怕是沒人照顧。


 


我已經修書給了城外的友人,過幾日他便會進京來接。在此之前,能不能麻煩姑娘照顧幾日?」


 


原來是託孤。


 


聽這名字,再聽這「年紀小、吃不得苦」,大概是他的私生子或者貼身的小書童吧?


 


也是個可憐孩子。


 


稚子無辜,我心一軟,點了點頭:


 


「行,包在我身上。隻要他聽話,我不差他一口飯吃。」


 


6


 


當夜,我按照陸谶的指示,摸黑來到了國師府那個隱蔽的後門。


 


四周靜悄悄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我四下張望了一圈,壓低聲音試探著喊道:


 


「陸餅?

陸餅?」


 


「我是你家大人找來接你的,出來吧,姐姐帶你回家吃糖。」


 


沒人回應。


 


是自己跑了?還是被抓走了?


 


我正準備再喊,忽然感覺腳邊的草叢動了動。


 


一個圓滾滾的白團子,費力地從那並不狹窄的狗洞裡擠了出來。


 


它抖了抖身上的草屑,仰起頭,看著我,警惕地湊過來聞了聞我的衣角。


 


接著壓低了嗓子,像是在對暗號一般,鬼鬼祟祟地朝我應了一聲:


 


「汪。」


 


我:「……」


 


還挺謹慎啊。


 


借著月光,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隻肚子幾乎貼地的白色小肥狗:


 


「陸餅?」


 


身子骨弱?


 


吃不得苦?


 


小白狗眨巴眨巴黑豆一樣的眼睛,

變得熱情起來,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我的手心:


 


「汪!」


 


7


 


陸餅這小東西倒是不挑食。


 


肉包子吃,剩米飯吃,就連我也嫌棄的硬鍋盔,它也能抱著啃得津津有味。


 


看著它那幾乎貼地的肚皮,我甚至懷疑自己把「身子肉」聽成了「身子弱」。


 


不過到底是貴人養的狗,還是有些主人家的做派的。


 


剛它在院子裡跑,一不留神,前爪踩進了剛下過雨的小水窪裡。


 


若是別的狗,甩甩也就繼續跑了。


 


這小東西瞬間僵在原地,然後高高舉起那隻沾了泥點的爪子,衝著我「嗷嗷」亂叫。


 


那聲音悽慘得,仿佛斷了腿似的。


 


直到我拿湿布把它的爪子仔仔細細擦幹淨了,才消停下來。


 


這樣子跟誰學的,

不言而喻。


 


想來它那愛潔的主人如今在潮湿腐臭的詔獄裡,應該也不好受。


 


我嘆了口氣,想到他說的《金匱殘卷》。


 


千金難買的孤本……如今隻幫他養幾天狗,怎麼算都是我佔了大便宜。


 


欠個大惡人人情,我實在不願意。


 


翻身下床,翻出之前給病人準備的幹淨成衣,又給陸餅熱了兩個肉包子。


 


「在家裡乖乖待著,別亂跑。」


 


我揉了揉陸餅手感極佳的狗頭,提著重新填滿的藥箱,趁著夜色,再次出了門。


 


8


 


走在去往詔獄的宮道上,夜風有些涼。


 


吹得腦子清明起來。


 


謝小將軍戰後未來得及養傷,就被強行召回。


 


理由荒唐至極。


 


說是宮中那位聽信了讒言,

覺得祭臺不穩,需要一位「兇煞之氣濃鬱」的武將回京鎮壓邪祟,守衛祭臺。


 


我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冷笑一聲。


 


什麼兇煞之氣,什麼鎮壓邪祟……


 


這種神神叨叨的說辭,除了咱們那位國師大人,誰還能編得出來?


