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在那四排鍵盤前坐下,衣擺搭在身後,慢慢抬指搭在琴鍵上,幾個音符接連掉落出來。
葵葵很快便感受到管風琴是當之無愧的樂器之王。
空氣注入琴箱,金屬音管中發出無與倫比的恢宏音色,整個演奏廳被這古老而神秘的音樂環繞,空靈大氣,是一場毫無疑問的聽覺盛宴。
柔和的光芒落在許頌寧身上,從他白皙的手指,到他輕盈的發絲,每一處都閃閃發光。
葵葵聽得入迷,一曲結束都沒半晌回過神來。
許頌寧已經走到她面前,低聲道:“Cornfield Chase.”
葵葵站起來,像任何一位聽眾擁抱演出者一樣擁抱他。
“旋律一響,我就想起了庫珀帶著墨菲在玉米地裡追逐無人機的樣子,那場面讓人充滿期待。”葵葵說著,又頓了頓,“我之前好奇過很多次這首配樂是用什麼樂器演奏,
音色很像鋼琴,但又像是整個交響樂團,現在終於知道了。”許頌寧溫柔的點頭,“管風琴可以模仿整個交響樂團的聲音。”
葵葵抬頭看他。
許頌寧就立在那朵冰芙蓉下,濃烈的光芒將他整個人團團包裹,眉眼如畫。
幾乎每一次,葵葵都以為他會演奏繁瑣復雜的古典樂,以許頌寧的天賦和能力,無論多難的曲子他都可以演奏的十分漂亮。
但是他從不願意在她面前炫技,他像是住在葵葵心裡的心蟲,總能精準找到她的喜好。
“我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喜歡《星際穿越》。”葵葵說。
她的手還環抱在許頌寧腰上,享受著那纖細修長的感覺,遲遲不願意松開。
許頌寧說:“在北京提到過,忘了麼?”
葵葵搖頭,“我怎麼可能忘。”
沉默了片刻,葵葵又道:“我還想以後再和你一起看一遍呢。”
許頌寧靜靜垂頭看她,
沒有回答。葵葵笑了笑。
許頌寧拉起她的手往外走,葵葵下意識要扶他,但還是晚了一秒,許頌寧毫無徵兆身子一晃,徑直摔了下去。
葵葵伸手抱他,驚恐的瞪大眼睛。
許頌寧逐漸感到後背發涼,痛苦像海水一般緩慢淹沒上岸,皮膚的每一寸都仿佛被溫火灼燒,皮下骨骼一點一點開始破碎。
第30章
身體沉浸在萬分的痛苦中,許頌寧的心也愈加悲傷起來。
這是他來到成都的第二天,僅僅是第二天,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去任何景點。
決定來成都之前,他心情非常好,身體狀況也不錯,整個人輕松又愉悅,感覺水清天藍萬物可愛。
為了讓於教授點頭,他特意去西山陪老爺子下棋,拜託老爺子幫他說情。老爺子最心疼這寶貝孫兒,隻下了一局,之後他說什麼都同意。
他查閱了很多資料,笨拙的使用自己不熟練的資訊軟件,
看了很多新聞問了很多人,反復想象著和她一起遊玩她家鄉的場景。他滿懷期待的來,希望能讓她開心。
如今他第一次這樣心痛,不知道是應該立刻離開眼前的女孩,還是再繼續貪婪這最後的溫暖。
他身陷在深淵泥潭中,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開始靜靜謀劃起一場分離。
許頌寧渾身發涼。
眼前的葵葵卻無暇看他的神情,也管不了他的想法,隻注意到他現在病情發作,情況危急。
認識這麼久以來,這還是葵葵第一次見到許頌寧面色這樣慘白。
他沒有在她面前嚴重病發過,最痛苦的一次也不過是昨天晚上。
而此刻他卻像是整個人被浸泡在冰水裡,手指顫抖,喘息不斷,額頭慢慢浮出冷汗。
“怎麼回事,怎麼了?”
