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雖然早晚都得吹,但如果他和李詩妍的事沒被我撞見,至少還能拖一拖。


 


我就是這樣一個懦弱又廢物的人,不想面對,能拖則拖。


 


剛相親那會兒,陸北常去學校接我下班。


 


如今我辭職的事情,估計也瞞不住他。


 


他沒敢提自己腳踏兩隻船,便隻好用我辭職的事情來退婚。


 


6


 


掛掉電話,我回了趟家。


 


大一那年,爸媽用攢了半輩子的積蓄在城裡買了套房。


 


全家也搬到了城市裡生活。


 


我媽早已等候多時,坐在沙發上,等著發落我。


 


我盡量平靜地將陸北劈腿的事情告訴她,隱瞞了李詩妍的存在。


 


「媽,他退婚是因為他自己心虛,和我沒關系。」


 


我媽的火氣消散了一半,抱怨道:


 


「你陳姨介紹的時候,

不是說那小伙子挺好的嘛,說他老實敦厚,沒想到人品那麼差。」


 


「算了,陸家那邊我去說,咱也不能平白受了委屈。」


 


我媽也不是完全不愛我,不可能狠心把我推進一個火坑。


 


「那你辭職是怎麼回事?」她質問道。


 


聞言,我渾身蔓延起熟悉的緊張感。


 


「媽,我就是累了。」


 


「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不知道哪個字眼刺激到了她。


 


「累?誰不累啊?」


 


「我和你爸起早貪黑把你們養大都沒喊過累,你幹著那麼輕松的工作有多累啊?」


 


「你本就不如別的小姑娘漂亮機靈,呆悶又S板,如今連工作也沒了,以後誰還看得上你?」


 


聽著她喋喋不休,腦中眩暈感又襲了上來。


 


我習慣性放空大腦,

仿佛將靈魂剝離般,魂魄在上空靜靜地看著自己的軀殼。


 


這樣就能將所有的言語攻擊過濾掉。


 


我不能還嘴,否則隻會換來變本加厲的謾罵。


 


「陳靜好,你聽見沒有?」


 


等她發泄夠了,我才徹底回神,茫然地點了點頭。


 


晚飯時,我媽又接到了弟弟打來的電話。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掛掉電話她就開始抱怨:


 


「天天就知道找我要錢,一點不知道體諒父母的辛苦。」


 


「我起早貪黑幹活養你們兩個,結果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我疑惑道:「媽,他一個月兩千的生活費,怎麼還不夠用啊?」


 


「你弟花錢一向大手大腳,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以前上學哪有那麼費錢,還知道兼職補貼家用,哪像你弟這個敗家子。


 


想到以前,她又欣慰道:「還是靜靜懂事,至少還知道心疼父母,我也算生了個貼心小棉袄。」


 


這樣的誇獎是我以前最喜歡的,可如今聽到耳朵裡卻極為刺耳。


 


「媽,你別再縱容我弟了,他可以在學校找兼職。」


 


想起父母多年的艱辛和勞累,我不禁對弟弟生起埋怨。


 


他從小花錢就無所顧忌。


 


初高中時爸媽給他充好了飯卡,每月還要額外給他幾百塊零花錢。


 


本以為他上大學後能自食其力,沒想到卻變本加厲地向家裡伸手。


 


媽媽苦惱地嘆了口氣:「我也不想給,可總不能看他在外餓S。」


 


「所以你還是給他轉錢了?」我捕捉到重點。


 


她心虛地移開眼:「那總不能不管你弟了吧?」


 


「我辛辛苦苦賺錢養你們,

難道我還養錯了?」


 


我呆愣住,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


 


多年的委屈積壓在此,全部傾瀉而出。


 


「以前抱怨賺錢辛苦的是你,教育我們節儉的是你,結果縱容我弟亂花錢的還是你。」


 


「你既然那麼開明大方,那我初高中吃不飽飯,成天挨餓的時候,你們怎麼沒給過我零花錢?我大學時一邊上課,一邊忙著兼職,為什麼我沒有那麼多生活費?」


 


我媽頓時被我的話點燃:「陳靜好,你初高中時住校吃食堂,每個月我都按時給你們老師交生活費,你別說得好像我委屈了你一樣!」


 


「你挨餓,誰讓你不在食堂吃飽,我看你就是挑食!」


 


「我沒有!」我哭著反駁。


 


明明每頓飯都努力吃飽,可飽腹感依舊堅持不了多久。


 


