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回到家門口,宋小桃已經被李厭來那張碎嘴念清醒了。
她拍拍李厭來的背,李厭來會意,放她到地上站穩。
宋小桃去推院門,李厭來突然問:「老太太,你……願不願意和我回修真界?」
10
李厭來昨夜收到崔觀傳訊,要他回去一趟。
修真無歲月,他不知道下次再來人間,宋小桃是否還活著。
宋小桃有些茫然。
她看向院子裡的三間磚瓦房,這是她和老頭子一輩子的心血。
院子裡那棵桃樹,是和女兒一同種下的,如今枝繁葉茂。
後院裡的母雞剛抱了一窩小雞崽,還需要人照顧。
再說了,一把年紀和一個認識倆月不到的年輕後生一起離開,
她的闲話得一直傳到隔壁村那個瘌痢頭抱重孫。
宋小桃對上李厭來期待又惶恐的目光,沉默著皺起了眉頭。
「後生,自你來到我家,我並未問過你從何而來,又為什麼要留下。
「這並非我愚鈍短視,隻是我以為,萍水相逢、短暫一聚,不必過問太多。
「可如今你要帶我走,事情就不一樣了。
「你得同我說清楚,為什麼要我和你一起離開?」
李厭來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因為,你是我的情劫。」
宋小桃無言片刻,細細打量李厭來的臉。
年輕,俊美。
可是。
宋小桃認真道:「你是個不錯的後生,可我心裡隻有我的老頭子。」
李厭來:「……」
怎麼莫名其妙當了一回好人!
他無奈道:「老太太,情不止愛情一種,也可能是友情、親情、知己情……」
宋小桃呵呵一笑,「你不要這麼害羞,想我宋小桃,年輕的時候也是村裡一枝花,迷倒的人海了去了。愛上我是人之常情,不丟人。」
李厭來嘴角抽搐,「是嗎?我這裡有回春丹,可以讓你恢復年輕一天,也讓我瞧瞧這傾村的臉唄?」
宋小桃橫他一眼,「我發現你這人特較真。」
說罷,強勢開啟下一個話題。
「這個情劫要怎麼渡?」
李厭來搖頭,「我不知道。」
宋小桃又問:「渡不過去會怎麼樣?」
李厭來說:「我會難以進境。」
宋小桃若有所思,「聽起來和我關系不大。」
果然是這小老太太的風格。
李厭來哭笑不得。
算了,反正就算他進境了,在宗門依舊是墊底那個。
李厭來想通這層,不打算再勸宋小桃。
他站在院門口,說:「老太太,你好好過日子,我走了。」
宋小桃問:「現在就走?」
李厭來笑道:「怎麼,你要S隻雞給我送行?」
「雞?雞還抱著窩呢,就不S了。」宋小桃轉頭看向堂屋,「這幾間屋子得託付給秀秀,秀秀是個好姑娘,我信她。後院那幾茬菜和幾隻雞,就給老董頭送去吧,他家裡新添倆重孫,正是花錢的時候……」
李厭來回過味來,眉毛擰成個倒八字,「你要隨我一起走?」
宋小桃沒回答,背著手往院心那棵桃花樹走去。
李厭來賤兮兮貼過去,「老太太,
你跟我說實話,你都願意跟我私奔了,是稀罕我的吧?」
「去去去!誰跟你私奔了。」宋小桃摸著桃樹,目光裡滿是溫柔,「這棵樹,是剛成親的時候老頭子給我種的。如今,都這麼老了啊。」
11
安排好一切,宋小桃挑出她最好的布料當包袱,將這些年攢下的身家放了進去。
將包袱系好,背在她微駝的背上,宋小桃走出房門,走到李厭來身邊。
李厭來已經畫好了陣。
他將宋小桃拉進陣中,她的手掌枯瘦粗糙,提醒著李厭來,這是個年邁的凡人。
咒令出口,法陣生效。
狂風驟至,白光在他們周身散開,刺得人睜不開眼。
待風停光隱,這個破舊卻充滿生機的院子徹底歸於沉寂,惟有碧綠的桃葉落了一地。
12
李厭來將宋小桃的手攥得很緊,
生怕一個不小心宋小桃就被時空亂流卷到別處去。
他修為淺,控陣能力弱,否則剛到宋小桃家的時候也不至於摔暈過去。
