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家不過是一個伺候他們的僕人。


如果我不會洗衣做飯,縫補掙家用,早就被趕出來,流浪大街了。


 


這次能來京城,還是因為數學好,被爺爺帶來算賬的。


 


我就說,我怎麼會那麼幸運?


 


這麼快速地遇上一個好男人。


 


抱著李夢蘭離開前,沈建華不忘回頭警告我:


 


「就算你要嫁給我了,夢蘭也不是你能折辱的。」


 


「再有下一次,就不是這麼輕飄飄的揭過了,你好自為之。」


 


不。


 


我不會嫁給你了。


 


沈建華走後,我拿起填好信息的文件,直奔郵局寄走。


 


回來的路上,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前世沈建華得知李夢蘭S訊時的失態。


 


沈建華,這輩子,娶你所愛之人吧,餘生為她遮風擋雨吧,別再後悔了。


 


次日。


 


沈建華送來重工秀禾服。


 


是我在婚服店裡一眼相中的款式。


 


也是——李夢蘭喜歡的款式。


 


她曾經穿過這套秀禾服拍了照片。


 


5


 


「有人在家沒?程妙的郵件。」


 


郵遞員停下自行車敲門。


 


我迫不及待地接過信件,打開後喜極而泣。


 


「茲聘請程妙女士為我所研究員……於 1983.8.17 前報道……落款:海市研究所。」


 


我翻出錢包,直奔火車站買票。


 


「去海市啊?」售票員查詢車程,「去那邊的人可多了,現在買,最早的票是三天後的車。」


 


剛好是結婚那天。


 


「行,就買這趟!」


 


拿著硬板票回到家,我迅速收拾行李。


 


我的東西不多,一部分低價賣了,一部分送給隔壁奶奶。


 


初來京城時,爺爺發酒瘋讓我滾出家門時,總是她收留我。


 


跟奶奶嘮完磕,掃了一眼住了小半年的屋子,空蕩蕩的,可我的心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一次,我要為自己而活。


 


再也不要乖巧。


 


不要懂事。


 


不要為任何人,犧牲自己。


 


6


 


爺爺徑直推門而入,笑吟吟道:


 


「你堂妹緊趕慢趕,今兒終於趕到了。你就要出嫁了,這幾晚姐妹倆一起睡吧?你們許久沒待在一塊聊過天了。」


 


「姐姐!」堂妹嬌俏天真,拉著我的手晃啊晃:


 


「你給我準備的禮物呢?


 


我沒搭話,她便自顧自地逛起屋子。


 


左翻翻、右翻翻,沒翻出什麼好東西,一氣之下,將秀禾服扔在地上,不滿地嘟著嘴:「姐,你把裙子藏哪兒了?」


 


爺爺明明說了程妙要送她一套香港買的裙子,她路上就一直惦念著,偏程妙這人心眼多,要送禮不直接送,非要耍她一通,真煩人!


 


爺爺瞪了堂妹一眼,彎腰撿起秀禾服,「你跟你姐說話什麼態度?」


 


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這不就是平日裡對我的態度嗎?


 


不。


 


倒是比平日裡禮貌些。


 


許是還想著那條裙子,沒有蹬鼻子上臉,直接開口罵我,隻扔了秀禾服而已。


 


爺爺掃了一圈,屋裡的確少了不少東西,但是結婚用的都還在,笑著打趣:


 


「你把東西收拾搬到沈家去了?

建華把你放在心尖尖上,你們能彼此這般體諒,我也安心。」


 


「裙子、鋼筆那些你就回門那天再帶回來吧,說好了給你弟弟妹妹,總不能言而無信。」


 


臨走前,還搖著頭感慨:「女生果然向外,還沒嫁過去,東西就先收拾過去了。我呀,是留不住你咯。給你定下這門好婚事,以後就看你們兄弟姐妹互相扶持咯。」


 


我懶懶應了一聲。


 


堂妹一屁股坐在我旁邊,雙頰緋紅,指了指秀禾服,「我能試一下不?」


 


我抬眸。


 


她的眼裡竟含著不甘與嫉妒。


 


她……喜歡沈建華?