那時的我最羨慕李詩妍,

她明明和我一樣沒有零花錢,可總是有吃不完的零食。


 


撞見她和我暗戀的班長談戀愛那天,我其實在小樹林偷偷看了許久。


 


失戀是什麼感覺,我已經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班長給李詩妍帶了一大包零食。


 


我盯著裡面的面包、辣條、酸奶,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餓。


 


我真的好餓。


 


學校三餐不限量,但禁止帶出食堂。


 


我總是偷偷將饅頭塞進校服口袋裡帶出去。


 


熬過三節漫長的晚自習,我常常餓得睡不著覺,便在被窩裡啃著幹硬的饅頭。


 


飽腹感伴隨我入夢。


 


從初中到高中,這種飢餓感纏了我六年。


 


「我真的好餓啊……」


 


母親似是有些愧疚,

但嘴上卻說:「你……你也沒跟我們說過啊。」


 


「是啊,我從來沒有和你們說起過。無論我在外過得有多冷多餓,從不敢跟你們多說半個字!」


 


這是因為你總是向我哭訴家裡的窮困和工作的辛勞。


 


「所以,過去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對嗎?」


 


可你明明也曾到處炫耀,你有一個節儉孝順的好女兒。


 


我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一句「我從沒說過」,讓我多年的懂事忍耐都成了笑話。


 


因為我沒有告訴父母,所以怪不了他們。


 


隻能怪我自我感動。


 


自作自受。


 


自討苦吃。


 


……


 


「靜靜啊,咱們家沒錢。」


 


「爸媽工作很辛苦,

每一分錢都流著我們的血汗。」


 


「所以你要懂事些,節儉些,不要給我們增添負擔。」


 


從小到大,我每多花一分錢,便會對父母多一份愧疚。


 


我不吃零食,不買玩具,甚至學習用品都是能省則省。


 


成年之前,我身上沒有一分可隨意支配的錢。


 


周圍同學都笑我摳門,可我卻在母親的一句句贊賞中迷了眼。


 


「我閨女可孝順了,知道我工作辛苦,從不亂花錢。」


 


「咱們村裡就沒見過靜靜這麼節儉的姑娘,一看就會過日子。」


 


然而,弟弟上學後,待遇卻和我完全不一樣。


 


媽媽說:「男孩子飯量大,在學校吃不飽。」


 


「現在物價高,東西比以前買的貴。」


 


我都信了。


 


有時我也會意識到不公平,

跟媽媽提意見。


 


可她總是愁苦又無奈地向我訴苦:


 


「那能怎麼辦呢,你弟弟不懂事,你也要跟他一樣不懂事嗎?既然這樣,爸媽幹脆累S算了!」


 


是啊,父母已經夠辛苦了,我不能和弟弟一樣給他們添麻煩。


 


我是孝順懂事的好孩子,弟弟是亂花錢的敗家子。


 


所以……


 


好孩子得到了誇獎。


 


而壞孩子得到一切。


 


7


 


我心寒地離開了家,母親的咆哮聲卻依然在身後追趕。


 


「陳靜好!你有什麼資格衝我甩臉子?」


 


「別說得好像我不給你飯吃一樣,無論如何我都把你好好養大了!」


 


我麻木地從包裡掏出藥瓶,幹吞了兩片藥,努力平復著情緒。


 


回到出租屋後,

李詩妍正在客廳敷面膜。


 


她被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你幹嘛,見鬼了?」


 


我沒頭沒尾地問了句:「你當時為什麼要偷家裡的錢?」


 


「什麼啊?」李詩妍想了想,隨即了然。


 


「哦,我也沒想偷,我是問他們要零花錢,他們給我,我就收,不給我,我就隻能自己『拿』了。」


 


「反正家裡就這麼大地方,多找找總能找到的。」


 


「你會開口問父母要錢嗎?」我又問。


 


「要啊,但是我爸媽每次都跟我說家裡窮,窮還生我弟幹嘛?養他比養我還費錢!」


 


得到這個答案,我繃緊的心瞬間輕松了些。


 


或許,我也不算自作自受,自我感動。


 


開口與不開口,結果也沒什麼差別。


 


8


 


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和李詩妍是不一樣的,

可如今竟對她產生了些同病相憐之感。


 


李詩妍上大學後一次沒有回過家,去年回去了一次,還鬧得不歡而散。


 


她爸媽揚言要跟她斷絕關系。


 


當然,這些消息都是我從別人那裡聽說的。


 


