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憋紅了臉也憋不出一個字。


 


我也懶得和他犟嘴了,問道:“家裡有沒有香爐?”


 


他指了個方向。


 


我邊點香邊道:“把衣服脫了。”


 


他裹緊了衣裳警惕地望著我:“你想做什麼?”


 


我翻了個白眼:“我能做什麼?白斬雞一個,我還不樂意瞧呢。把外衣脫了,我給你燻衣裳。”


 


香爐彌漫出香甜,他許是忍受不了藥酒的味道,趕忙把外袍脫了扔給我。


 


嘴裡還沒個清淨地說:“我這還叫白斬雞?你怕不是想多瞧兩眼才讓我脫衣服呢。”


 


我抬眼想罵他兩聲,看見他坐在凳子上扇衣裳上的藥酒味,露出一大片胸膛。


 


我的手一頓,

紅著臉說:“什麼屁話,我……我見過的多了去了!”


 


不知是不是幻聽,我隱隱約約聽見一聲嗤笑。


 


我轉了個身不去看他,房間裡兩人都閉上了嘴,難得的清淨。


 


待燻好衣裳我扔給他。


 


他湊近細細嗅聞,咧嘴笑了笑:“我說最近衣裳怎麼都不香了,原來是沒有燻香啊。”


 


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常識都不懂。


 


我將碗筷收拾好,步入正題。


 


“今日之事還要多謝你。”


 


他輕咳兩聲:“害,有什麼好謝,那些人你若不給他們顏色瞧瞧,他們就更得意。”


 


我嘴角情不自禁抽搐兩下。


 


可是,

被瞧了顏色的人不是你嗎……


 


“不管怎樣,總之謝謝你就是了。另外我瞧你也沒事幹,不如給我幫忙吧。這樣你又有工錢又能吃飯了。”


 


他挑了挑眉看我,有點不太相信。


 


我一陣無語。


 


“你有那麼好心?”


 


“不是有詞叫投桃報李?我這人懂得什麼叫知恩圖報好吧,你要是不願就算了。”


 


“罷了,瞧你一片真誠,我答應你了。”


 


6


 


其實我發現白崇熙也沒我想得那麼欠,頂多就是被家裡慣壞的公子哥罷了。


 


剛給我幫忙那幾日,我手把手教他幹活他也願意學,雖然學不好。


 


可最近幾天,

我發現他不過是打著採買的由頭去偷闲罷了!


 


拿著我給的工錢,不盡心給我辦事,整日在街上看花逗鳥。


 


若非別人告訴我,我還真信了他那句“人太多得排隊”。


 


今日他出去了一個多時辰才回來,穿得光鮮亮麗,誰又知道他兜裡一個子兒都沒有。


 


他放下東西,哼著小曲兒去擦桌,那模樣像撿了錢似的。


 


我看得牙痒痒。


 


他瞧見我要吃人的眼神,一臉無辜看著我:“怎,怎麼了……”


 


“錢呢?”


 


他目光閃躲:“什麼錢啊,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我重重拍了下桌,

桌上的東西都抖了三抖,白崇熙也跟著抖了三抖。


 


“昨天我丟的那一吊錢,是你偷的吧。現在拿出來,別逼我扇你。”


 


他漲紅了臉,小聲反駁:“什麼偷啊!我是拿玉佩和你抵的,我那玉佩值好幾百兩銀子呢,到時候我有錢就會和你贖回來的!”


 


難怪昨日出門時看見門縫有個龍鳳呈祥的玉佩,原來是這廝的。


 


“幾百兩?你怎麼不拿去當鋪,當我好糊弄呢?”


 


“那玉佩是御賜的物件兒,我娘留給我以後媳婦兒的,不能賣,當鋪也不敢收。”


 


“御賜?糊弄小孩兒呢!窮得飯都吃不起了,還花那麼多錢買幾張破紙,我看你失心瘋了!”


 


我氣笑了,

若不是雅齋老板和我買豆花說起這事,我都不知道這廝會花一吊錢去買幾張紙!


 


他這會兒也不爽了:“什麼破紙,那是花簾紙,說了你也不懂。”


 


我抄起掃帚,啐了他一口:“我管你什麼紙,你偷著我的錢去買,你還有理了?”


 


“我都說了是借,你不還拿著我的玉佩嗎?”


 


“我稀罕拿你玉佩啊?我答應借了嗎?沒答應你就是偷!”


 


“行行行,我錯了姑奶奶。小點聲吧,還在街上呢。”


 


我氣不順:“裡子都不要了,你還要面子?”


 


“大不了玉佩給你了,這樣你總不虧了吧?好幾百兩銀子呢。


 


不知悔改!


 


我揚起掃帚往他身上打,街上的人都來看熱鬧。


 


他憋紅了臉,低罵:“你你你,你這潑婦!”


