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愣了愣,嘆道:
「爹知道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也罷,你既已決意,爹支持你。」
有了父親這句話,我心裡踏實許多。
我開始頻繁出入林府。
林夫人待我如親女,林清遠也總是溫和有禮。
他會給我帶城西的桂花糕。
會借書給我。
會在我抄錄卷宗時默默為我添茶。
這些細小的行為,是顧淮安從未給過的。
這日從林府出來,林清遠送我至門口,忽然道:
「知音,三日後城隍廟有燈會,你可願同往?」
我愣了一會。
他補充道,耳尖微紅:
「家母也去,還有幾個堂姊妹。
「你若覺得不妥,
就當沒聽過這話。」
我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忽然想起顧淮安。
他從不問我願不願意,總是強行拽著我就走。
我微笑點頭:
「好,我去。」
林清遠眼睛一亮:
「那、那未時我來接你。」
「嗯。」
回去的路上,我心裡五味雜陳。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在試著接受另一個人,試著把顧淮安從心裡挖出去。
這很難。
十六年的習慣,像長在肉裡的刺,拔出來連著血帶著肉。
但我必須做。
剛進縣衙後院,就看見顧淮安站在我院子裡的桂花樹下。
他背對著我,肩線緊繃。
我停在院門口:
「你又來做什麼?
」
他轉過身,手裡捏著一支金簪。
那是我娘留下的遺物之一,去年被他搶去玩幾天,後來就說弄丟了。
他把簪子遞過來:
「找到了,在書房匣子底下壓著。」
我沒接:
「放石桌上吧。」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放下:
「沈知音,你一定要這樣嗎?」
「怎樣?」
「裝作不認識我,跟那個姓林的眉來眼去。」
他走近一步,眼裡布滿血絲。
「你知道外面都在傳什麼嗎?說林家要和沈家結親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
「那又如何?男未婚女未嫁,便是真結親,又關你什麼事?」
「關我什麼事?」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沈知音,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不是!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會是!」
他SS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有那麼一瞬,我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發火、摔東西、口出惡言。
但他沒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好,沈知音,你厲害。」
他點頭,一步步後退:
「我顧淮安在你眼裡,原來什麼都不是。」
他轉身走了,腳步踉跄。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突然疼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疼就被我壓了下去。
不能心軟,心軟一次,就會萬劫不復。
6
燈會那日,我穿了新做的鵝黃裙子,戴了娘留下的那支金簪。
林清遠來接我時,眼裡閃過驚豔:
「沈姑娘今日……很好看。」
我微微頷首:
「多謝。」
林夫人帶了幾個年輕女孩,一路說說笑笑,倒不顯得我與林清遠獨處尷尬。
城隍廟前人山人海,花燈如晝。
有耍猴的、賣糖人的、猜燈謎的,熱鬧非凡。
林清遠指著不遠處:
「知音,你看那個兔子燈,喜歡嗎?我去贏來送你。」
那兔子燈掛在燈謎攤最高處,要連猜中十題才能得。
「不必麻煩……」
他笑著擠進人群:
「不麻煩。」
林夫人湊過來,低聲道:
「清遠這孩子,
從沒對哪個姑娘這麼上心過。」
我臉一熱,低頭不語。
正等著,忽然有人撞了我一下。
我踉跄半步,回頭卻見顧淮安站在身後,一身酒氣。
他斜眼看我,手裡提著酒壺:
「喲,真巧,沈大小姐也來看燈?」
我皺眉:
「你喝酒了?」
他湊近,酒氣噴在我臉上:
「喝了,怎麼?許你跟小白臉逛燈會,不許我喝酒?」
我後退一步:
「你放尊重點。」
他大笑:
「尊重?沈知音,你跟我談尊重?你尊重過我嗎?說斷就斷,轉頭就找別人!」
周圍有人看過來。
我臉上發燙:
「顧淮安,你別在這兒鬧。」
他提高聲音:
「我偏要鬧!
