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事實上,我大概隻是這個言情小說裡的路人甲。


 


整個世界都還是圍繞著男女主展開的。


 


蔣騁聽完後,突然放下筆握住我的手心。


 


他深邃鋒利的眼神與我對視。


 


沉聲道:「如果沒有姐姐,那我就不要成為那樣厲害的人。」


 


我笑了笑。


 


笑他的天真和懵懂。


 


他殊不知這個世界根本就不是能被人為改變的。


 


蔣騁命中注定會成為那個愛而不得、癲狂成魔的反派。


 


我說:「這個世界有它自身的運行法則。」


 


夜涼如水,恬淡空寂。


 


我隻聽到少年雀躍的直白。


 


「我不在乎世界,但我在乎你。」


 


我的心,好像有什麼東西化開了。


 


11


 


國慶後,

蘇箏要出國讀碩士了。


 


她問我:「姐,你說我該出國嗎?」


 


我知道她在迷茫什麼。


 


也知道她在害怕什麼。


 


這似乎是每個二十歲的人都會面臨的人生課題。


 


我摸了摸她的頭,像小時候那樣寬慰她。


 


「人生爾爾,山山而川,不過海海。」


 


珍惜當下就好了。


 


蘇箏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依舊提醒著大姨,讓她警惕公司的運營狀況。


 


但事實證明……


 


我依舊什麼也改變不了。


 


在蘇箏出國後的幾個月。


 


本應該平穩運行的蘇家公司,突然開始出現危機。


 


原本的合作伙伴紛紛落井下石。


 


一時之間,大廈將傾。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蘇家的笑話。


 


我們家當然伸出了援助之手。


 


可詭異的是,投進去的錢都不見了蹤影。


 


就好像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操縱著。


 


不合邏輯、不符常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顧靳庭橫空出世,像救世主一樣降臨在蘇家的眼前。


 


【哇男主終於來救老婆了!】


 


【不愧是男主,一出場就是全場高光。】


 


【接下來顧家和蘇家就要聯姻了,雖然前期男主很看不上女主,可後期直接啪啪打臉,隻需要反派出來刷刷存在感,男主就會意識到自己的感情了!】


 


【好期待修羅場啊!】


 


【修羅場之後就是男主吃醋囚禁女主了吧?嘿嘿嘿 24 天小黑屋預警,爽S誰了我不說。】


 


哦。


 


原來,顧靳庭就是男主啊。


 


正如彈幕所說的那樣,蘇箏很快從國外回來。


 


兩家很快定下聯姻,各取所需。


 


他們訂婚那天,我也去了。


 


我清晰地看到狂歡人群中落寞迷茫的少女。


 


化妝間內,蘇箏拽著我的袖口。


 


「姐,我和顧靳庭才見了一面,怎麼就要訂婚了。」


 


彈幕飄過:


 


【詭秘,是你最愛看的先婚後愛!】


 


【男主雖然一開始把女主當成工具和棋子,但很快就真香了,佔有欲和控制欲超強!】


 


【嘿嘿,後期真的超級寵,不管女主遇到什麼困難和麻煩,男主都會幫女主解決,甜S了!】


 


【不過女主也在成長,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了顧家的認可,成為人盡皆知的顧太太。】


 


我將視線收回來,

摸著蘇箏的頭。


 


甜嗎?


 


一個女性的全部價值,最終必須通過一個頂級男性的終極認可來實現。


 


這難道不可悲嗎?


 


可我依舊什麼都改變不了。


 


無論試圖幹涉什麼,結局都會以另一種我意想不到的方式達成。


 


12


 


蘇箏訂婚,她的學業中斷。


 


【哎呀女主寶寶已經成功嫁給男主了,讀個碩士也沒什麼用,還不如和男主好好培養感情。】


 


【而且本來蘇家讓她學藝術就是方便以後嫁入豪門。】


 


【二十出頭有錢有顏有老公,S丫頭這日子換我過幾天。】


 


我為此去找過大姨。


 


結果遭到了拒絕。


 


我不明白。


 


一向善解人意、一心為女的大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自從那個所謂的男主出現後,周圍的人好像都變成了堅定的唯「顧」主義者。


 


但我沒有精力再去幹涉。


 


畢業在即,我解決好論文後,家裡就著手讓我接手公司相關業務。


 


忙碌中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再次聽到蔣騁的消息已經是六月份了。


 


我坐在辦公室,接到蔣騁的電話。


 


「姐姐,我被 B 大錄取了!」


 


我這才發覺。


 


