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些人已經按捺不住了。」


我知道父親說的是蕭時邺。


 


府中眼線來報,蕭時邺這幾日常在府中轉悠,想來是在尋找接近我的機會。


 


父親看著我,沉聲道:「五皇子那邊,似乎也得了些差事。」


 


五皇子蕭時昀,生母卑微,早年被遣離京,看似最無可能。


 


但前世,他卻是蕭時邺登基後最難啃的一塊骨頭,心機手段深不可測。


 


陛下子嗣單薄,大皇子、二皇子接連早夭,四皇子又是個傻的。


 


如此想來,隻有五皇子可以和蕭時邺抗衡。


 


「爹爹覺得,五皇子可用?」


 


父親淡淡道:


 


「棋局之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亦無永遠的朋友,隻有永恆的利益。」


 


「五皇子想要回京,想要權勢,我們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多一個皇子分庭抗禮,

三皇子便多一分顧忌,我們的餘地也更大些。」


 


我點頭,「女兒明白,隻是與虎謀皮,須得慎之又慎。」


 


「自然。」


 


父親看向我,「三皇子既想見你,你便去見見他,讓他安心。」


 


9


 


剛出院門,便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姑娘請留步。」


 


我腳步一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轉身時,我已恢復平靜。


 


這張臉,曾經讓我傾心,也曾讓我在無數個夜晚噩夢連連。


 


此刻蕭時邺看見我,眼中閃過驚豔,隨即露出溫潤笑容。


 


誰能想到這副俊朗的皮囊下,藏著怎樣的野心和薄情。


 


「在下迷了路,不知姑娘可否……」


 


「你是顏月救下的人?


 


我蹙眉打斷他,「既已能走動,便該早日離開,你可知私藏外男會毀了她清譽?」


 


他微微一怔,正要解釋,宋顏月卻急匆匆跑來。


 


「阿姐。」


 


她擋在蕭時邺身前,警惕地看著我。


 


我嗤笑一聲,目光越過她看向蕭時邺。


 


「公子既然無恙,就請離開吧。」


 


蕭時邺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多謝二小姐救命之恩,日後定當報答。」


 


說罷,他不顧宋顏月的挽留,轉身離去。


 


10


 


又過幾日,父親病情略有起色,開始偶爾見客。


 


朝中因丞相告假引起的微妙波瀾也漸漸平復。


 


父親收到了五皇子蕭時昀從京外送來的第一封密信。


 


信中言辭恭謹,隻問候丞相病情,並隱晦提及地方某樁政事,

向丞相請教看法。


 


父親將信遞給我,「魚兒試探著咬鉤了。」


 


我仔細看了,提起筆,在父親示意下,以他的口吻回了一封。


 


不涉朝局,隻論地方民情治理,給出幾點中肯卻不出格的建議。


 


末尾提了一句「京中春深,殿下亦可留意」。


 


這便夠了。


 


聰明人之間,無需多言。


 


11


 


蕭時邺走後,我常去宋顏月院中,給她講些痴心女子遇上負心漢的故事。


 


「顏月,女子的一生,不該系於男子身上。」


 


宋顏月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阿姐說得對,女子也可有一番作為!」


 


我心中一喜,卻聽她喃喃道:「這一世,我要成為他的助力,陪他走上那個位置。」


 


我眼中的光漸漸黯了下去。


 


「阿姐,

你會幫我的,對嗎?」


 


她抓住我的手,眼中滿是期待。


 


我沉默片刻,淡淡應了一聲。


 


她欣喜若狂,抱住我又笑又跳。


 


12


 


此後,宋顏月常在我的掩護下溜出府與蕭時邺私會。


 


每次回來,都要與我分享他們的點點滴滴。


 


「顏月,這便是你所謂的助力?」


 


一日,我終於忍不住問。


 


她臉色一僵,訥訥無言。


 


「三皇子看中的是你,還是你身後的宋家?」


 


我繼續道,「如今父親已非丞相,你以為他還會非你不娶嗎?」


 


宋顏月臉色頓時煞白。


 


我起身俯視著她,「你該好好想清楚了。」


 


13


 


就在我以為與蕭時邺的下一次交鋒還需些時日時,

民間流言四起。


 


不過三五日工夫,便開始流傳起三皇子與宋家嫡女的佳話。


 


說他重傷被救,恍然驚鴻一瞥,自此魂牽夢縈。


 


父親拿著暗線遞來的消息,冷笑道:「他倒是心急,阿玉,賜婚聖旨恐怕是不遠了。」


 


我點頭。


 


「顏月那邊如何?」


 


我苦笑一聲,「她終會明白的。」


 


這幾日我將她拘在府中,外頭的傳言她一概不知。


 


她數次求我幫忙,哭訴著對蕭時邺的深情。


 


我隻好敷衍她,「讓她別急,我來想法子。」


 


14


 