 


“你再罵!”我又是一掃帚。


 


“玉佩都給你了,你怎麼還動手!難怪你這寡婦長得貌美卻沒人敢再娶,原來是隻母老虎!”


 


我緊緊攥著掃帚,沉默了半晌。


 


他也意識到自己說話不好聽,趕忙道歉:“我,我有口無心,要不你再打兩下?”


 


我扔了掃帚,脫下圍裙回家。


 


圍觀的人自覺讓出一條道,白崇熙想追上來。


 


我立馬從荷包裡抓了一小把銅錢撒在地上,圍觀那群人一擁而上,把他堵得SS的。


 


7


 


傍晚他來敲門。


 


在門外大喊,說攤子已經替我收拾好了。


 


我本來不想理他,但還是開了門。


 


他見著我一陣欣喜,剛想開口被我砸了個猝不及防。


 


玉佩砸到他胸口,他沒接到,直接掉在青石板上。


 


“叮”的一聲很清脆。


 


他嚇得魂都飄了。


 


“乖乖,這可是御賜的東西,砸壞了是要掉腦袋的。”


 


“呵,你拿來抵錢就不掉腦袋了?”


 


他被噎住般,反駁不了。


 


我把門關上懶得搭理他,他哐哐敲門。


 


“李芝芝我知道錯了,今天的事——”


 


“閉嘴,

再敲門我就告你騷擾了。”


 


“……”


 


門外安靜不到一刻鍾,隔壁院子就扔來一個錦囊,擲地有聲。


 


我打開一看,裡面除了那枚龍鳳呈祥的玉佩,還夾帶一張紙條。


 


我看也沒看就扔回去。


 


就這樣,一來一回扔了五六次,錦囊掛在了他那顆出牆到我院子裡的杏花樹上。


 


反正是他家的樹,掛在上面就算還給他了,我也懶得再扔過去了。


 


這樣想著,我便回去補覺了。


 


之後幾日他見我還想湊上來,瞧我冷臉隻能訕訕離開。


 


後來不知道他幹什麼去了,從早到晚都沒遇上過。


 


直到有一天我去給碼頭的工人送豆花,發現一個男子竟穿著華袍在扛貨。


 


不是白崇熙還能有誰。


 


他見著我一臉的……委屈?


 


我放下豆花準備離開,常常光顧我生意的大哥湊過來說:“芝芝妹子,那是你男人吧?”


 


我臉上一燙,啐了一口:“我呸,聽誰說的?”


 


大哥撓撓頭:“嘿,之前送豆花的人不都是他嗎?有幾個兄弟聊到你,他還跟人打了一架呢,我們都以為他是你男人。”


 


我心裡一個咯噔,這花架子還學會打架了?


 


“聊我啥了?”


 


“男人嘛……不就是那點兒事。”


 


我瞪了他一眼,他趕忙閉嘴,說再也不亂說了。


 


“這次算我請你們吃的,

他就那驢脾氣,你們也別跟他一般見識。”


 


大哥會心一笑:“我懂我懂。”


 


“真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就我遠房親戚。”


 


大哥又是會心一笑:“懂的都懂。”


 


“……”


 


我懊惱離開,心想管他S活做什麼,現在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8


 


不知道那大哥和白崇熙說了啥,他隔天晚上就跑我家給我送禮來了。


 


我不待見他,拿起掃帚就要趕他走。


 


他S皮賴臉抱著門,從懷裡掏出個镯子遞給我。


 


我挑了挑眉:“你這是做什麼?”


 


他站直了身子,

不自在咳了兩聲。


 


不得不說他這副相貌真是得天獨厚,皎月給他渡了層朦朧的光影,瞧著跟謫仙似的不真實。


 


哪怕是窘澀,也叫人移不開眼。


 


可誰又知道,這就是個潑皮無賴。


 


“這,這是送給你的。”


 


我瞧了眼,樣式和材質都很劣質。


 


“喲呵,白大公子也會送人這麼差勁的東西?這不是打您自個的臉嘛。”


 


他紅著臉解釋:“這是我自己賺的錢買的,差是差了點,但也算有意義了。”


 


“你的意義,幹我啥事?”


 


“我這不是和你道歉嗎。”他偷偷瞧我一眼,“是我不對在先,還說出那樣傷人的話,

這些年讀的聖賢書都吃進狗肚子了。”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


 


狗肚子,拐著彎罵自己呢?