可他沒和宋小桃說。
直到他們穩穩落到他的洞府,他才松了一口氣。
而宋小桃看著眼前寒窯一般的家,倒吸一口涼氣,「你怎麼這麼窮,家裡竟連一床棉被都沒有?」
李厭來早已闢谷,不必飲食,亦不畏炎寒,自然什麼都沒布置。
唯一像模像樣的家具隻有崔觀送的寒玉床,卻也不是用來睡覺的——這寒玉床終年冰冷,在上頭打坐有益於他修行。
可宋小桃是凡人,吃喝拉撒睡都有需求。
李厭來認命地記下宋小桃需要的東西,御劍到山下採買。
宋小桃隻說了要買什麼,沒挑品質,李厭來卻都揀著頂好的買,
挑揀時說話也不客氣,不是嫌綢子不夠軟就是嫌棉花不夠軟,把店主氣得牙痒痒,陰陽怪氣道:「仙長家中那人應當很是嬌弱吧?」
李厭來心想,宋小桃怎麼不算嬌弱呢?不僅嬌弱,還很脆呢。便點了點頭。
沒想到,就在他按照宋小桃的意思壘廚房壘得一腦門子官司的時候,說他帶回一個嬌弱美人的謠言已經傳遍了宗門上下。
李厭來看著正對他的勞動成果指指點點的宋小桃,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以他對同門的了解,很快就會有人上門要求一睹宋小桃這位嬌弱美人的芳容。
他拿出一壺回春丹,和宋小桃打商量,「村花村花,幫我個忙。」
宋小桃聽完來龍去脈,眉頭一皺,非常仗義地拍了拍李厭來的肩,「放心,我會幫你的。」
李厭來感激涕零,端茶倒水,伺候宋小桃吃下一顆回春丹。
白色的光瞬時籠罩宋小桃的全身,刺得李厭來側開了臉。
待光芒漸漸散去,一個年輕且樣貌平平的宋小桃映入李厭來舉著的銅鏡之中。
宋小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高興得合不攏嘴,「對,對,我年輕時就是這個模樣。」
李厭來嘴角抽搐,「迷倒的人海了去的村裡一枝花?」
宋小桃得意道:「我家老頭子就是這麼說的。」
得,原來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可是這碧霄宗裡沒有一個是宋小桃的情人。
在李厭來眼裡,這群同門不僅沒有尊老愛幼的美德,還很是刻薄無禮。
雖然宗門各峰主人都再三強調修心對於破境的重要性,可少年人嘛,天不怕地不怕,自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並非有人教導就能走上正途。
李厭來將一頂白色帷帽遞給宋小桃。
「老太太,就辛苦你將這帏帽隨身背著,若有人來,你就將它戴上。」
這頂帏帽是崔觀給李厭來的法器,薄紗長至腳踝,能將宋小桃牢牢護住,等闲妖魔近不了身。
這樣漂亮的帏帽,宋小桃隻在貴族小姐身上見過,如今她也有了,自然笑眯眯地應下。
將被褥鋪好,李厭來總算把宋小桃的住所布置得七七八八。
正好崔觀傳訊催他去見,李厭來把一塊玉佩交到宋小桃手上,「若你遇到危險,就把玉佩摔了,我會回來救你。」
宋小桃擺擺手,「曉得了,你去忙吧。」
李厭來仰頭,看向千秋峰頂,那裡雲霧繚繞,是最接近天的地方,也是崔觀的洞府所在。
13
崔觀是千秋峰峰主,碧霄宗長老,修真界排得上號的大能。
他的洞府比起李厭來多了許多人味。
竹林竹屋,靈獸化形為小童侍奉左右,煮茶煮酒。
一襲青衣的崔觀手握書卷斜倚在榻上,青絲鋪了半身,仿若謫仙。
李厭來發自內心認為,此界若有人能飛升成仙,定然是他的師尊。
崔觀放下書卷,溫和道:「到我身邊來。」
李厭來到榻邊,單膝跪下,恰好能讓崔觀低頭看他。
對於這位謫仙般的師尊,李厭來習慣了仰望。
他想,崔觀隻適合俯視眾生。
偏偏他天資愚鈍,讓本該驕傲的崔觀為他彎了好多次腰。