蔣騁竟然是今年的省狀元。


 


可我卻高興不起來。


 


蔣騁和命運正如彈幕中說的那樣,一點都沒有偏差。


 


13


 


九月,蔣騁開學。


 


我愈加忙碌,百忙之中去看望了他一眼。


 


正如我所料,蔣騁很好地融入了大學生活。


 


而彈幕說:蔣騁會抓住互聯網風口,憑借驚人的天賦和拼命三郎的勁頭,獨立開發出革命性應用,一鳴驚人,迅速積累資本。


 


我心情有些復雜。


 


誠然,我希望蔣騁過得好。


 


但他所有的成就,似乎都是為了烘託另一個男人的牛逼。


 


命運加注到他身上的磨難讓他成為更好的自己。


 


可這樣的蔣騁卻隻是男主用來施展個人魅力的工具。


 


他會被男主貶低報復。


 


會身處爭搶女主的鬧劇裡,從而彰顯女主的不凡。


 


會成為男女主感情升溫 play 中的一環。


 


難道一定要這樣才能寫出男女主驚天動地的愛情嗎?


 


我不太懂。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自私地希望他不要太好。


 


……


 


蔣騁上大學後,

我盡可能不與他有什麼聯系。


 


一方面是因為我們的資助關系已經結束,我也不需要他還我金錢。


 


另一方面。


 


我害怕他與蘇箏再產生什麼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系。


 


為了他好,更是為了蘇箏好。


 


但天算不如人算。


 


蘇箏生日那天,蔣騁和顧靳庭遇見了。


 


【危!男主和反派第一次見面來了!】


 


【修羅場警告!修羅場警告!】


 


【好爽啊,打起來!】


 


我遠遠看到蔣騁。


 


想了想,還是不能讓他倆對上。


 


我低聲對顧靳庭說了句話,讓他把醉酒的蘇箏送回家。


 


再抬頭看向蔣騁時,他的臉色似乎更陰沉了。


 


【反派看到男主抱女主,肯定是吃醋了!】


 


【他陰鬱偏執,

情感扭曲,將對溫暖的渴望全部投射在唯一給過他一絲善意的女主身上了。】


 


【等反派發現女主在男主身邊並不快樂的時候,偏執的愛與報復心就會讓他開始針對顧氏,然後商業大戰拉開序幕。】


 


【好期待後面的劇情,男主誤會反派和女主有私情,把女主囚禁了。】


 


【但是反派也因此落入男主圈套,事業遭受了重創。】


 


【沒事啦,反正是不重要的角色,最後男主幡然醒悟自己深愛女主,開始追妻火葬場,女主選擇原諒,兩人 HE,反派嘛,則在一片狼藉中黯然退場。】


 


......


 


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把蔣騁艱難困頓的一生說完了。


 


再回神,蔣騁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他遠遠看了眼顧靳庭和蘇箏離去的背影。


 


然後視線轉移到我臉上,

問:「明漾姐,你為什麼一直在躲我?」


 


14


 


我:「啊?」


 


我想了很多種答案敷衍他。


 


但沒想到他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蔣騁的話像一顆小石子,卻在我心裡激起層層的波紋。


 


路燈下,少年執拗的神情讓我為之一振。


 


我躲開他的視線,盡量平穩自己的情緒。


 


「沒有躲你。」


 


「隻是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何況資助關系已經結束了,蔣騁,你有能力讓自己過得更好了。」


 


「不是資助關系。」


 


蔣騁立刻反駁,聲音有些急,又強迫自己壓低。


 


他主動上前幾步,灼熱的氣息讓我的醉意更盛。


 


認真道:「從來就不隻是那個。」


 


我心頭一跳,指尖無意識地蜷縮。


 


「那是什麼?」


 


但我不等他回答就繼續開口:「蔣騁,我把你當弟弟,看著你考上好大學,有了光明的前途,我很高興。其他的,都不重要。」


 


蔣騁的眼底一暗,近乎輕聲地喃喃:「隻是……弟弟嗎?」


 


我沒聽清。


 


又想到剛才蔣騁看到顧靳庭抱著蘇箏時,那恨不得吃人似的神情。


 


一股莫名的煩躁又湧上心頭。


 


我溫聲勸他:「蔣騁,看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也看清楚……別人的位置,有些東西,不是你的,強求隻會傷人傷己。」


 


我以為我暗示得足夠明顯:蘇箏已經是顧靳庭的未婚妻,他不該再有妄想。


 


蔣騁猛地抬眼。


 


那雙總是盛著亮光的眼睛此刻暗沉沉的。


 


「好好走你自己的路,別去追逐不屬於你的太陽,也不要因此變得面目全非。」


 


我想我表達得很清楚了。


 


遠離蘇箏,保全他自己。


 


蔣騁怔住了。


 


他眼底翻湧的激烈情緒像是被凍住。


 


深處似乎還有一些困惑和……受傷?


