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後來發生什麼事了?」我問吳啟樹。
他搖了搖頭:
「我現在也說不好當初的決定是對是錯。」
「2012 年年底,吳興突然從項目上回來了,還帶回來個女朋友,就是周霞。
那天晚上,吳興帶了幾瓶酒,周霞主動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我和汐汐就坐在那,汐汐好奇地看著兩個陌生人。
當時我對吳興一肚子火。把孩子一扔就是幾年,中間從來沒回來看過。
現在回來了,以為吃頓飯就能翻篇嗎?
可是,我看到汐汐看她爸爸的眼神。
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她仿佛知道,那個人就是自己的爸爸。
……我又有些心酸和不忍。
都是大人的錯,孩子又沒錯,我不能替她做決定啊。
飯桌上,我始終沒正眼看吳興一眼,也沒怎麼看周霞。
周霞給我第一印象還不錯,她主動照顧汐汐吃飯,還不停地給我夾菜。
幾杯酒過後,吳興見我根本不理他,突然跪在地上:
「爸,這幾年辛苦你了!我是個不孝子,但對若汐,我還是想盡到當爸爸的責任,現在我有周霞了,我能給若汐一個完整的家!」
我記得當時自己的眼淚在眼眶打轉,我轉頭看汐汐,周霞正在給她喂飯,把她逗得很開心。
是啊,我這個老頭,不可能照顧汐汐一輩子。她需要一個溫馨完整的家。
於是我問周霞,有沒有跟吳興結婚的打算。
周霞說:「爸,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若汐,照顧好這個家。」
在酒精的作用下,
我當時不想再考慮那麼多了,於是把吳興從地上扶起來,大家接著吃飯喝酒。
吃完後,我一個人回房間裡抹眼淚,然後開始收拾汐汐的東西。
那時汐汐剛上小學,我才剛把她安排在了我家附近的學校。
我跟吳興提了這點,他說沒關系,反正不遠,周霞每天也能接送。
當天晚上,他們就把汐汐接了過去。」
梁隊插話:「怪不得若汐在實驗二小。但他們夫妻倆忙,你大可以過去幫忙照顧若汐,為什麼你基本不去他們家?」
吳啟樹搖搖頭:
「剛開始不是這樣的,我基本上每天都去他們家,直到發生了一件事。」
「什麼事?」梁隊警覺起來。
「那時,汐汐已經上二年級了。
兩年多的時間,我看著周霞一點點走進汐汐的生活,
卻總覺得她心裡好像有道坎。
有一天放學,汐汐喊著要吃辣條,我尋思那些東西吃著不健康,就帶她到超市買點水果。
那邊馬路車多,我讓她在對面等著。
結果過馬路的時候,我被一輛車按喇叭嚇到,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
汐汐趕緊跑過來扶我,結果被一輛車擦到,摔破了頭。
那一刻我覺得天塌了。還好汐汐隻是皮外傷,在醫院住院做了檢查,沒什麼大問題。
汐汐住院那天,是周霞忙裡忙外地照顧她。
也是周霞一夜沒合眼,哄著她入睡。
第二天,我買好早餐去醫院,遠遠地,我看見周霞在給汐汐喂水。
汐汐一直哭喪著臉,周霞想逗她笑,她就是不笑。
直到汐汐看到了我,咧開嘴笑了。
那一刻,
我看到周霞神情很失落。
那時我才明白,她心裡那道坎,是她無論怎麼對汐汐好,汐汐始終跟我更親。
「汐汐要真正融入自己的家庭,我不能再把她拴在自己身邊。」
於是,汐汐康復後,我最後一次帶她回我家吃飯。」
「汐汐,以後爺爺不會常來看你了,你要聽媽媽的話。」
她撲到我的懷裡嚎啕大哭。
「聽爺爺一句話,她畢竟不是你的親媽。人的感情是相互的,你對媽媽好,媽媽才會對你好。」
那天,一桌子的菜,汐汐一口都不願意吃。
我也哭了,隻能叮囑她:
「以後要是受委屈了,不管什麼時候,都來找爺爺。
爺爺會保護你的,不會讓你受欺負。
爺爺的家門,永遠為你開著。」
17
「這就是全部了……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吳啟樹哽咽著問我們。
「沒有了,謝謝您。」梁隊站起身:
「今天我們暫時就了解這麼多,打擾了,吳叔。」
吳啟樹站起身幫我們開門:「梁隊,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您說。」
「等汐汐有消息了,第一個告訴我,可以嗎。」
「可以……」
「謝謝,你們直接走吧,門不用帶上,
我要為汐汐留著門,
直到她回來為止。」
18
面吃完了,我們走到門口。
「梁隊,現在怎麼辦?」
我的心情還是很低落,梁隊卻比剛才看著精神多了:
「別灰心,小胡!你想想,雖然又排除了一個線索,但我們這不是知道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事嗎?