 


怎麼看,這都像是陸谶給謝鶴言下的套。


 


果然,謝鶴言剛一到京城,就出事了。


 


他回京時本隻帶了千人親衛,可到了城門口,身後卻浩浩蕩蕩跟了近萬人。


 


有人立刻拿著折子彈劾,說他帶兵圍京,意圖謀反。


 


在皇上眼裡,「帶兵」本忌諱得很,何況是超出允許範圍的兵!


 


謝鶴言百口莫辯時,國師大人又跳出來做好人。


 


聽說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替謝鶴言開脫。


 


他說那些所謂的「私兵」,

不過是沿途無家可歸、看著軍隊有糧自發跟隨的流民,並非謝將軍有意為之。


 


皇上聽了依舊面色陰沉,顯然已是動了S心的。


 


國師大人不顧聖怒,繼續進言,搬出了「天意」。


 


他說:「陛下,目前最要緊的不是這些流民,而是平息天怒。祭天大典在即,若因S戮過重衝撞了上蒼,得不償失。懇請陛下不要被這些瑣事拖住了心神。」


 


一番話,又當場把謝鶴言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皇上生性多疑,暫時沒S謝鶴言,但也不可能就此放過。


 


當即下旨,將謝鶴言打入詔獄,交由三司會審,待查清虛實再做定奪。


 


可怪就怪在後面。


 


謝鶴言前腳剛進去,沒過兩日,國師大人也被扔進了詔獄。


 


宮裡的消息傳得含糊,隻說是陸谶「言語衝撞,惹怒了聖上」。


 


看這兩人在獄裡的相處模式,怎麼都透著股古怪。


 


我搖了搖頭,越想越覺得腦子亂。


 


決定明天去書肆找找有沒有這樣的話本,長長見識。


 


經過宮牆拐角陰影處時,忽然伸出一隻手,猛地將我拽了進去。


 


「誰?!」我心頭一驚,剛要喊出聲,嘴就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捂住了。


 


9


 


「沈醫官,你答應不出聲我就放開你。」


 


借著微弱的月光,我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謝鶴言身邊的副將,眉角那顆紅痣頗為顯眼,他們回京入城那日我曾遠遠見過。


 


此刻一身夜行衣,神色焦急。


 


我點點頭。


 


待他松手之後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護住藥箱:


 


「你想幹什麼?這裡是刑獄重地,你是要掉腦袋的!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眼眶發紅:


 


「沈醫官,得罪了!如今我們將軍身陷詔獄,兄弟們根本聯系不上。


 


從前交好的官員竟都閉門謝客……我們不知道他裡面是什麼情況,心中著急才出此下策!」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極小的蠟丸,雙手呈給我:


 


「末將別無他求,隻求沈醫官借著進去換藥的機會,把這個交給將軍。若是將軍有回信,勞煩沈醫官明日在後門放盆草花!」


 


我看著那個蠟丸,隻覺得手心發燙。


 


傳遞消息,被抓到了可是大罪。


 


我本能地想要拒絕,想說我隻是個拿錢辦事的小醫官,不想卷進這掉腦袋的漩渦裡。


 


可話到嘴邊,腦海裡又浮現出八年前的半塊胡餅。


 


我閉了閉眼,

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隻此一次。」我接過蠟丸,塞進袖口的暗袋裡,


 


「若被發現了,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副將大喜過望,重重磕了個頭:「沈醫官大恩大德,謝家軍沒齒難忘!」


 


10


 


夜色已深,獄卒見是我,倒也沒攔著。


 


還沒走到門口,我就聽見裡面隱隱約約傳來壓低的爭論聲。


 


「……如今這局面…你…?」


 


「……安民為先!若是……」


 


我腳步一頓,故意加重了腳步聲,又咳嗽了一聲。


 


裡頭的爭論聲戛然而止。


 


我走進去時,

兩人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姿態。


 


謝鶴言靠在欄杆上閉目養神,胸口起伏不定;陸谶則端坐在陰影裡,手指輕輕摩挲著膝蓋,神色晦暗不明。


 


「沈醫官?」謝鶴言睜開眼,看見是我,緊繃的身體松懈了幾分,「怎麼這時候來了?」


 