「讓大家評評理!我們十六年的情分,比不上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男人?」
林清遠這時擠回來,手裡提著兔子燈,見狀立即擋在我身前:
「顧公子,請自重。」
顧淮安盯著他手裡的燈,眼神陡然變得兇狠:
「自重?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給她贏燈?」
「淮安,你鬧夠沒有!」
一道威嚴的聲音插進來。
顧縣令不知何時來了,臉色鐵青。
顧淮安一愣:
「爹……」
「給我回去!」
顧縣令喝道,又轉向我,
「知音,對不住,這逆子喝多了。」
我福了福身,沒說話。
顧淮安被家丁拉走時,一直回頭看我,
眼神像受傷的野獸。
林清遠低聲問:
「沒事吧?」
我搖頭,卻發現自己手在抖。
不是怕,而是氣的。
他總是這樣,隨心所欲地毀掉我的好時光。
7
我緩了一下,道:
「我們回去吧。」
那盞兔子燈,最終沒能帶回家。
因為在回去的路上,我被一群孩童撞到,燈掉在地上燒毀了。
林清遠連聲道歉,說要再贏一盞。
我看著地上燒焦的竹架:
「不必了,有些東西,壞了就是壞了。」
就像我和顧淮安。
燒掉的燈可以重做,碎了的心補不回去。
那晚之後,流言傳開了。
「聽說了嗎?顧少爺為了沈姑娘在燈會上發酒瘋呢!
」
「沈姑娘也是,青梅竹馬不要,偏要攀林家的高枝。」
「林家是外來戶,哪比得上顧縣令根深蒂固?沈師爺這是糊塗啊……」
這些話不可避免地傳到耳裡。
母親憂心忡忡道:
「阿音,要不,咱們回你外祖家住一陣?」
「不,若現在走了,倒像我真做了什麼虧心事。」
我不但沒躲,反而更頻繁地出入林府,與林清遠同進同出。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沈知音的選擇,輪不到別人說三道四。
這日從林府回來,在縣衙門口遇見了顧淮安的母親顧夫人。
她叫住我,神色復雜:
「知音,伯母想跟你聊聊。」
我隨她去了顧府花廳。
她屏退下人,
拉著我的手坐下。
顧夫人嘆氣道:
「淮安這些日子……很不好。
「整日酗酒,前日還跟人打架,被他爹關在祠堂罰跪。」
我垂眼:
「顧公子的事,與我無關。」
顧夫人握緊我的手:
「知音,伯母知道,淮安這些年對你不好。
「他被他爹慣壞了,不知輕重,但伯母看得出來,他心裡是有你的。」
我心裡冷笑。
有心?有心會那樣糟踐人?
我抽回手:
「伯母,若真有情,就該尊重,而非輕賤。
「顧公子對我,從來隻有佔有欲,沒有情分。」
顧夫人怔住。
我起身行禮:
「您若真為他好,
就該勸他放下。
「我言盡於此,告退。」
走出顧府時,天邊晚霞似火。
剛轉過街角,就看見顧淮安靠在牆上。
他臉上有傷,衣衫不整,顯然剛從祠堂溜出來。
他啞聲問:
「我娘找你了?」
「是。」
「她說什麼了?」
我看著他:
「讓我勸勸你,但我沒什麼可勸的。
「顧淮安,放下吧,對你我都好。」
他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沈知音,你怎麼這麼狠心?十六年,你說放下就放下?」
我平靜地說:
「因為攢夠了失望,一滴一滴,攢了十六年,終於漫出來了。」
他盯著我,忽然道:
「如果我說,
我改呢?我不再欺負你,不再亂開玩笑,我好好對你……」
我握緊拳頭打斷他:
「晚了!顧淮安,有些傷害是不可逆的。
「就像你打碎我娘的镯子,粘回去也有裂痕。」
他有些著急,聲音發顫問道:
「那林清遠呢?他就沒裂痕?」
「他至少從沒給過我裂痕。」
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
顧淮安踉跄後退,靠在牆上,仰頭看天,喉結滾動。
「好,沈知音,你記住今天的話,以後,我不會再纏你了。」
他轉身走了,背影融進暮色裡。
這次,他真的放手了嗎。
我心裡沒有想象中的輕松,反而空了一塊。
8
我以為和顧淮安的糾葛到此為止了。
直到三天後,我在藏書閣整理舊卷宗時,發現了一本顧淮安幼時的日記。
那本子夾在一堆廢紙裡,大概是他多年前丟棄的。
我鬼使神差地翻開了。
前半本都是孩童稚語。
記著掏鳥窩、捉蝈蝈的事,偶爾提到我。
【今天又惹知音哭了,爹罵了我。】
我翻著翻著,翻到了我落水的那天。
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一邊哭一邊寫的:
【今天和知音在荷花池邊玩,我想嚇嚇她,就從後面推了她一下。
我不知道池邊那麼滑,她直接就掉進去了,她撲騰的樣子好可怕,我嚇傻了,站在那兒不會動。
後來還是張伯跳下去把她撈上來的。
知音昏迷了,大夫說她差點S掉。
我好害怕,
真的好害怕。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隻是想逗她玩……
爹打了我一頓,娘哭了。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如果知音S了,我也不想活了。】
看到這一頁,我心頭瞬間揪住,我顫抖著手翻開下一頁。
【知音醒了,但燒得糊裡糊塗的,不認識人了。
我去看她,她看見我就哭,往被子裡躲。
娘不讓我進去,說我嚇到她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這句話說了好多遍,可沒人聽。
爹說我是壞孩子,說我差點害S人。
可我真的隻是想跟她玩……】
再往後翻,
斷斷續續記錄了之後的事:
【知音病好了,但不敢靠近水邊了,我跟她道歉,她不理我,我把最喜歡的木雕小馬送給她,她扔回來了。
她討厭我了。
可我還是想跟她玩,她不跟我玩,我就搗亂,扯她頭發,藏她東西。
至少這樣她能注意到我……】
【今天把她娘的簪子扔井裡了,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她哭得好傷心,我想撈上來,但井太深了。
我去求爹打撈,爹又打了我一頓,說我不懂事。
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看她總摸著那簪子發呆,想讓她看看我……】
【把她一個人丟在河邊,我躲起來了,我以為她會害怕,會喊我的名字,可她沒有,她一個人往回走,走得很慢,但一次都沒回頭。
】
【我悄悄跟在後面,看她走了兩個時辰,鞋都磨破了,我想出去背她,可我不敢……我怕她更討厭我。】
【回家後她沒告狀,就說自己迷路了,娘誇她懂事,我更難受了……】
【胭脂是我從一個小販那兒買的,他說是京城的好東西。
我不知道裡面摻了石灰粉……知音的臉腫了,我好害怕,去揍了那個小販,可有什麼用呢?】
【我說她變成麻子臉,是氣話,其實我想說對不起,可話到嘴邊就變了……我真是個混蛋。】
我一頁頁翻著,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本子。
9
日記最後一頁:
【幼時,我撞見父親醉酒後扯著母親的頭發往牆上撞。
「哭啊!怎麼不哭了?老子就愛聽你哭!」
母親越哭,父親反而笑得越暢快,翌日卻會捧著珍寶來哄,周而復始,我便學會了。
當時我縮在門後發抖,不明白這算什麼。
直到那日,我搶了知音最愛的布娃娃扔進水溝,她哇哇大哭。
我也慌了神,學父親的樣子笨拙地扯她發繩:
「哭什麼!醜S了!」
可當她真的抽噎著跑開,我又悔又怕。
半夜偷了父親的私房錢,買來十個更精致的娃娃堆在她窗下。
第二天,知音抱著新娃娃,對我露出了哭過後的第一個笑容。
那一刻,我懵懂地學會了,原來讓人哭,再對人好,她就會看你,就會原諒你,就會……屬於你。
我用這種從父親那裡觀察來的、畸形的愛的方式,
笨拙地圈養我的小知音。
傷人後,後悔,再彌補。
再傷人,更後悔,更拼命地彌補。
我不懂這是錯,隻以為這是世間男女相處的常態,是我留住她的唯一方式。】
【可是這日知音卻說要跟我絕交,她說她受夠了,我活該。
這十六年,我像個傻子,以為欺負她就是跟她玩,以為她哭完就會原諒我。
我從來沒想過,那些玩笑會一點點攢成恨。
現在我想明白了,也晚了。
如果能重來,我一定從小就好好對她,可惜沒有如果。
我隻希望,以後她能遇到一個真正對她好的人,別遇到我這樣的混蛋。】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慌忙撿起本子塞進袖中,抬頭就看見顧淮安站在門口。
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下烏青,胡茬也沒刮。
「我來找本書。」
他聲音沙啞,目光落在我臉上時頓住: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