 


彈幕此時也疑惑了:


 


【等等,反派這描述……不太像女主啊?】


 


【他是不是在比喻別的?難道反派移情別戀了?不可能!原著他就是對女主一根筋!】


 


【反派好像在說資助姐姐啊?】


 


【前面的別瞎帶節奏,反派就是在隱晦表達對女主的求而不得,資助姐姐隻是他傾訴的對象!】


 


混亂的彈幕加劇了我的困惑。


 


但蔣騁突然退後兩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對我疏離地笑了笑。


 


「好,明漾姐,我明白了。」


 


「你能明白就好。」


 


我松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下來。


 


「好好讀書、創業,你的未來會很廣闊。有些人和事,就讓它……順其自然吧。」


 


15


 


那天之後,我沒再見過蔣騁。


 


很快,我爸讓我去開拓國外市場。


 


也就是說,我需要至少在國外待個三四年。


 


出發前,我爸問我想帶著哪個精英一起去。


 


我哪個也沒選。


 


而是選了蘇箏。


 


我爸媽和大姨都很驚訝,紛紛表示蘇箏什麼都不會,去了隻能給我拖後腿。


 


消息傳到顧靳庭耳朵裡時,

他輕嗤一聲。


 


「蘇箏就是朵溫室的玫瑰,你怎麼就確定她能長成一棵松柏。」


 


我沒理他。


 


孤注一擲地將她帶走。


 


玫瑰當然可以長成松柏的模樣。


 


但更重要的是,它首先得是自己的模樣。


 


我不想留著蘇箏在這裡,一步一步走向所謂顧太太的角色。


 


更何況,按照彈幕所說。


 


未來的蘇箏會因顧靳庭可笑的吃醋被囚禁、被關小黑屋。


 


我就不明白了。


 


為什麼男人的愛要通過傷害女人來證明?


 


明明他的愛才是蘇箏一切苦難的來源。


 


16


 


三年的時間能改變很多。


 


比如,蘇箏也可以在談判桌上侃侃而談。


 


再比如,那群惡心的彈幕再也沒出現過。


 


期間,我循序漸進地告訴了蘇箏有關彈幕的事情。


 


又提及了我們所處的世界可能是個小說世界。


 


蘇箏聽完沒忍住笑出聲。


 


「這不就是妥妥的嬌妻霸總文學嗎?」


 


我虛心請教。


 


蘇箏替我解答:「以愛情為最高乃至唯一價值,宣揚隱忍、奉獻、依附,並通過苦難和男性拯救來成就女性,對成功的定義狹隘、人際關系充滿算計與雌競。」


 


我長長哦了一聲。


 


好像,確實如此。


 


蘇箏突然嘆了口氣,再抬頭時眼睛很紅。


 


「姐,謝謝你帶我出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


 


我摸了摸她的頭。


 


蘇箏盯著我,卻陷入了回憶。


 


「姐,你知道嗎?

你從小就是我模仿的對象。」


 


蘇箏的聲音輕了下來。


 


「小時候,別的女孩被送去上名媛訓練班,你卻跑去學散打。」


 


「我第一次偷看你訓練,你在墊子上摔得砰咚響,爬起來,眼神亮得嚇人,比任何坐在鋼琴前的女孩都神氣。」


 


「那時候我就在想,原來女孩子還可以這樣,不必永遠是精致的瓷器,也可以是有力的石頭。」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道:


 


「再大一點,家裡的表姐堂姐們開始討論哪個牌子的包包好看,琢磨著怎麼嫁得更好,你卻腦子抽了一樣要去環遊世界,去看撒哈拉的星空、冰島的極光、亞馬遜的雨林。」


 


「我那時候懵懂,卻覺得,你心裡裝著的世界,比她們談論的未來遼闊一萬倍。」


 


「現在,又把我從籠子裡扯出來,讓我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蘇箏的目光深深地看著我。


 


她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句在她心中回蕩了許久的話:


 


「姐,你是我少女時代的英雄主義。」


 


「是我想要成為的那種人,最初、也是最亮的樣子。」


 


我回抱住她。


 


笑著說:「並肩時,我們互為鎧甲。」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