隻要我們铆足勁給他查,就一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聽到梁隊給我鼓勁,我也打起精神來:
「梁隊,剛才吃面的時候,我想到一件事。
您一直認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大。
平時若汐家和學校兩點一線,能接觸到她的隻有這兩個地方。
而她家鄰居、學校、她爸媽的社交關系,我們基本都查了個遍。」
除了這些人,能接觸若汐的,隻有放學這段時間,和她一起玩的那群孩子。
現在的小孩懂事得很。如果若汐還跟我們不知道的人有過接觸,他們說不定知道,或者看到過。」
「那倒是!可以仔細問問他們,就是要注意分寸。」
「好的,那梁隊跟我回一趟小區吧,我把他們找到。」
車上,梁隊問我:
「若汐平時跟這群孩子關系好嗎?
」
「好得很。我跟您說,如果您見過若汐,一定也會喜歡她,她……」
「是個小太陽,對吧,你跟我說幾遍了。」
「是啊,隻要有她在,都是歡聲笑語。」
「那你見她哭過沒?」
「我想想,她好像哭過一次。
是她有天給我們講故事,說嚇一嚇我們,結果別人沒嚇到,把她自己給嚇哭了……」
「講故事?」
「對……我記得她講的是一個童話故事,好像是叫——「牙仙子」的故事。」
「牙仙子?那跟牙有關吧,有啥嚇人的。」
「內容講過我就給忘了,反正應該挺獵奇。
你知道的,
這些小孩平時聚在一起,就喜歡講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
這故事……我得好好回憶一下,梁隊。」
「不用了,就是個童話而已。」
車到了小區門口,梁隊打開門:
「你還是想想,待會要怎麼問那群孩子吧。」
19
2025 年。
天終於亮了。
我撥通了梁隊的電話。
「梁隊,我是小胡……
你還記得九年前查若汐案子的時候,
我給你提過一個叫牙仙子的童話嗎。
當年……
我們都錯了。」
20
2016 年。
我帶著梁隊從值班室旁邊穿過去,
那邊有一排長凳。
那是除了值班室外,那群孩子主要的「根據地」。
現在一個人都沒有。
「梁隊,這兩天我看家長基本都把孩子關在家裡,有的甚至都請假回來陪孩子。若汐的事太嚇人了,他們是不會把孩子放出來玩的。」
梁隊看到旁邊的牆上,也貼了幾張若汐的尋人啟事。他伸手想去撕,剛撕一點,又停了下來。
「領導讓我們把周霞貼的啟事都處理了,說這個啟事制造恐慌。哎……還是留著吧。」
「梁隊,我們還是去這些小孩家裡一個個問吧,我查一查他們都住哪。」
「行,那我們搞快點。」
沒想到的是。
我們去的第一家。
小胖子辰辰的媽媽,在聽到我們的來意後,馬上把門給關上了。
「那小姑娘的事太嚇人了!我們家辰辰還小,你們別嚇著他!」
「姐,我們就問幾個問題,耽誤不了幾分鍾!現在若汐失蹤這麼久,能有一點線索也好啊,找到她就多一點希望!」
裡面仍然沒有回應。
梁隊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算了,去下一家吧!」
天快黑了,我們走完了最後一家。
一聽到警察辦案,一聽到吳若汐的名字,他們都關上了門。
從最後一家下樓的時候,我的嗓子已經說不出話了,我靠在牆上撐著身體。
