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啪!」一個巴掌重重扇在我的臉上。


將我對她的所有期待都扇沒了。


 


我聽見她指著我怒罵。


 


「你沒完沒了了是不是?」


 


「不就是說了句你不配嗎?那我說錯了嗎?」


 


她把我扯到鏡子前,從頭到腳的開始批判我。


 


「你看看你自己長這樣,還沒你妹妹一根頭發絲好看。你就算是穿再貴的衣服,別人看了也隻會覺得是地攤貨!」


 


「我不讓你買也是為了不讓你自取其辱!你以為你讓店員說是買給我的,我就不會罵你了?」


 


「我照樣罵你!」


 


「你根本就不懂!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現在剛出來上班就養成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以後嫁人了怎麼辦?哪個男人受得了你這樣?你看我,我什麼時候讓你爸給我買那麼貴的的衣服了?」


 


媽媽大力扯著我身上的衣服,

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嫌惡。


 


「什麼衣服不是穿,非要買那麼貴的。你自己倒是享受了,等到以後被戳脊梁骨的人隻會是我和你爸!到時候別人就隻會說我們養不好女兒,養出來一個拜金女!」


 


許嬌嬌在一旁大聲制止。


 


「媽,別說了!」


 


我麻木的站在原地,過了好久我才緩緩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我確實長相普通。


 


不像許嬌嬌繼承了爸媽的優良基因,長得甜美可愛。


 


我的性格也內向陰鬱。


 


不像許嬌嬌外向活潑,人見人愛。


 


我成績也很普通,勉勉強強才夠著一本的門檻,但最後卻也隻能上個普通二本。


 


不像許嬌嬌成績好,是重本的好苗子。


 


可這一切難道都是我的原罪嗎?


 


7


 


小時候我因為牙齒有些龅,

親戚多次提醒爸媽帶我去矯正,但他們總說我還小,長大了就好了。


 


後來我的骨相變了。


 


即便我後來自己上班賺錢做了矯正,也無濟於事了。


 


我性格不討喜。


 


難道不是因為他們對我一次次的貶低和不認可造成的嗎?


 


連我的親生媽媽都覺得我配得感很低,更何況別人呢?


 


我成績不好。


 


許嬌嬌從小就可以上最好的補習班,而我放學回家還要做家務。


 


還記得初升高那年,網上突然流行做家務換生活費。


 


媽媽學到了。


 


我每天回家作業都還沒寫就開始洗衣服做飯拖地。


 


如果我不做,第二天我就要餓肚子。


 


那時候我本來成績是班裡靠前的。


 


但因為每天都要分心做家務,

作業從來沒有按時完成過,最後我的成績一落千丈。


 


最後沒有進一中,隻能去比職高好一點的三中。


 


後來輪到妹妹初升高。


 


媽媽就說有了我的前車之鑑,她隻要求妹妹好好學習,不用做任何家務,不要分心。


 


很多年過去,她早就忘記自己當初是怎樣對我的。


 


她活在自己美化的過去裡。


 


覺得她對我和許嬌嬌都是一樣的。


 


真是荒唐又可笑。


 


我扭頭看著滿臉憤懑的媽媽。


 


深吸一口氣後,我輕聲說。


 


「媽。」


 


「這是我最後叫你一聲媽。」


 


「既然你一直都看不起我,那以後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好了。」


 


說完,我轉身回了房間。


 


下午從商場回來,

我就已經收拾好了行李。


 


我的東西大部分都在我租的小公寓裡。


 


家裡就幾件衣服。


 


一個行李箱足夠裝完。


 


我拖著行李箱出房間時,許嬌嬌哭著攔我。


 


媽媽卻尖聲喝止她。


 


「不許攔她!讓她走!走了這輩子都別回來了!」


 


聞言,我擦掉臉上的淚,加快腳步,頭也不回的離開。


 


離開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囚牢。


 


8


 


回到公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關閉親密付。


 


從小到大,媽媽就給我灌輸爸媽賺錢不容易的思想。


 


她說如果不是因為要供我讀書,爸爸不用一年到頭都在外跑車,不著家。


 


她說如果不是因為要照顧我,她也不會年紀輕輕就辭職做家庭主婦。


 


她說為了我,

她一直在犧牲自我。


 


而我卻不懂感恩,總是掌心向上,張口閉口就是要錢。


 


因此,我一出來上班就給他們開了親密付。


 


工作穩定後,更是每年過年都會給全家買新衣服。


 


但我卻舍不得給自己花錢。


 


公司裡,同事們一起點奶茶時,我會下意識避開。


 


因為我總感覺如果我買了,媽媽就會在旁邊用十分憎惡的語氣來教訓我。


 


「喝什麼不是喝?你非要喝十幾二十塊一杯的奶茶,許明意,你怎麼這麼拜金啊!」


 


上周末,和同事一起逛街買冬裝。


 