碧霄宗這樣的大宗,長老親傳弟子能調用的資源很多,故而師尊的修為越高,收徒的要求就越嚴苛。
李厭來自然一條要求都不符合,崔觀卻執意要收。
崔觀先挨了宗主一頓訓斥,又去長老堂領了一頓鞭子,
將手中一條靈脈交還宗門,才得以將李厭來收於門下。
李厭來不明白崔觀為什麼為了一個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做到這種程度,可他不敢問。
崔觀笑道:「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李厭來搖頭,「徒兒隻是想師尊了。」
崔觀挑眉,「不召你,你便不回來,我可不信。」
李厭來嬉皮笑臉道:「師尊不信,徒兒要傷心了。」
二人又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崔觀才將此次召他回來的原因同他說。
「我知你正在渡情劫,替你卜了一卦。
「上兌下坎,澤水困。
「你和她,是生S劫。」
崔觀菩薩一般的眉眼低垂,他問:
「厭來,如果你和她隻能活一個,你希望是誰?」
14
李厭來心不在焉地回到他那剛被改造好的洞府,
喜得一日年輕的宋小桃正在煨雞湯。
李厭來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你哪來的雞啊?」
宗門在山上,集市在山下,他去一趟都得御劍。
宋小桃美滋滋喝了一口雞湯,隻覺四肢百骸都暖起來。
她說:「你走後,有個年輕後生找上門……放心,我今日也年輕,眼疾手快戴上了帷帽。他和我交談幾番,莫名其妙要送我禮物,我想著不要白不要,就讓他送一隻雞來。」
李厭來問:「那個人有沒有什麼特徵?」
宋小桃回憶了一下,「他眼尾有一顆紅色的痣。」
李厭來一時無言,宋小桃這是什麼運氣。
他拍拍宋小桃的肩膀,語重心長,「桃啊,你完了,你被變態盯上了。」
那個眼尾有紅痣的男人是隔壁逐流峰峰主無妄真人,
算起來李厭要叫他一聲小師叔。
無妄分不清風流和下流,但凡是個非公的,都被他追求過。為此,宗主關了他不止一次禁閉。
李厭來想了想,他到人間界之前無妄都還被關著呢。
這是一出關就遇到宋小桃了。
經過無妄的大肆宣揚,宗裡關於宋小桃的謠言越發離譜。
從嬌弱美人升級為令人見之忘俗的絕世嬌弱美人。
對此,李厭來表示如鲠在喉無可奉告,而宋小桃則淡定地表示事實罷了。
然而日常生活實在深受影響。
跑來看她的人絡繹不絕,她那帷帽戴上去就沒有摘下來過。
當美女好累。
宋小桃和李厭來打商量,能不能讓她做回老太太。
「你們一群要當神仙的人覺悟怎麼那麼低?美還是醜,跟你們修煉又沒什麼關系,
看什麼看?」
李厭來安慰她,「一群山裡的猴兒,沒怎麼見過外人,你心胸開闊一點……」
宋小桃一撇嘴,「我不管,我年紀大了,要曬太陽的,不然骨頭會松。」
「此言差矣,小桃明明正值盛年。」不知何時,無妄來了,扇著一把燒包的羽扇,自來熟地加入了談話。
眼尾那顆小痣隨著他的笑容動起來,落在懂的人眼裡是風情,落在不懂的人眼裡,比如宋小桃,就是輕佻。
她身子後傾,躲開無妄突然的靠近。
「離我遠一點,這個距離有點暖胃了。」
「啊?」無妄愣住。
李厭來解釋,「她說的是曖昧。」
宋小桃曾去縣裡私塾幫過一段日子的佣,耳濡目染,認得的字剛好夠念半邊。
無妄回神,
直呼妙哉,將宋小桃好一頓吹捧,順勢邀請宋小桃一起去散步。
宋小桃指著腦袋問李厭來,「他一直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