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說過自己像被封印在標本盒裡的蝴蝶。」
「我想讓你看到靈動的、自由的蝶群。」
他不好意思地紅了耳根，「我現在還沒條件讓你看到真正的蝶群，隻能先用紙蝴蝶代替了。」
我偏頭看著蝶群飛舞下微笑的少年，隻覺得心都在微微顫動。
臨走的時候，聽到他哽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戚許。」
我停下來，沒回頭。
「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卡住。」
「要往前走。」
「要活成你想要的樣子。」
我使勁點了點頭，怕他看見我紅了的眼眶。
揮了揮手，快步離開。
第二天他就沒再來學校。
我後來才知道，他被他爸送出國了。
而我爸媽收了他爸一筆錢，答應高考後搬家。
我們就這樣斷了聯系。
那隻紙蝴蝶，我一直留著。
10
回憶被手機鈴聲打斷。
是同桌齊晴發來的微信，她聽說我來了京市，問我要不要參加同學聚會。
我問她程庚時在不在群裡。
她說不在。
周六聚會，我去了。
進門之前還在想他會不會突然出現。
沒有。
班長說前幾天偶遇了程庚時，告訴他聚會的時間地點，不知道他來不來。
我等了一整場。
他沒來。
聚會結束，大家在餐廳門口散了。我心不在焉地往外走，沒注意腳下的臺階，整個人往前栽。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抬頭，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眉角有一道淡疤。
他松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隻憋出一句：「好久不見。」
他看著我，聲音很淡：「走路要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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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有沒有空，想回學校看看。
他猶豫了一下，說好。
車上我們聊起這些年。
他已經是自家公司的負責人了。我說替他高興，年少時吃了那麼多苦，總算熬出來了。
他問我呢。
我看著窗外，沒細說。
大學學費生活費自理，爸爸中年失業，戚延治病的錢全靠借。那幾年我除了上課就是打工，暈倒過幾次，最狼狽的時候兜裡隻剩三塊錢。
但都過去了。
「還不錯。」我說。
他沒追問。
我偏頭看他。
比十年前瘦了，唇色有點淡。
「工作很累吧？」我指了指他的臉，「太瘦了。」
他怔了一下，笑了笑：「還好。」
12
學校變化太大了，我最熟悉的竟是大門口。
周末學生都放假了，校園裡空蕩蕩的。
陽光透過小徑兩旁舒展的樹葉，零零落落地灑在地上。
和十年前一樣。
我們最後在學校的植物園裡停了下來。
「程庚時，你還記得十年前，你在這裡跟我說了什麼嗎？」
我在他跟前轉了轉，決定具體說一下我的情況。
「高考出成績後，我報考了南方一所 985 大學讀國際貿易，
本科畢業後就從事了相關工作。」
「剛開始那三年很忙，各方面壓力都比較大，生活一度被工作佔滿，但也換來了積累。」
「後來私人時間寬裕一些，我又重新拾起了做實驗的興趣。」
「這次來京市是為了參加營銷總監的升遷考試。」
「程庚時，你看。」
我笑著攤開手，眼裡湧起一股溫熱：
「我沒有被卡住。」
「我有一直往前走。」
「也有努力讓自己去過上，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生活。」
程庚時無聲地彎了眸，笑了。
語氣裡隱隱還有些驕傲：
「我一直都知道，戚許同學能做得到。」
13
我們明明已經走過了最難熬的日子。
可我心裡還是騰起一股悲傷。
總覺得，我們不該隻是這樣。
「對不起啊程庚時，」我仰頭望著他，「我當初不知道手機被我媽媽藏起來了。」
程庚時微怔，垂在兩側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縮。
他聽得懂我還未說出口的意思。
片刻之後，斂下眼眸，低聲說：「對不起，戚許，我沒有等到最後。」
這就是他的回答。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不能怪他沒有堅持等我。
我難過地看著眼前人。
良久才扯出一抹笑，眼睛泛紅。
「你沒有對不起我。」
「……是我來得太遲了。」
我也有想過，如果不是媽媽把手機藏起來。
或者如果我能在程庚時放棄等待之前發現手機。
我們之間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可是我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無法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其實是人生常態。
還能有機會好好告別已是難得。
我始終感謝他曾經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給予了我最重要的支持。
從包包裡掏出那張銀行卡遞給了程庚時。
他疑惑地看著我。
「你知道我爸媽當初收了你爸爸一筆錢嗎？」
程庚時點頭，「知道，那是我跟我爸提出的，要求你爸媽保證不幹涉你高考，讓他們順利供你上大學。」
我神情微頓，想起上大學後我爸媽對我的不管不顧。
苦笑了下，最後把卡塞到他手裡。
「裡面有我存的錢，還給你，密碼是你生日。」
我始終不願意自己和程庚時之間的情誼，
還隔著這麼一筆錢。
程庚時了解我的想法，收下了卡。
隨後他接了個電話，有急事要先走。
這一次，換成我目送他離開。
程庚時走出一小段距離後頓了頓腳步，微微側頭，但始終沒有回望。
隨即重新邁步，漸漸走出我的視線。
我們大概，就隻能走到這裡了。
14
三天後我退房前往機場。
程庚時等在了大堂。
但我們之間並不是像小說那樣發生轉折，男主角趕在女主角離開的時刻跑來挽留。
他隻是來送我一程的。
我們在出發大廳平靜地說了保重。
有人從身後匆匆跑過時不小心撞到了我。
我撞進程庚時的懷裡，臉幾乎是挨著他的脖子蹭過去的，
鼻尖都是好聞的味道。
程庚時下意識伸手扶住我的腰。
我們都愣住了。
這是我們之間唯一一個擁抱。
程庚時率先回過神放開我，目送我去安檢。
還沒走到登機口，就收到了齊晴發過來的微信。
她分享了一個帖子，情緒有些激動地問我：
【我發現這個帖子下有個答題者是程庚時！他喜歡的女生是你對不對？？？他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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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是一個很普通的提問：