法子沒等到,等來的是賜婚聖旨。


 


宋顏月徹底崩潰了。


 


這一世賜婚來得比上一世更快,主要得益於父親的請辭。


 


皇帝樂見宋家失去實權,

此時賜婚正合他意。


 


宣旨的公公前腳剛走,宋顏月就衝了出來。


 


她眼角通紅,像是受到莫大的委屈。


 


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我,聲音也帶著幾分顫抖,「明明,明明是我……」


 


我淡然一笑,「明明是你救了他,可賜婚的對象卻是我。」


 


她猛地看向我。


 


「你知道!」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的計謀。」


 


「宋執玉,你為何要搶走屬於我的東西?」


 


說著,她便揚起手朝我臉頰抓來。


 


我爹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


 


「夠了,沒有腦子的蠢貨。」


 


宋顏月被罵,眼淚頓時像不值錢的珠子般流了下來。


 


我嘆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帕子,想替她擦去淚水。


 


可她卻絲毫不領我的情。


 


我微微一笑,一手緊緊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看向我,另一手用帕子幫她擦眼淚。


 


「顏月,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明明與他遊湖賞燈的是我,為何傳言的人變成了你。」


 


她尖聲哭喊,「宋執玉,你不得好S。」


 


我冷冷地看著她,「我頂替你,也得三皇子同意才行,你以為宋家敢違抗皇家?」


 


她如遭雷擊,喃喃道:「不可能,他說過要娶我的。」


 


「他要娶的,從來都是宋家嫡女。」我一字一句道,「所以即便功勞是你的,他也會推到我身上。」


 


宋顏月癱坐在地,面色慘白如紙。


 


她想起蕭時邺剛醒時對她的溫柔,與得知她隻是庶女後的疏離,想起他總借故在府中徘徊,目光卻常常追隨著我。


 


15


 


我大婚前一日,宋顏月竟要懸梁自盡。


 


幸好丫鬟發現得早,人剛吊上去便救了下來。


 


我和父親趕到時,她正伏在床頭劇烈咳嗽,脖頸上一道刺目的紅痕。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


 


「為了一個男人尋S覓活,這就是你活著的意義?」


 


宋顏月被打得偏過頭去,淚水瞬間湧出。


 


「阿姐,我真的不能沒有他。」


 


我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野心。


 


畢竟上一世蕭時邺最終登基為帝,她若為後,便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可惜,沒有。


 


我隻看見一個被情愛蒙蔽雙眼,不惜賠上性命和家族的蠢人。


 


「聖旨還在祠堂供著,你是要宋家抗旨,滿門抄斬嗎?


 


她渾身一顫,再也說不出話。


 


我閉了閉眼,心中湧起深深的疲憊。


 


「罷了。」


 


她茫然抬頭,有些無措地看著我,「阿姐?」


 


「從今日起,你是宋執玉。」我轉身,不再看她臉上任何表情,「明日嫁給三皇子的人,是你。」


 


踏出房門時,夜風吹幹了我臉上的淚痕。


 


「爹爹,我護不住顏月了,是不是一開始就該告訴她真相?」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阿玉,這不是你的錯,路是她自己選的。」


 


16


 


大婚當日,蕭時邺來迎親時,父親將他請入書房。


 


我一身素衣站在一旁。


 


蕭時邺見我裝扮,笑容微頓,眼中掠過一絲疑惑。


 


「殿下。」


 


未等他開口,

我先一步出聲,「今日這親,我恐怕不能成了。」


 


蕭時邺臉色驟然一沉,「宋小姐此言何意,聖旨已下,吉時已定,豈容兒戲?」


 


「並非兒戲。」


 


我迎著他審視的目光,坦然道,「我並非殿下想娶的人,我是宋顏月,嫁你的是宋執玉。」


 


我微微一笑,「我厭倦了京城紛擾,父親年事已高,我打算陪他去江南靜養。你們既兩情相悅,我便成人之美。」


 


蕭時邺神色變幻,父親適時開口。


 


「老夫雖已是一介白身,離京歸野,但這些年總算有些人認得老夫這張老臉,殿下若有何處需老夫舊友行個方便,老夫或可代為轉知。」


 


這話中的深意,蕭時邺自然明白。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見我神色淡然,終於放下心來。


 


「我不想嫁入皇家,

規矩太多。」


 


蕭時邺笑容重現,對我拱手道:「原來是顏月小姐,此前多有誤會,小姐深明大義,實在感佩。」


 


他又轉向父親,態度恭謹,「嶽父大人言重了,今後,還望嶽父大人多多提點。」


 


17


 


婚禮過後,父親便以舊疾復發、江南氣候更宜生養為由,開始不動聲色地安排舉家南遷。


 


明面上,宋府依然有僕役打理,隻稱老爺攜次女輕車簡從先行。


 