「坐一下吧,休息下,我也抽根煙。」梁隊坐了下來。
「對不起梁隊,我沒想到會這樣。」
「沒事……辦案不就是這樣嗎,到處碰,碰到一個有用的就算賺。
」
梁隊拿起煙吸了一口:「小胡,這兩天辛苦你了。」
「梁隊……您這是,不打算繼續找了?」
「當然不是!接下來,我要回局裡匯報,得讓領導給大家下任務了。一方面盡量開展大規模搜索,另一方面把若汐的案件發個通告,動員社會力量幫忙找。
運氣好的話,可能第二天就有消息。
運氣不好,可能耗費很長時間……但總得試一試,對吧。」
「好的,梁隊……」
梁隊站起來:「回去吧,好好洗個澡,睡一覺。有事聯系,你有我電話。」
臨走前,梁隊又叮囑了兩句:
「要是有機會碰到那群孩子,還是再幫忙問問。還有,吳興夫妻倆,
這兩天我們一直有同事盯著,但沒發現異常,那邊同事也打算撤了。你要是發現他們家有什麼事,也告訴我一聲。」
「梁隊放心,有情況我馬上聯系您。」
「也別把自己搞得太累了。」
目送他的車走之後,我又漫無目的地在小區裡轉了兩圈。
作為一個老小區,這裡路燈嚴重不夠,晚上真的很黑。
後來長達十年的時間,我經常回憶起這一晚,這時的感受。
因為在這一刻,我體會到了若汐在那一晚的絕望。
黑暗中,罪惡的手向她伸來,將她吞噬。
我能體會到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這樣的恐懼,應該會促使她用盡全力,向外部呼救才對。
可她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呢?
關於那晚的一切,我們到底忽略了什麼?
回過神來,
我發現自己走到了若汐家窗外。
她家主臥還留著微弱的燈光,窗簾拉地很嚴實。聽梁隊說,吳興夫妻倆這兩天除了出門買菜,其他時間都在家裡。除了家裡偶爾傳出爭吵和哭聲,總體沒有異常。
她的房間黑漆漆的。防盜網上用鐵絲補起來的大洞,像一個碩大的眼睛。
是什麼人,會選擇在半夜拆破防盜網,潛入一個十歲女孩的床上,侵犯她,再帶走她?
這個人是臨時起意嗎?不像是。是蓄謀已久嗎?也不像是。
一陣恐懼感突然襲來。
不是我想到了什麼。
而是,我感覺到身後有人。
「誰?!」我喊了一聲,轉過身去。
卻看到兩個小孩站在我身後,對我比出「噓」的手勢。
是若汐的玩伴嗎?我心裡一陣激動,是他們偷偷溜出來了?
可走近一看,我才發現不是,但他們有些面熟。
我想起來了。
他們是我第一次見到若汐時,欺負辰辰的那兩個男孩。
21
「這麼晚,你們在這做什麼?」
他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我拉到一邊:
「我們剛從家裡的窗戶看到你了,我們看錯了,以為你是那天吳若汐家的鬼影。」其中一個男孩說。
「什麼鬼影?」四周漆黑一片,我聽得心裡發毛。
「我們曾在她家看見過一個鬼影,吳若汐還跟我們講,說那不是人。」
我心裡一驚,這裡面肯定不對勁:
「你們說的,是怎麼一回事?」
22
2025 年。
我在九年前梁隊工作過的派出所,和他碰了面。
這九年,他真的蒼老了許多,頭發幾乎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