 


難怪前世,她總往沈家跑,要麼陪我說話解悶,要麼幫我幹家務,要麼老抱著孩子往沈建華跟前湊去。


 


隻可惜沈建華待她冷漠。


 


見她在就愛往書房去,

一待就是一整天。


 


後來甚至跟我說別讓她來了。


 


我當時隻道是他不喜歡吵鬧。


 


堂妹穿上秀禾服,神採飛揚地在我面前轉圈,「姐,漂亮不?」


 


又跑到鏡子前搔首弄姿,「是不是比你穿得合身?」


 


她被叔叔嬸嬸嬌養長大,前凸後翹,將秀禾服撐得鼓鼓的。


 


與我,確實是不一樣的感覺。


 


7


 


「你怎麼能穿別人的喜服?」李夢蘭狠狠扣住堂妹的手腕,麻溜地剝下秀禾服,抬手時順勢甩了她一巴掌,「懂不懂禮貌?滾出去!」


 


「你是誰,我姐都沒說話,你急什麼?還敢打我!」堂妹捂著臉,聲音拔高好幾個分貝。


 


李夢蘭揚了揚拳頭,「還想再來一拳?」


 


「姐,這是你朋友嗎?你也不管管!」堂妹咆哮。


 


我聳了聳肩,「我可沒能耐管她的事。」


 


「你!」堂妹跺了跺腳,哭哭啼啼地跑了,「嗚嗚,我要去告爺爺,要你好看!」


 


李夢蘭復雜地看了我半晌,深吸一口氣:


 


「你讓人給我送的信是什麼意思?」


 


我輕描淡寫:「就是你想的意思。」


 


李夢蘭擰起細細的眉:「建華不好嗎?他工作好,長得俊,不抽煙,不喝酒,出手大方,你為什麼不想嫁?」


 


「每個人的追求是不一樣的。」我垂下眼皮,遮住大半情緒。


 


「你才是他最愛的人,不是嗎?你們彼此放不下,又何必分開,互相折磨?」


 


也折磨她。


 


「我嫁過去,他不開心,你也不開心。」


 


我也不開心。


 


李夢蘭不自在地揪了揪衣擺,

「你全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


 


知道他們從小青梅竹馬。


 


知道他們少年便已許下山盟海誓。


 


知道他們愛得熱烈,鬧得滿城皆知。


 


「可我不能這麼自私,不能恩將仇報。」


 


李夢蘭望著窗外,悲愴流淚:


 


「家裡出事後,至交好友也罷,家中親戚也好,都躲的躲,藏的藏,不肯見我一面。」


 


是沈叔沈姨出面,不然我爸媽早已命喪監獄,我……可能也被抓了。」


 


那場動蕩來得猝不及防又聲勢浩大,她家一下子就被盯上了。


 


無人在其中費心周轉的話,她家現在不會隻是財產被沒收,最大的可能是家破人亡。


 


「我不能對不起叔叔阿姨。」


 


她故作輕松地笑,

「他們已經給我挑好了下鄉的地方,拖了親戚照看我,你安心嫁過去,我不會打擾你和建華的,我衷心祝願你們的婚姻幸福美滿一生。」


 


胃裡翻湧,強烈的惡心襲了上來,我沒忍住,一偏頭,早上喝的粥如數吐了。


 


不會打擾?


 


那前世寄來的一書桌郵件是什麼?


 


信中喊沈建華愛人,跟他撒嬌的是誰?


 


沈建華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寄去的錢和票證算什麼?


 


我那時以為沈建華把所有工資票證都給了我。


 


後來才知他的工資票證三分之二寄給了李夢蘭。


 


虧我一直相信他,教授工資不高,這麼多年也沒漲過,真是豬油蒙了心。


 


「你也說了,沈建華條件好,他何必娶我一個沒有任何助力的孤女?」我諷刺地揚了揚嘴角,「是他娶別人,你放心不下吧?