暗地裡,該轉移的人手、財物已通過多條隱秘渠道分批匯向江南。


 


我們住在蘇州城外的別院。


 


父親深居簡出,偶爾與幾位致仕的老友泛舟湖上,下棋品茶。


 


我開了間書院,專收些女學生,教他們讀書識字。


 


江南一年,我收到了宋顏月的第一封信。


 


信中滿是情愛纏綿,

卻無一句問候父親身體是否安好,南遷後是否習慣,甚至沒有一句尋常的問候。


 


我看得心煩,將信扔到一旁。


 


蕭時昀撿起信掃了幾眼,淡淡道:「看來你這位妹妹,過得並不如意。」


 


我冷哼一聲,「咎由自取。」


 


18


 


江南富庶,但暗藏汙濁。


 


地頭蛇欺壓百姓,強佔民田,逼良為娼,官府卻沆瀣一氣。


 


宋家暗中收拾這些人,功勞全記在蕭時昀頭上。


 


捷報傳回京城,皇帝龍顏大悅。


 


恰逢北方數州遭災,朝廷急需得力幹臣統籌賑濟,蕭時昀便順理成章地被緊急召回京城,委以此重任。


 


我出錢,他辦事,很快贏得了災民擁戴和朝中清流贊譽,風頭一時無兩,隱隱有與在京中經營多年的蕭時邺分庭抗禮之勢。


 


19


 


回京後,

宋顏月邀我去三皇子府一敘,言稱姐妹許久未見,甚是思念。


 


我將請帖隨手扔進火盆。


 


舟車勞頓,我需要休息。


 


可我剛躺下,她便來了。


 


一年未見,她變化極大。


 


滿頭珠翠,走動間叮當作響,脂粉敷得極厚,卻掩不住眼下的烏青。


 


通身的氣派明明是往華貴裡打扮,卻俗氣極了。


 


「阿姐。」


 


她一開口,眼淚便落了下來。


 


我心頭莫名一緊,趕緊問道:「三皇子待你不好?」


 


「他待我很好。」她急忙搖頭,用帕子按著眼角,聲音哽咽,「隻是他要納側妃了。」


 


「側妃?」


 


我一怔。


 


上一世蕭時邺並未納妾,看來這一世沒有宋家全力支持,他需要拉攏其他勢力。


 


「是他母妃的意思,

將軍府的小女兒。」


 


蕭時邺母妃也出自將軍府。


 


看來是宋顏月感到了威脅。


 


她絮絮叨叨地訴苦一下午,最後竟幽怨道:「都怪我肚子不爭氣,成婚一年都未有孕。」


 


我靜靜聽著,直到她將所有苦水倒完,充滿希冀地望向我。


 


我看著她那張被眼淚和厚重脂粉糊得有些狼狽的臉,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平靜。


 


我冷冷道:「你嫁給了心心念念的愛情,如今卻來問我怎麼辦?」


 


她怔住,訕訕起身告辭。


 


20


 


當夜,蕭時邺翻窗而入。


 


我抽出枕下匕首刺去,卻被他避開。


 


「這麼恨我?」


 


「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剐。」


 


我收起匕首,冷眼相對。


 


「因為我設計過你?


 


他輕笑,「宋執玉,你比顏月聰明多了,我常常在想,慈恩寺途中若是先遇見的你,如今會怎樣?」


 


我直視他的眼睛,毫不避諱地說,「那我便會趁你重傷昏迷時解決了你。」


 


他先是一怔,隨即大笑起來,仿佛聽見什麼有趣的事。


 


「你果然與眾不同。」


 


「有話直說,少來這套。」


 


他止住笑,正色道:「我要你幫我除掉蕭時昀。」


 


「憑什麼?」


 


「蕭時昀的聲望是你一手捧起來的,不是嗎?」


 


他胸有成竹,「宋家同時扶持兩位皇子,無非是想兩頭下注,但我有將軍府支持,加上宋家之力,五皇弟根本不足為懼。」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若我登基,顏月便是皇後,宋家將出一位皇後,榮耀無限。」


 


我故作猶豫,

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道:「殿下和五皇子都是有力人選,宋家本想兩邊押注,以求萬全。」


 


「我若有宋家全力支持,蕭時昀算什麼?」


 


看著蕭時邺意氣風發的模樣,我心中冷笑。


 


蕭時邺,瞧瞧你現在這副樣子。


 


這一刻,我們的身份徹底調換。


 


我沉默良久,終於點頭。


 


「不過你須盡快迎娶將軍府之女。」


 


蕭時邺一愣,似乎沒料到我會提出這個要求。


 


「將軍府雖是你母家,但殿下可別忘了,將軍府長女嫁給了安王?」


 


我慢條斯理道,「安王雖遠在邊陲,卻是先帝幼子,女兒與妹妹,哪個更親?」


 


蕭時邺面色一沉,顯然明白了其中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