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我的一切,而別人隻不過是從我生命邊上輕輕擦過的路人。】
那天晚上,我看到他給我便籤留言:
「周末新博物館開放,我打算去觀看,你去嗎?」
我應下了,約定九點見面,和店長請了一天假。
到博物館,我一眼看到鶴立雞群的季薄年。
我站在他面前,朝他招手:
「季薄年。」
季薄年疑惑地望著我:「你是?」
他甚至不記得我們是同班同學。
我鬼使神差問他:「你在等人?」
「嗯,等一個筆友。」
江盈月領著奶茶跑過來,嘟囔:「答應陪我逛博物館,還邀請什麼筆友,九點都過了,還過不來肯定放你鴿子,我們快去檢票吧,不然後面人很多。
」
季薄年點頭,兩個人走了進去。
我才知道,季薄年個性籤名是為江盈月寫的。
11
聖誕節那天,我送了他親手制作的樹葉聖誕樹,祝他平安喜樂。
他問我:
「你想要什麼元旦禮物?」
我想了一會兒,在便籤上寫:
「可以送我一雙手套嗎?」
……
高考前,江盈月和季薄年很久都沒來上學。
倆個人的位置始終空著。
我無暇顧及他們,滿心滿眼都是即將到來的高考。
我的臨時身份證過期了,正好已經十八,我打算回老家拿戶口本,重新辦一張身份證。
回家那天,被我媽撞見了。
我被我媽帶人關在家裡,
等待著一個月後的結婚。
暗無天日的房間,我分不清日月晨昏。
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待了多久。
隻記得有一天,我媽出門,我爬上櫃子,拼命用頭磕窗戶玻璃。
磕得碎渣落了一地,我從縫隙裡鑽了出去,拼了命地跑。
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過頭。
12
我又能去哪裡呢?
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溜達了一個小時,最終還是坐回了教室。
隻有握住筆的那一刻,才感覺到莫名的心安。
曾經兼職的奶茶店關門了。
店長清理雜物時,我主動上前幫她搬東西。
店長有點詫異:「相宜他們都說你……」
哽在喉頭的話最終沒說,她對我笑了笑:
「還有一個月就要高考了吧,
祝你金榜題名,如願以償。」
這是我聽到的第一聲高考祝福。
我說:「謝謝。」
心願牆要被拆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少男少女心事:
【xxx,你個笨蛋,我其實喜歡的人是你。】
【xxx,我一定會考去川大找你的。】
最終都要淪落到垃圾桶裡。
我對店長說:「這些我處理吧。」
我把那些全疊成紙片,塞進玻璃瓶裡。
但是沒瞧見我和季薄年寫的便利籤。
估計是掉了,被丟了。
捧著玻璃瓶回班級時,有個短發女生說:
「什麼好學生,成績那麼好又怎麼樣?有什麼前途?聽說她曠課一個星期,就是出去和男人開房。
「她媽找到她的時候,她還光著身子和人打撲克呢。
她媽氣得要S,今天來學校鬧,估計還要帶她去醫院做檢查,要是懷了,就要打掉。」
我走回書桌前,其他女生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短發女生。
短發女生回頭看了我一眼,扭過頭去。
短發女生:「我又沒有撒謊,我怕什麼。」
我沒有裝聾作啞,我問她:
「你在說什麼?」
短發女生抿唇:「沒什麼啊。」
然後,拉著朋友走了。
13
下晚自習後,我發現我媽找到了學校,就在我回寢室的必經之路等我。
幸好放學人流多,她沒有看到我。
我躲在教室桌子下面,盤算著她什麼時候能走,或者今天要在教室過夜。
教室原本滅下來的燈亮了起來。
我抬頭看去,季薄年穿著單薄的春裝站在門口,
神色莫辨。
季薄年問:「你在躲你母親?」
「可她是為你好,你年輕,很多時候不能分辨外部誘惑,也隨時會因為其他人的花言巧語,走上一條歧路。」
與此同時,我媽的聲音在季薄年身後響了起來。
「同學,你是高三(15)班的同學嗎?你認識舒相宜嗎?知道她在哪裡嗎?我找了她好幾天……」