「來看看二位大人的傷,順便送點東西。」


 


我一邊說,一邊打開藥箱,先走到了謝鶴言身邊。


 


借著身體的遮擋,我一邊拆他手腕上的紗布,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


 


「謝將軍這舊傷倒是處理得好,之前在軍中,是親兵還是副將替將軍換藥?」


 


「那日將軍回京,我遠遠見過一面將軍的副將,就是,就是眉角有紅痣的那位……生得很是好看……」


 


我裝作一副花痴的樣子,

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謝鶴言。


 


謝鶴言眼神一凜,瞬間聽懂了我的暗示。


 


他定定地看著我,原本還有些疑慮的眼神瞬間化作了信任與凝重。


 


「他叫趙武,跟我十幾年兄弟了。」他聲音低沉,配合地做出驚訝的樣子,


 


「原來,原來……沈醫官喜歡這樣的嗎?」


 


本來閉著眼的陸谶竟也睜開了眼,饒有興致地看了過來。


 


算了,反正他們也不會出去亂傳。


 


我硬著頭皮承認道:


 


「是,這不是想找將軍打探一下人品家世,若是可靠之人,我好……早日……咳!」


 


謝鶴言看著我,一語雙關道:「我可以保證,他是可託付之人。沈醫官放心!」


 


「那我可就放心了!

」得了確認,我終於可以放心了。


 


真心實意地朝他笑了笑:「多謝小將軍!請你吃糖。」


 


我從藥箱抓了一把平日裡自己吃的糖,混著蠟丸一起塞到了他手裡。


 


指尖在他掌心重重一劃,示意他藏好。


 


謝鶴言反應極快,手腕一翻,那蠟丸便無聲無息地滑入了袖中。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多謝。」


 


我心髒狂跳,強作鎮定地直起身,轉頭卻見陸谶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小沈醫官厚此薄彼,我沒有糖嗎?」


 


他淺色溫潤的雙眸在我剛才塞蠟丸的那隻手上略過。


 


隻是一瞬,我卻汗毛倒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看見了?


 


我手心全是冷汗,沒有回答。


 


硬著頭皮去抓他的手腕把脈。


 


陸谶任由我抓著,倒是轉了話題:


 


「小沈醫官,我家陸餅可還安好?」


 


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匯報:「國師大人放心,令郎很是康健活潑。」


 


「噗——咳!咳咳咳!」正在喝水的謝鶴言一口水噴了出來。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看這反應,看來也是知道陸餅並不是人的。


 


見他無礙,我繼續道:


 


「令郎胃口極佳,我來之前,它剛吃了兩個大肉包子,還啃了一根雞腿。」


 


「白日裡踩了水塘,略有不悅,硬是擦幹淨才肯落地。想來這樣的好習慣,定是隨了它父親。」


 


我一邊匯報一邊罵他是狗,他也一點不生氣。


 


反而低聲笑了,語氣愈發溫柔:


 


「確實隨我。愛幹淨了些。

小沈醫官費心了。」


 


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趣。


 


我把幹淨衣服給了兩人,正打算告辭。


 


陸谶卻拉住了我的衣袖,難得一臉認真。


 


我疑惑地歪頭看向他。


 


隻聽他好聽的聲音帶著點委屈:


 


「小沈醫官,真的沒有糖給我了嗎?」


 


11


 


陸谶盯著,謝鶴言根本沒有機會當著我的面看蠟丸的消息。


 


更不用說給回信了。


 


因此我也沒有放什麼草花在後院,照常去上值。


 


結果到了醫署,署令給了我三日假,今日起就休。


 


說是上頭的恩典。


 


白得的假期,誰不歡喜?


 


我當即樂呵呵地背著藥箱回了家,買了半斤醬牛肉,同陸餅分著吃了。


 


一人一狗在院子裡曬褥子,

曬太陽……在家窩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