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到最後兩個字,他聲音裡帶出不易察覺的得意:「這都是大人的智慧,你就學著點吧。」


 


「我就沒看到過誰家戰略是編排自己老婆的。」


 


我拉著我爺,讓他給我做保證,絕對不再胡說,才放他離開。


 


院子裡的八卦團被我趕走後,又轉戰到了村口。


 


從那裡路過,聽著她們的議論聲。


 


我算是明白我爸媽說的流言如刀的意思了。


 


不過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我奶到底到哪裡了。


 


正想著,手機電話響起。


 


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接通電話,是昨天的警察聲音。


 


不同於昨天的平靜,這次的他的聲音裡,帶上了憤怒的情緒。


 


「小姑娘,你知道你奶奶已經是癌症晚期了嗎?」


 


「轟」


 


我的大腦像是被閃電劈中。


 


我聽不清對面的人還說了什麼,隻扭頭奮力地往家裡跑。


 


家裡大門敞開著。


 


我爺坐在手機前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我媽則在一邊捧著手機笑得不行。


 


見到我來,立刻做了一個「噓」的表情。


 


「你爺在開直播呢!就這一會兒賺了好幾千了。」


 


「怪不得你們年輕人都愛玩這玩意,是真賺錢啊。」


 


「你奶這離家出走走得好啊,咱們隨便編排兩句,就可以在家躺著數錢。」


 


「不過我得和你說清楚,這直播找你奶和她奸夫的主意是你弟出的,掙的錢也都得給你弟哈,你可別像別人家的小妮,不要臉地和弟弟爭錢。」


 


我看著我媽的紅唇一張一合,腦子裡像是有根線猛地崩斷。


 


我好像知道我奶為什麼要下定決心離家出走了。


 


「媽,你知道奶生病了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是被人用棉花塞滿了整張嘴,隻能模糊不清地嗚咽著:「你們知道奶癌症晚期了嗎?」


 


我看見媽媽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看著我爺錯愕地從手機後面側了個頭出來,一臉不敢置信。


 


就當我以為他們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離譜,知道該快點去找奶奶的時候。


 


我爺忽然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天S的,那該入土的老東西不會是拿著錢去看病了吧!」


 


6


 


坐上去鎮的車,我爺還在一邊絮叨著。


 


「多魚啊,那兩個警察有沒有說你奶在哪個醫院?既然都知道生病了,那肯定知道在哪裡對吧?等見到你奶,你就使勁哭!你就說那是你和你弟上學的錢,求你奶別花。」


 


「不是爺心狠。

咱們都這個歲數了,治好了又能活幾年?還不如把錢省下來,給你以後用啊。」


 


爺說得坦誠,眼裡卻全是遮掩不住的算計:「爺也希望你好好的。有了這五十萬,你和你弟以後的路,能輕松點。」


 


我喉嚨動了動,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想說這對奶不公平。


 


可我爺的視線,就像是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五十萬很多,多到我們一家要攢幾十年。


 


可五十萬又很少,少到我爺不舍得花在我奶身上一分。


 


可我奶,是人啊。


 


她是一個自由的人,不是我爺買的小玩意,不該由我爺來給她做選擇。


 


「我想要的,以後我可以自己掙。這是你和奶的錢,奶也有支配權。」


 


「我不懂你說的狗屁支配權,

那都是我掙的,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我爺大手一揮,制止我的話頭:「等見到你奶,就按照我說的做就行了。」


 


「那是夫妻共同財產,也有我奶的一半。」


 


「放屁!」


 


我爺眼睛瞪得像銅鈴,帶著說不出的兇意,警告我:「那是留給你弟的!誰敢伸手,我就剁了誰的爪子。」


 


聽到提到他,我弟才懶洋洋地坐直身子,吊兒郎當地開口道:「姐,你就別和爺爭了,咱們做小輩的,還是要多聽聽老人的話,能少吃點虧。」


 


我冷笑,隻有對他有利的時候,我弟才會這麼聽話。


 


要是以往,我肯定會和他吵起來。


 


可現在,我隻感覺到無盡的疲憊。


 