我對他流露出哀求的神色,拼命朝著他擺手。
季薄年高大的身體堵住門,我媽在門口張望卻一直不敢進來。
季薄年盯著我看了許久許久,他的神色,我看不懂。
最後,他指著我,對門外的人說:
「她在這裡。」
季薄年走了。
教室的燈還亮著。
懸在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落下了。
14
我和季薄年的再次見面,是在九年後。
他的邁巴赫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一半,剛結束一場毫無意義的電話爭吵,煩躁摸了根煙。
還沒點上。
他頭微側。
看到路邊煎餅果子攤上的倩影。
在騰騰熱氣後,影影綽綽露出熟悉的面容。
「舒相宜。」
我抬頭。
和他四目相對。
雪無聲落在我們兩人之間。
但是我們誰也沒開口。
最終是季薄年手指捻著香煙,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
「舒相宜,你去哪了?」
他踟躇著開口:
「高考前,你突然消失,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的下落。」
我盯著他的臉,一眼就發現他褪去少年的青澀,
沉穩冷峻,高挺鼻尖上那顆淡淡的小痣大了一點,瞧上去整個人更加不近人情。
我假裝沒認出他,想了一會兒:
「哦,季同學。」
我低頭嫻熟翻著煎餅果子,慢慢說:
「被我媽帶回家,沒參加高考。」
「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我聽出季薄年平靜的聲線裡帶著微微顫抖。
我把煎餅果子裝進袋子裡,抬頭衝他一笑:
「不太好,我媽把我嫁人給弟弟換彩禮,我十八就結婚了,三年生了兩個孩子,大的在上一年級,婆婆叫我今年再生三胎。老公也沒本事,前幾年失業之後,一直在家裡躺,全家都靠我養活。」
我猶豫著開口:
「後來也有同學告訴我,說學校裡傳我的流言蜚語,說我失蹤曠課和別的男人開房,那些都是假的,
我曠課是被我媽關在家,安排嫁人。我不想輟學,不想那麼小就嫁人,拼命跑回學校,沒想到我媽找到學校……」
我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
臉上沒有絲毫怨恨,而是迷茫和平靜。
似乎講述著一個陌生女人的故事。
季薄年整個人愣在原地。
身後有車喇叭聲響起。
我對他說:「這裡不能停車。」
季薄年收回目光,勞斯萊斯被驅動,緩慢壓過井蓋離開。
我也垂下眼眸,嘆了一口氣。
越有錢越摳啊。
十八歲的季薄年至少還舍得給我張卡彌補我的精神損失費。
二十七歲的季薄年,聽了我的悽慘人生,眼皮子都沒抬。
大嬸從公廁出來,一邊用紙巾擦幹淨手,
戴上手套:
「姑娘,謝謝你幫我看攤位了。」
我搖頭:「沒事。我要的煎餅果子,我自己做了,錢已經付了,我直接走了哈。」
15
是的,我沒自己說得那麼慘。
我確實沒能參加高考。
但是被我媽抓回家之後,又一次跑了。
後來舔著臉找班主任幫忙,問高考錯過了,能不能復讀。
班主任說:「你這個情況,隻要你媽一天不放棄,你一天就沒安心學習的時候。不過,我們學校還有一個特殊助學項目,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季氏集團設立了一個海外助學項目,可以幫助優秀學生出國留學,考上哪個學校就讀哪個學校,但必須讀工商管理專業,畢業之後去季氏集團指定的非洲國家工作五年。」
我說:「好。」
我最後去了英國。
畢業之後,直接被分到了剛果。
一個月前,我負責的項目順利完成,提交辭職申請,回國找工作。
明明世界那麼大,上天卻愛開玩笑,命運的手指輕輕撥弄,明明應該相隔半個地球的兩個人,在極為稀松平常的傍晚,在毫無特色的煎餅果子攤前,重逢。
時至今日,我仍舊沒有任何理由去恨季薄年。
因為出國讀書的機會,是他爸爸公司提供的。