我看著她毫不猶豫刷卡給自己買了一件三千塊錢的羽絨服時,我的心下意識收緊。


 


我小心翼翼問她:「你買這麼貴的衣服,你媽媽不會說你拜金嗎?」


 


當時同事用十分詫異的眼神看我。


 


「我花我自己賺的錢,她幹嘛說我?再說了,我媽鼓勵我享受生活,她要是知道我自己能支付三千塊的羽絨服了,肯定會覺得她女兒很棒。高興還來不及呢。」


 


而當時的我手裡握著一件三百塊錢的羊絨衫,連進試衣間試一下都猶豫了很久。


 


那天我才恍然發現。


 


我竟然在無形中和媽媽一點點靠近。


 


我也開始覺得自己的配得感很低,我開始有了花錢負罪感。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明明我也才二十出頭,花一樣的年紀,穿得卻老氣橫秋。


 


同樣生在這樣的家庭裡,許嬌嬌卻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人。


 


她能說出和同事一樣的話,語氣也是一樣的天真。


 


過往種種一一浮現。


 


我才發現自己早該清醒的。


 


想到這裡,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


 


擦掉眼淚,從床上爬起來。


 


給上次一起逛街的同事發去消息,約好半個小時後在商場見面。


 


9


 


打車到商場,同事還沒到。


 


於是我去奶茶店買了兩杯二十五的奶茶。


 


說來好笑這還是我第一次喝奶茶。


 


小時候親戚請所有小朋友喝奶茶時,我被媽媽一把拉到旁邊。


 


她惡狠狠的對我說:「咱們家人窮志不窮,你別像個討口子一樣丟我和你爸的臉。」


 


她不光罵我,還要罵請客的親戚。


 


「有幾個臭錢了不起,逢年過節一回來就顯擺,把這些小輩帶得隻知道貪圖享樂。你倒是充了面子了,等過完年你一走,這些小娃娃要喝奶茶了誰來請客?還不是給我們這些當家長的惹麻煩。


 


那次之後,別人每次請客都會避開我。


 


逐漸的,我連朋友也沒有了。


 


媽媽很滿意這樣的狀況。


 


她說:「你那些都是狐朋狗友,隻會帶著你亂花錢,不務正業,散了最好!」


 


我捧著奶茶,報復性的猛吸了一口。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蕩開,溶進胃裡,心裡。


 


同事來了之後,我拉著她去買了那天那件羊絨衫。


 


又在那家店裡給自己選了一件羽絨服。


 


一共花了一千五百塊。


 


我把新衣服換上,告訴店員舊的我不要了。


 


那件舊的還是我讀高中的時候,媽媽從大伯家裡撿回來的堂哥不要的棉服。


 


我把羽絨服的拉鏈拉上,一股暖意包裹著我。


 


原來穿得暖和是這樣幸福。


 


原來給自己花錢,

其實也可以不用有負罪感。


 


同事很意外的調侃我。


 


「許明意,你今天怎麼突然開竅了,舍得對自己這麼大方了?」


 


我對她笑了笑。


 


「以後我也會對自己大方的。」


 


然而下一秒,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10


 


許嬌嬌和媽媽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站在我對面。


 


媽媽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奶茶上。


 


她大步走過來,一巴掌將奶茶拍掉在地。


 


飛濺起來的奶茶沫弄髒了我新買的羽絨服。


 


媽媽唾沫橫飛的指責我。


 


「許明意,你良心被狗吃是不是?」


 


「虧我還覺得下午是我把話說重了,大晚上專門花了二十塊錢打車過來給你買衣服,你倒好。一個人跑出來享受來了。」


 


女人指著地上的奶茶,

聲音尖銳。


 


「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外面一天的飯錢都不過十五塊錢,我平時去買菜寧願走半個小時的路,也要節約兩塊錢的公交車費,你倒好買一杯喝的就要二十五塊。你是怎麼喝得下去的,你良心不會痛嗎?」


 


換做以前,我肯定會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然後按照她的想法,在她的打壓和道德綁架下屈服。


 


但是今天我不想了。


 


我抬頭直直盯著她,不再怯懦。


 


「你不願意花兩塊的公交車費,卻能精準的說出一杯奶茶需要二十五塊。怎麼?是把坐公交車的錢節約下來買奶茶喝嗎?那是你自己的選擇,我良心又怎麼會痛?」


 


媽媽和許嬌嬌都是一愣,她們似乎也沒想到我會當眾反駁。


 


許嬌嬌依舊是那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站在中間勸和。


 


「姐,

你少說兩句吧,媽都放下面子出來給你買衣服了。」


 


「你也知道媽本來腿腳就不好,每次為了給我們做好吃的都要走那麼遠,你這樣確實有點過分了。而且你都不知道,你今晚拖著行李箱走了之後,媽都哭了。她性格就是這樣,不肯服軟,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從前我對許嬌嬌都是好言好語的。


 


但那是因為我覺得她是這個家裡唯一一個願意幫我說話的人。


 


可是她現在這番話,不就是稍微柔和一點的刀嗎?