 


畢竟她下鄉隻是去避避風頭,等過兩年運轉一下,就能回來了。


 


等她回來,我一個在京城無依無靠的孤女,隨時可以被他們踢出局。


 


其他人,可沒我這麼好善後。


 


「你不想嫁,我也不逼你。我堂妹就挺喜歡沈建華的,到時候接親,她戴上頭紗嫁過去也行,她剛才試穿秀禾服還挺合身的。」


 


「隻是,堂妹可不像我。她有父母撐腰,我叔嬸可不好打發,你們要是想用對付我的方式來對付她,我叔嬸能把你們的面子裡子全部扯下來扔在地上踩。我堂弟今年被推薦進了工農兵大學,前途無限。鬧起來,你討不著好,就算平息了,沈家也不會允許沈建華再娶你。」


 


李夢蘭恨恨咬牙:「我嫁!」


 


8


 


結婚前夜。


 


李夢蘭洗了好久的冷水澡,

又站在窗邊吹寒風,感冒了。


 


接新娘時,她化著濃妝,蓋著紅紗,聲音沙啞,沒人發現不對。


 


接親隊伍走後,我戴上帽子和圍巾,纏了好幾圈,隻露出兩隻眼睛。


 


去火車站的路,經過沈家。


 


沈建華和李夢蘭正在拜堂。


 


我不由停住腳步,看他們拜完,才轉身疾步離開。


 


沈建華,李夢蘭,我倒是要看看,你們這對有情人能不能白頭偕老。


 


登上火車,緩緩往前。


 


窗外的風景換了又換。


 


我沒忍住,低低笑出聲。


 


9


 


晚上。


 


沈建華掀開蓋頭,錯愕勝過欣喜。


 


「你怎麼在這兒,不是鬧脾氣提前下鄉了嗎?」


 


「妙妙呢?她無依無靠的,你把她怎麼了?」


 


沈建華說罷,

就要換下喜服出門找人。


 


李夢蘭SS抓著他的手,「她沒事,你這樣出去,我怎麼辦?你是想逼S我嗎?」


 


沈建華猶豫,「可是……」


 


李夢蘭焦急道:「是她不想嫁,安排我替嫁的,我什麼也沒做,你信我。」


 


沈建華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心髒,方才那一剎那,他似乎丟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此刻心裡空落落的。


 


「怎麼可能?她那麼喜歡我,怎麼會讓你替嫁?」他吶吶自語:


 


「前幾天,她還眼睛亮亮地跟我說以後的安排。」


 


沈建華掰開李夢蘭的手:「不行,我得出去一趟,她爺爺知道嫁過來的不是她,不得把她逼S啊,沒人會護著她的!」


 


李夢蘭跟著起身,緊緊抱住他的腰,眼淚簌簌落下,「那我呢?你走了,我怎麼辦?


 


兩人你掰我抱,爭執間沈建華力氣大了些,李夢蘭的身形不受控制地朝桌角摔去。


 


沈建華連忙去拉她,自己卻一頭撞了上去。


 


暈了。


 


躺在床上,沈建華半夢半醒,頭疼欲裂,倏地睜開眼。


 


「建華,你終於醒了!」李夢蘭眼圈泛紅。


 


沈建華心中萬分喜悅,他竟然回到李夢蘭還活著的時候了。


 


隨即想起昨天的婚事,眉心狠狠跳了下。


 


他按了按眉心,語重心長道:


 


「夢蘭,或許我曾經愛過你。」


 


「但現在,我無比確定,我愛的是妙妙。」


 


前世,李夢蘭猝然長逝,他自責沒有照顧好她,很快抑鬱而終。


 


可他S後,靈魂卻一直圍著程妙。


 


沈建華知道自己提出與李夢蘭合葬,

做的不對。


 


程妙自嫁給他,家裡家外,從未讓他操心過一件事。


 


他是愛程妙的。


 


不然前世李夢蘭多次寫信提到回城,他都沒松口。


 


他怕程妙多想。


 


怕她難過。


 


怕她傷心。


 


隻是後來李夢蘭忽然命喪西北,他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不顧一切去帶她回來。


 


畢竟,兩家世交,他是哥哥。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李夢蘭孤零零地留在西北鄉下。


 


那樣,她肯定會害怕。


 


如果不帶回她,他就算S了,到了陰間,也沒臉見兩家父母。


 


與李夢蘭合葬的話,其實說完他就後悔了。


 


他本想著程妙會求求他。


 


哄哄他。


 


他就撤回。


 


但是程妙太犟了。


 


她分明眼睛都哭腫了。


 


卻硬是一句軟話也不肯說。


 


後來,他想著他S後,身後事是程妙安排。


 


她那麼愛他,肯定不會讓他與李夢蘭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