像是被浸在泡水的棉花裡,掙不開,躲不掉,處處都是潮湿,拽著人一步步往下,直到被徹底溺斃。


 


有那麼一瞬間,我好像忽然明白了,奶奶過去的沉默是什麼原因了。


 


7


 


爺爺算好了一切,唯獨沒有算到,奶奶並不在醫院。


 


昨天的警察站在門口,等著我們。


 


見到我們,遞給我一份報告:「這是陳秀慧的檢查報告。報告出來的日期是一周前,你們沒有一個人知道嗎?」


 


「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第幾遍說這句話了。


 


我扭頭看向爺爺,看向我的爸媽,卻發現他們臉上全是如出一轍的震驚。


 


「你們也沒有發現嗎?」


 


警察順著我的視線看向他們:「這個病晚期會非常痛苦,她就沒有一點異常?」


 


「也不是沒有。」


 


我爸這個時候才吞吞吐吐地開了口:「我媽前幾天問我借了十五塊錢,

說要買止疼藥。」


 


「到了這個時候,止疼藥也沒多大作用。」


 


警察嘆了一口氣:「不過好歹能減少一點老人受到的痛苦。」


 


「那錢奶沒用。」


 


我弟忽然插嘴道,他臉上難得不安:「我當時開玩笑說要吃魚,奶說她隻有十五了,要買藥……我說十五能買一條不小的魚了,吃魚比吃藥補。」


 


後來,那條魚自然是買回來了。


 


我爸也想起來了。


 


「你個小兔崽子!」他顫抖著手上前:「你說的那是人話嗎!」


 


我弟的嘴唇顫抖,眼神慌亂地給自己找借口:「那魚又不是我一個人吃了!再說了,爺每晚還和奶一個屋呢,不也沒發現!」


 


被眾人盯著,我爺難得有些局促。


 


準確地說,這種局促從下了車就有了。


 


脫離那個山溝溝,他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說一不二的氣勢,後背也微微有些佝偻。


 


「我,我天天那麼忙,哪有工夫事事關心!」


 


我爺說著,視線落到我媽身上:「你這個當兒媳婦的都不知道關心自己的婆婆嗎?」


 


我媽不願意背這個鍋。


 


可她也不敢反駁,隻能僵硬地轉移話題:「現在追究是誰的責任也晚了,咱們還是早點找到錢——找到媽。」後面幾個字,小得幾乎聽不到。


 


這一句話,像是給在場的所有人一塊遮羞布。


 


原本凝滯的氣氛再次破冰,幾個人的視線轉了一圈,又回到警察身上。


 


警察有些無語。


 


他壓下翻白眼的衝動,對著我開口:「我同事發現了幾個可疑的監控視頻,需要你們去幫忙確認一下是不是走失的陳秀慧。


 


8


 


監控片段並不長。


 


我奶坐的是路邊的大巴。


 


監控倒是很清晰,隻可惜鄉鎮資金有限,不能像大城市那樣處處覆蓋。


 


警察拖動進度條,調整了一會兒,指著走路一瘸一拐的黑點:「這是不是陳秀慧?」


 


這是奶。


 


隻一眼我就確定了。


 


隻是我很少從這個角度看過她。


 


面對我時,她永遠都是溫和地笑著。


 


至於背影,永遠是她看我的多。


 


無論何時我回頭,身後總能對上她飽含鼓勵和包容的眼神。


 


我靜靜地看著,眼角有些湿潤。


 


我爸搶先回答:「這肯定不是啊,我媽又不是瘸子。」


 


我爺沒說話,眼神半眯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確定?