「如果你有一次短暫的穿梭時光的機會，你想回到過去，還是穿越未來？」
底下的回復各式各樣。
有表示想要回到過去某個瞬間彌補遺憾的。
有隻要回到開獎當天的。
也有想去未來看看以後的自己。
而程庚時回答：
【想見到她精彩、隨心地生活著。可惜我過去的人生沒有經歷這一刻，我也沒有未來。】
有網友追問他為什麼說自己沒有未來。
他回：【生病了，大概等不到跟她重逢了。】
時間是九個月前。
和那條【我不等你了】是同一個月。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
同桌又發來一條：【主頁封面那個奔跑的女孩背影，校服書包馬尾辮，那不是你嗎？？？】
我點進他的主頁。
是我。
高中時候的我，在校門口跑著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拍的。
我轉身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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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人來人往，我一邊撥打程庚時的電話一邊找他，
不知不覺就淚流滿面。
我想開口叫他的名字。
可是嗓子因為情緒的波動而繃緊，發不出聲音。
隻好扯出一直戴著的銀哨子。
十年前的最後一面，除了飛舞的蝴蝶，程庚時還送了我另一份禮物。
他把自己戴了十多年的銀哨子給了我。
是小時候他媽媽送給他的，當作護身符，也經常用這個小哨子來玩兩人間的小遊戲。
隻要他想念自己的媽媽，需要自己的媽媽時，吹一下哨子，媽媽就會出現。
後來他媽媽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他把哨子給了我。
我攥住哨子，吹了一聲。
又一聲。
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
「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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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轉身。
程庚時就站在眼前，觸手可及。
我深呼吸，努力壓下自己的情緒。
走到他面前，調出手機上的帖子問：
「你說不等我了，是因為生重病了嗎？」
他看著屏幕，愣了一下。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冷靜地否認：
「我是生病了，也不打算告訴身邊人，但這不是我放棄等你的原因。」
我盯著他：「你別騙我。」
程庚時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麼。
片刻之後，他重新開口。
「是真的。」
「戚許，不要給我加上濾鏡，美化沒有走過的那條路，我更希望你走好當下的路。」
說完後退一步，我心頭一緊，下意識拉住他的袖口。
程庚時視線鎖住我的動作，
微微蹙眉。
見我沒放棄，他稍稍用力拉開我的手，表情也淡了下來，眼神裡多了絲疏離。
「我可以說得再明白一點。」
「戚許，我確實因為年少時的愛而不得產生了執念。」
「可是再深的執念，都會在漫長的時間裡消耗殆盡。」
「人是會變的，沒有誰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我那時恰巧生病了，忙著治療，更加沒有精力再去喜歡你。」
「這個號我已經很久沒上了，你不用揪著已經過去的事去質疑。」
「你來京市我願意和你見面，隻是想讓我們的情誼有個體面的告別。這樣你清楚了嗎？我真的不喜歡你了。」
直白的拒絕讓我無地自容。
上一次被他用這樣疏離地對待，已經久遠得仿佛是上輩子的事。
他眉宇間還透著被糾纏的隱隱不耐。
我可能……自作多情了。
程庚時看了看腕表，淡聲提醒我：「你的登機時間快到了，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說完，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十年的錯過讓我無法分辨他話語裡的真假。
我想要繼續求證，卻又害怕如果他說的是真話，那麼我的堅持反而會對他造成困擾。
可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走得越來越慢。
腳步有點虛。
然後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倒了下去。
18
送程庚時入院時，他的主治醫生通知了另一個人。
周源。
我高三輔導過的那個學弟的哥哥。
他和程庚時關系不錯，
沒想到會是他的緊急聯系人。
他看到我有點意外：「你不是今天的飛機走嗎？」
我說：「我不走了。」
他愣了一下，嘆了口氣。
「你都知道了？」
「也好。」他看著急診室的門，「阿時在國外的時候拼命修學分、學管理，就想早點回來找你。好不容易站穩了，又查出病來。」
「他不是不想見你。他是怕見了你，又要讓你看著他S。」
「當初輔導你弟弟的那份工資，正常價格沒那麼高，是阿時補貼的。」
我沒說話。
「他對你的事，比你以為的上心。」
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出來說暫時穩住了。
周源進去辦手續。
我站在走廊裡，靠著牆，慢慢蹲下來。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
我才發現自己在哭。
19
程庚時在晚上悠悠轉醒。
看見我後愣了片刻，皺起眉頭，「你沒走？」
「不走了。」
我說：「我會跟公司申請，暫時留在總部這邊辦公。」
「戚許，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你……」
我打斷了他的話：「周源把一切都跟我說了，你不用再騙我。」
程庚時表情一滯，張了張嘴，卻沒能繼續把違心的話說出口。
深知已經騙不過我，我在他臉上難得看到了無奈。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沒能接你電話，為什麼那麼久才通過你的微信好友申請嗎？」
「那時我陷入了昏迷。」
「你清不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戚許，
我隨時都會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