 


既得利益者,總能顯得十分寬容。


 


顯得我這個當姐姐的更無理取鬧了。


 


我冷笑,頭一次對她也甩了臉色。


 


「她腿腳不好,我沒少勸她打車吧?親密付我沒給她開嗎?她喜歡自我感動那是她的事,少來道德綁架我!我早特麼受夠了!」


 


許嬌嬌張嘴,

卻被我打斷。


 


「別說什麼她舍不得花我的錢,體恤我了。下午的時候給你和爸買衣服花的六千多,哪一分一毫不是我的?我一個月工資也就七千多,她光是給你們兩個買衣服就用了六千多,這是體恤還是吸血啊?」


 


「誰哭就誰有理,那小時候我哭著求她給我買學習資料的時候,她怎麼沒有心疼我啊?」


 


11


 


從前沒有反抗過,如今突然反抗起來,我竟覺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一把搶過媽媽手裡的塑料袋。


 


抽出裡面的羽絨服。


 


果然是樓下的特價區的羽絨服。


 


皺巴巴的,款式還比不上她自己身上穿的那件。


 


哦對,她身上的衣服也是去年我給她買的。


 


那天她也是沒有給自己選,說心疼我賺錢不容易。


 


但是又在回家的路上各種說冷。


 


於是後來我還是去給她買了一件波司登的羽絨服。


 


平時逛街,我連進都不敢進的店。


 


我盯著手裡的羽絨服沒忍住自嘲一笑。


 


我舉著吊牌看著表情錯愕的兩人,繼續道。


 


「呵,249。」


 


我學著下午媽媽拉著別人來圍剿我的樣子,拉著周圍圍觀的群眾一起來評理。


 


晚上的商場裡大部分都是年輕人。


 


其中肯定也有很多像我這樣被原生家庭折磨得痛苦不已的人。


 


我的聲音清晰洪亮。


 


「來,大家都來看看。她們兩個身上穿著幾千塊錢的羽絨服,卻在這裡指責我喝一杯二十五塊的奶茶。然而她們身上的衣服還是我買的。」


 


「就在今天下午,這位說著舍不得花我錢的中年女人,卻大手一揮用我的錢給她的丈夫和小女兒買了六千多塊錢的衣服。

其中屬於我的就是一件九十九塊錢的特價毛衣……」


 


我都不需要添油加醋。


 


隻用陳述事實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人群中有人冷嘲。


 


「真是活見久,別人當媽都巴不得把最好的給孩子,她倒好自己穿著幾千塊錢的羽絨服,卻給自己的女兒買一件兩百多塊的廉價貨。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個小姐姐是她撿來的。」


 


「大媽你知足吧,我爸媽以前和你差不多,自我感動,沒苦硬吃,自己配得感低就算了,還要道德綁架我。好在我現在覺醒了,我都不管他們了,你女兒至少還願意管你,要真到那一天了,你哭S都沒人搭理你。」


 


「就是就是,自己做的選擇,自己承擔後果,別什麼都往孩子身上套,孩子不是你自我感動的工具,更不是發泄負面情緒的樹洞。」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不語的同事也站了出來。


 


她遞給我一張紙,讓我擦掉身上的髒汙。


 


而後她走到我媽面前,語氣十分平靜的陳述我在公司裡的生活。


 


「阿姨,你知道嗎?許明意為了少花錢,我們點奶茶的時候,她從來都是避開的,那是她不想喝嗎?不是,那個女孩子不喜歡喝奶茶?她隻是舍不得,她打心底覺得自己喝了就有負罪感,覺得自己不配。」


 


「部門聚餐她從來不去,我們一起逛街,她永遠徘徊在特價區,每次雙十一我們都在選化妝品包包衣服,她卻在給你和叔叔看按摩椅。」


 


「她掏心掏肺對你們,不是因為你們對她多好,隻是因為她有良心。也是因為她過於有良心,才造成你們這樣剝削她!她也是不過二十五歲。說真的,有你這樣的媽媽,簡直就是許明意的悲哀!」


 


媽媽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她嘴唇顫抖,臉上的表情錯綜復雜。


 


最後腳步也開始踉跄,有些站不穩。


 


許嬌嬌扶著她,紅著眼怒視我。


 


「姐,虧我還勸媽媽來給你買衣服,結果你就是這樣對她的,拉著這些外人一起來說她,你簡直太讓我失望了!在怎麼說,她也是媽媽!」


 


我盯著許嬌嬌輕笑出聲。


 


「如果我沒記錯,今晚我出門的時候她就說過了,這輩子都不用回去了。」


 


我把目光落在媽媽的臉上,一字一頓。


 


「從今以後,我沒有媽媽。」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