 


被再次詢問,我爸有些不自信了,求助地看向我媽。


 


「那是你親媽,你看我幹嘛。」


 


我媽躲到我弟身後:「不過我記得,她走路好像是有點一高一低的。」


 


負責記錄的小警察幾乎氣笑了:「你們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自己親人都認不出來。」


 


他的視線轉向我,語氣有些不耐:「你呢,你也認不出來?」


 


我咽了咽口水,開口:「是……」


 


「是她。」


 


我爺忽然開口,神色復雜地看向我爸:「當年你年紀小,貪玩進後山,遇到了野狼。你媽為了保護你,半條腿被咬得血肉模糊……家裡窮,沒錢給她看,落下病根。」


 


「我,我不記得了。」


 


我爸明顯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爺,嘴巴張了又合,迎上周圍人的目光,有些手足無措地辯解:「我那時候太小了……」


 


至於為什麼後來沒發現,大概是因為已經習慣了。


 


人總是會習慣性地忽略自己身邊人的變化。


 


「是,你那時候年紀小,見到你媽就哭。你媽為了你,專門在鞋底墊了一塊木頭,讓自己走路不那麼歪。」


 


我猛地低頭,拼命掐著自己,掩下心頭湧上的酸澀。


 


腳其實是最嬌貴的一個器官。


 


熱了不行,涼了不行,走路鞋底太軟會累,太硬又會磨腳。


 


可奶的腳不怕。


 


她的一隻腳,下面是層層疊疊摞起來的老繭。


 


那是被無數次磨破又愈合的傷口。


 


可她一次也沒說,

一次抱怨也沒有。


 


我曾經問過奶,這樣不疼嗎?


 


可奶總是說,忍一忍就好了。


 


忍一忍,一切都會過去的。


 


那時候我已經模糊懂點事了。


 


我趴在她懷裡問她:「那要是過不去怎麼辦?」


 


奶奶的目光緩緩落到院子裡隆起的小包,聲音縹緲得幾乎聽不清:「過不去啊……那就是命了……人得認命啊。」


 


「啪嗒。」


 


兩滴眼淚落到紙上,暈開了她的名字。


 


奶奶,所以你認命了嗎?


 


9


 


確定人沒有找錯後,我爸一反常態地安靜下來。


 


他站在警察身後,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著。


 


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又像是在走神發呆。


 


屏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我奶奶顫巍巍地上了車,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她不怎麼熟練地拉開了車窗,伸手探出去,試圖抓住春風。


 


車子發動了,消失在畫面的盡頭。


 


「這輛車子是長途大巴,我們聯系過司機,據他所說,陳秀慧中途就下車了。」


 


「下車的地點是個偏僻小道,沒有監控,他也不知道陳秀慧去了哪裡。」


 


線索又中斷了。


 


我松了松手中緊握的病歷單。


 


「我們分析過,她是有目的地選擇這條路。」


 


警察繼續開口:「你們作為家屬,有沒有什麼可以提供的消息?」


 


「這車是去哪裡的?」


 


我爺忽然開口詢問。


 


「江西。」警察回答。


 


江西,

是我奶多年不曾回去的故土。


 


「她回家了。」


 


這一句話說出來,我爺的聲音都不自覺地發顫:「這個S老婆子,她恨我!當年不讓她回家!她現在就要卷走錢來報復我?!」


 


「我要打S她!我一定要打S她!」


 


他猛地轉身,推搡著我爸跟他走:「走,我們現在就去江西!現在就去找那個S老婆子!」


 


我爸一直沉默著。


 


他唇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可當視線落到我弟臉上,他又將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麼隔夜仇……這麼多年不都好好地過來了嗎?」


 


他不知道是安慰我爺,還是安慰他自己:「父母為了孩子付出不是正常的嗎?媽肯定不會動那筆錢的。


 


「嘖。」


 


人群中不知道誰發出的冷笑。


 


爺充耳不聞,隻一個勁地拉著爸出門:「我要打S她。」


 


他不斷地重復,一遍遍地重復。


 


好像如此,就可以壓下心底忽然翻湧上來的不安和慌亂。


 


「我帶你們過去吧。」


 


給我們做記錄的警察起身:「路上我們會和江西那邊聯系,聯合找人。但是車子坐不下那麼多人,你們家最多去三個人。」


 


「我去!」


 


「我去!」


 


我爺和我爸同時開口。


 


至於最後一個名額,我爺的目光從我弟身上滑落到我身上:「多魚也跟著吧,你奶疼你,到時候你勸勸她……咱們都是要S的人了,沒必要這麼計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