人生唯一促狹的惡作劇,大概是想看到他那一閃而過心疼目光。
16
畢業九年後的第三場同學聚會是季薄年協調的。
班級群一下子炸鍋了。
一來,聚會酒店定的是海米蘭酒店,人均消費八千,還有一個平層江景,簡直出手闊綽。
二來,組織人居然是季薄年。
讀書那會兒,他雖然算得上班草,但是低調,在班級存在感不高,幾乎圍著江盈月轉,江盈月曠課,那你在學校也見不到他。
聚會時,季薄年掃了一眼在場所有人,沒有舒相宜。
女同學簇擁著江盈月走了進來,把江盈月推到季薄年面前,笑嘻嘻道:
「季同學你今天突然辦同學會,是不是要當眾宣布和盈月結婚的事?你們的 cp 我從高中就磕,今天終於要 he 大結局了……」
季薄年說:「不是。」
氣氛有一瞬間凝固。
江盈月神色一僵,也撇嘴:
「他那悶木頭性格,誰受得了和他一輩子?談戀愛還可以,結婚我另有人選。」
有男同學立刻出聲打圓場:
「別喝飲料了,快過來拍照,我今天把大疆帶來了,
正好今天全班到齊,我們拍個全班照。」
季薄年說:「還缺一個人。」
有人問:「48 個人,沒缺人啊?」
「缺誰啊?我怎麼不記得?」
季薄年說:
「舒相宜。」
全場又是一片S寂。
有人裝聾作啞,有人真忘記這麼一個人,抓著同學一陣問:
「舒相宜?這名字好熟悉?我怎麼不記得?她平時和誰玩的?」
江盈月不高興,問:
「季薄年,你今天怎麼怪怪的?提她幹什麼?」
季薄年平靜道:
「九年前,你和我說舒相宜逃學與校外人士去賓館,這消息你是從哪裡聽到的?」
江盈月臉色一瞬間蒼白,說不出一句話。
季薄年並沒有善罷甘休,他目光落在另外兩個同學身上:「王清清,
我記得當初是你說,你親眼看到她被她母親從賓館裡走出來。張雅,你說她懷了孩子。你們的證據是什麼?」
王清清和張雅手足無措:「我……」
季薄年說:「時過境遷,舒相宜確實不能告你們侵犯名譽權,但是我覺得員工品格,公司有被告知的權利。」
張雅立刻擺手:
「不,不是我說。是別人和我說的。」
季薄年眉頭緊鎖,浮現出不耐煩神色:「說吧,如果找不到那個人,那這就算在你頭上。」
原本班級裡其樂融融的老同學,互相攀咬,吵得不可開交。
江盈月神色陰沉,去了趟洗手間,剛出來瞧見昏暗過道上一道身影,紅點明明滅滅。
他在抽煙。
他很煩躁。
季薄年查到一個匿名賬號,
九年前散播舒相宜黃謠。
頭像是平淡無奇的地板,地板邊緣是半隻貓的身子。
那隻貓,季薄年一眼就認出來,是他養的圈圈。
是江盈月。
有女同學小心翼翼窺探季薄年臉色:
「聽說舒相宜當年還暗戀季同學呢。」
季薄年錯愕:「是嗎?」
他想起那年的初春,那個女孩纖細卻浮腫的小腿,想起她倔強又亂糟糟的頭發,想起她看自己的漠然目光。
她喜歡我嗎?
可我對她那麼不好。
女同學點頭:「你化學不好,經常和江盈月曠課請假,她不經常給你整理錯題集和筆記?」
季薄年遲疑:「我不知道……那些是江盈月給我的。」
指尖硬生生碾滅煙星,
灼燒的刺痛感居然讓他感到一絲暢快。
17
我從剛果回國後,和季氏集團解除了勞動合同解除,轉頭就跳槽到了其他公司。
挖我的李總是一個很好的領導,她對我頗多照顧。
在我們一起攜手推進的項目剛步入正軌時,偏偏她因為家庭變故,被迫辭職,總部重新調任了王總接下她負責的項目。
王總有自己的班子,想把我踢出項目。
再次見到季薄年的時候,他是項目的新甲方之一,王總安排的人在投影儀前賣力宣傳整個項目的藍圖。
他低頭劃拉著手機。
下一秒,我的手機無聲振了一下。
然後兩下。
三下。
之後,季薄年抬頭說:「這個數值不對,這個百分比怎麼算出來的?」
剎那,
會議室落針可聞。
匯報 PPT 的同事幾次張口想要解釋,可那 PPT 是我做的,前期所有的數值,隻有我最清楚。
王總看向我,我淡定起身,耐心解釋所有數據來源。
季薄年頷首:
「你很了解,那後面你講吧。」
就這一句話,讓我這個幾乎被項目組排擠到邊緣的人物,重新擠進項目核心。
兩個小時的會議圓滿完成。
季薄年起身離開,經過我位置時,修長指尖點了點我桌子:
「同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