 


他見我笑出聲,也跟著淺淺笑起來。


 


我趕忙收住笑意,瞪眼說道:“我那日生的不是你的氣,你若是因為這事賠禮道歉,那沒必要。我困了,你回去吧。”


 


說著就要將他往外推,恰好給他抓住我的手的機會。


 


镯子尺寸很合適,眨眼工夫就被他套到了我手上。


 


可能怕我打他,他一溜煙跑出門外,待跑到安全的距離開轉身笑道:“不管你是因為什麼生氣,可我做錯了事就該道歉。早些歇息,做個好夢。”


 


我想追上去,他跟著兔子似的,撒腿就往家裡跑,留給我的隻有鎖門聲。


 


我借著月光打量手上的镯子,

算不上多好看,卻叫我心裡開了花似的。


 


那日我確實沒有因為他的話生氣。


 


什麼“潑婦”“寡婦”,他說的也沒錯。


 


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若不拿出點脾氣,別人指不定怎麼欺負我,所以說我潑婦母老虎我也認。


 


瞧夠了,我輕輕把門帶上,臉上竟是自己都沒發覺的笑意。


 


9


 


日子又過去小半個月,這天我早起出門辦事,恰好看見白崇熙摟著他的寶貝書畫站在門口。


 


他見了我,淡淡撇過頭。


 


換作往常,他早就湊上來打招呼了。


 


我瞧著反常,走過去問他:“你這大清早的幹啥呢?”


 


“搬家。”


 


我一聽來了興趣:“要回家了?


 


“房租到期了……”


 


我瞧了眼他身後的屋子,門被鎖住了,門口還有大包小包,


 


“這麼一大堆,搬哪去啊?”


 


他看了看快下雨的天,一陣惆悵:“大抵是橋下吧……可憐我的書畫和我受苦了。”


 


“……”


 


說時遲那時快,天上飄了幾潵雨。


 


他摟著書畫一臉驚恐,脫下外衣往上蓋。


 


眼瞧著雨勢愈加兇猛,我拿起他後面的大包小包往屋裡跑,他卻愣愣不動。


 


“發什麼呆,躲雨啊!”


 


他這才反應過來,

跟著我往家裡跑。


 


他像隻落湯雞似的打擺子,我朝他扔了一條毛毯。


 


他訥訥望著我,帶著些許迷茫。


 


我被他望得有些不自在:“別這樣看著我,一會兒你著涼生病我可不借錢給你買藥。”


 


他輕輕勾起嘴角,十分真誠道謝。


 


就這樣的,我借給了他一間屋子。


 


現下別說交房租了,他連家都回不去,也是可憐得很。


 


讓他賣幅畫解燃眉之急,他卻S活不肯,說那些都是“名家之作”。


 


這不是純屬的讀書腦子讀傻了嗎。


 


沒辦法,我隻能給他介紹了個高薪職業。


 


聽說鎮上周府要給小孫子請教書先生,白崇熙正好專業對口,也不怕他幹不好。


 


去周府第一天,

是我送他去的。


 


準備到周府時,我拉住了他,勸道:“你要記住你現在的身份是夫子,不是人祖宗。到了周府好好教人念書,別又鬧出什麼幺蛾子。”


 


他自信拍拍胸脯:“我辦事兒你放心。”


 


但願吧……


 


他去了幾日,周夫人滿意得不行,說他博學多才彬彬有禮。


 


我咋那麼不信。


 


周夫人還給了我二兩銀子介紹費。


 


拿了錢我心情好多了,當晚就買了隻老母雞改善伙食。


 


叫白崇熙吃飯時,他正在寫字。


 


平日裡我見到的他不是傲慢無禮就是潑皮無賴,一副紈绔子弟的做派。


 


可現在拿著筆的他卻截然相反,恬靜又美好。


 


大家公子也不過如此了吧。


 


他也注意到了我,放下筆像是解除了封印,擠眉弄眼地呵呵問我:“做好飯了?今天吃小蔥拌豆腐還是麻婆豆腐?”


 


我沉下臉,由衷勸他:“白崇熙,以後多拿筆少說話。”


 


他撓了撓頭:“怎麼了這是,難不成今日吃煎豆腐?”


 


“……閉嘴,求你。”


 


“好吧,那我不說話了。”


 


吃飯時,他看見桌上那道辣子雞,紅著眼往嘴裡塞,看眼神像是被感動壞了。


 


“不就是雞肉嗎,你至於那麼激動?”


 


他搖了搖頭:“不是,太辣了。”


 


我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他受寵若驚地望著我。


 


“別感動,明早去周府前替我搬一下貨。”


 


“那我不喝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乖乖接過杯子,偷瞄我:“你說你一個女子終究是不方便,怎麼不再找一個,也就我在還能幫幫你。”


 


我看了眼手中的镯子,揚聲:“吃你的飯,老娘樂意守寡行不行?”


 


他戳了戳米飯,小聲嘀咕:“面都沒見過,你守的哪門子寡。”


 


“你嘀咕什麼呢?”


 


“我說,你還年輕,守什麼寡。”


 


我重重放下筷子,他被嚇了一跳。


 


“我吃飽了,一會你記得收拾洗碗。”


 


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我奪門而出。


 


洗完澡,我去堂屋打水時,看見桌上扣著一個盆。


 


打開一看,是一碗飯菜。


 


千絲萬縷的情緒湧上心頭,我也分辨不出是暖意多一些,還是心酸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