她從家裡帶走的錢隻夠第一年的學費,但好在學校可以辦助學貸款。


 


李詩妍大學讀的是學前教育,專業課程涉及唱歌跳舞,這無疑是她最喜歡也是最擅長的。


 


但她畢業後沒去幼兒園入職,而是跟別人合作開辦了課外藝術機構。


 


她長得漂亮,能言善辯,情商高,上學時多次違反紀律卻依然能夠圓滑地逃脫處分。


 


這種人無論到哪裡都會過得很好。


 


可當我親眼看到穿著練舞服的李詩妍,難免還是感到驚奇。


 


她是晨曦藝術的合伙人,不授課,

但有時會和機構裡的學生一起學習。


 


站在一群青澀稚嫩的孩子後面,她倒也不尷尬。


 


跟著專業老師的節奏下腰、旋轉、劈叉。


 


劈直的雙腿看得我心慌,襠部傳來一陣幻痛。


 


李詩妍透過窗戶看到我,於是悄悄從舞蹈室後門出來。


 


「跳得不錯。」


 


「我骨頭都硬了,多跳一會兒就渾身酸痛。」


 


上一次見她跳舞,還是高二那年的元旦晚會。


 


我感慨:「以你的天賦,如果從小接受培養,絕對會有一番成就。」


 


哪怕成不了楊麗萍那種舞蹈家,至少也能小有名氣。


 


「嘁,做什麼白日夢呢?」


 


她哼笑一聲,仿佛並沒當真。


 


陪她換了衣服,我才問:


 


「你叫我來幹什麼?」


 


昨晚熬夜熬狠了,

今天還沒睡醒就被她一通電話叫來了。


 


「我記得你有編制是吧?」


 


我:……


 


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晨曦藝術原本隻開設民族舞、樂理和幾門樂器課程,李詩妍的另一個合伙人突然提出要開設數學競賽班。


 


「張燕八成是想往機構裡塞人,那個王八蛋就想著排擠我,即使真開了競賽班,你也要把這位置幫我佔上。」她憤憤道。


 


我疑惑:「你們不是合作伙伴嗎,還搞這些明爭暗鬥?」


 


「利益一致時才是伙伴。」


 


「我是物理老師,不教數學。」


 


我轉身就要逃,卻被李詩妍拉了回來。


 


「哎呀,數理化不分家,你的能力教一下這些小學生完全足夠。」


 


「反正你現在也沒工作,

闲著也是闲著。」


 


無論她怎麼勸,我始終不為所動。


 


「李詩妍,我不會教學生。」


 


「但凡我能教好他們,也不會從學校辭職了。」


 


……


 


李詩妍沒強迫我必須任職,但要我暫時留下幫她鎮場子。


 


剛剛還一口一個「王八蛋」稱呼對方,轉眼她就親切地攬住張燕的胳膊。


 


「親愛的,我跟你介紹一下,陳靜好,江大畢業的物理系研究生。」


 


「你不是說要開競賽班嗎?我剛好帶她來看一下。」


 


張燕面帶笑意,嘴上卻調侃道:「妍妍,你平時連工資都算不清楚,沒想到身邊還有這樣的朋友呢?」


 


李詩妍:……


 


李詩妍沒猜錯,張燕確實想往機構裡塞自己的人。


 


「這是我重金請來的老師,巧了,也是從江大畢業的。」


 


我笑容凝滯。


 


確實是巧了,冤家路窄。


 


9


 


研究生畢業那年,我婉拒了導師的挽留,找了份高薪工作。


 


多年學業給家裡造成的負擔,讓我產生了極大的負罪感。


 


我急於將自己的學歷變現,回饋父母。


 


由師哥牽線,我入職了一家競賽輔導機構。


 


在那裡工作強度高,但工資也高,一節課 800 元。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發現自己根本不適合當老師。


 


我隻會悶頭自學,卻無法將知識清晰地拆分講解出來,導致很多學生聽完都一臉困惑。


 


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感到挫敗。


 


然而令我煩惱的還不止於此。


 


輔導機構並不是官方院校,老師和學生也不是傳統的師生關系。


 


能拿出 800 塊一節補課費的家庭,大多都是優質客戶。


 


其他老師手裡都積攢著一定的人脈,遊刃有餘地維系著和學生家長的關系。


 


而我曾經的文靜變成了沉悶,內斂變成了怯懦,懂事聽話變成了沒主見,這樣的我根本難以適應社會關系。


 


我討厭社交。


 


很快到了學期末,選擇我課程的學生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