他前幾分鍾明明還一切正常,後幾分鍾突然面如白紙,太過迅速了,葵葵一點防備也沒有。
許頌寧徹底松了力氣,跌坐回椅子上,伸出一隻手抓住了葵葵的手臂。
短時間內他難受的厲害,說不出一句話,隻能一手狠狠抵在胸口,一手緊抓她的手臂,蒼白的筋脈在手背綻開,艱難搖了搖頭。
“去醫院好不好?”葵葵在他面前蹲下,看他眉頭緊鎖,嘴唇微張著顫抖,接連不斷的喘氣。
“我們去醫院吧,去醫院……”
葵葵慌的要命,唯恐他出事,伸手要去拿手機,他又忽然加大了手裡的力氣,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再次搖頭。
冷汗從他慘白的額角浸出,順著輪廓滑進眼角,又從眼下滾出來,落到地上。
看上去他仿佛痛苦得落淚。
許頌寧不讓葵葵出去求助,也不吃藥,就那樣任由疼痛侵蝕身體,硬生生扛了半小時。
那半小時裡葵葵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貿然跑出去刺激到他,
也不知道這樣由著他忍痛會不會出事,隻能緊緊握著他的手,視線一刻也不敢離開他。好在許頌寧還是慢慢平靜下來了。
他連抬手都感覺費勁,僵硬的手指一點一點松開,整條胳膊立刻垂落下去。
葵葵的胳膊上留下了紅紅的印子,他努力睜眼看向那紅印,冷汗再次滑落,滴到了褲腿上。
“小寧兒……”葵葵抬起手,小心捧著他的面頰。
許頌寧沒有任何挪動身體的力氣,閉上眼,發出微弱喑啞的聲音:“借一個……”
葵葵趕忙問:“要借什麼?”
“輪椅。”
許頌寧是個性子溫和但偶爾也會犯倔的人。
在有一些事上,他向來都是笑著拒絕,無論家裡人怎麼說怎麼勸,他一概不同意——其中就有坐輪椅這件事。
他病發最重那一年,以及腿傷那一年,身體實在虛弱,下床都需要別人抱,
一旦外出便隻能坐輪椅。他也漸漸的,對這件事厭惡透頂。
他不明白,他有兩條腿為什麼不能自己走,為什麼連走路這樣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絕對不會坐輪椅。
葵葵本想直接帶他去醫院,但許頌寧堅持不去,也隻能由著他,先回了酒店。
司機問:“許小姐安排了幾位隨行護工,請問需要叫過來嗎?”
許頌寧還是搖頭。
他突然病發,幾乎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負責人和酒店管家也向司機問了一大堆,最後一致得到回復:
許先生需要休息,請勿打擾。
狀況來得太快,一切計劃都被打亂,葵葵腦子也是空白的,隻能再次守在許頌寧床邊,時刻注意他的情況。
許頌寧不知是暈倒還是睡著,一直到傍晚才勉強醒來。
這期間葵葵除了去衛生間就沒有離開過,看到他醒過來,
也終於松了一口氣。“好些了麼?”葵葵問。
許頌寧虛睜著眼,低低應了一聲。
他剛醒來,一絲力氣也沒有,葵葵隻好伸手託住他的腰背,往他身後塞了幾個軟枕,讓他稍稍坐起來一些。
許頌寧腦袋微偏靠著枕頭,緩了很久。
“對不起……”他喃喃道。
葵葵單是看著他,感覺自己心都要碎了,隻好握住他消瘦的手指輕輕按揉,“別道歉了,小寧兒,快好起來吧。”
許頌寧一身的骨骼都像是碎了一遍,渾身上下疼得要命,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肺葉起伏,如撕裂般難受。
他想翻身,但也沒力氣,隻能靜靜倚著枕頭,努力睜開眼睛。
“嚇到你了。”
葵葵慢慢紅了眼眶,搖搖頭,“沒有嚇到我,我隻是很心疼你。好好的,怎麼突然又發作了。”
許頌寧慢慢嘆了一口氣。
不遠處角落裡還停放著金屬輪椅。
接下來的幾天他或許都沒力氣走路了。
他非常後悔來成都。
在早上接到電話時便後悔了。
他的到來除了讓她擔驚受怕,快樂的時間少之又少。
晚上,葵葵吩咐酒店做了一份牛奶布丁。
許頌寧沒有食欲不想吃飯,但她也不能什麼事兒都由著他,想著做一些他愛吃的甜品,無論怎樣他至少心情也能好一些。
許頌寧醒來後還吃過一次藥,之後便一直倚著靠枕休息,也沒力氣看書說話,葵葵就陪在他身邊,靜靜守著他。
布丁很快做好送來,盛在金邊白瓷小杯裡,看上去十分美味。
葵葵拿小勺子舀起一勺,送到許頌寧唇邊。
他依然面無血色,嘴唇也是蒼白的,但還算乖巧聽話,她喂一勺,他就吃一勺。
“怎麼樣,有酥酪好吃麼?”葵葵問。
許頌寧點頭,緩慢眨眼看著她笑,“嗯,好吃。”
葵葵好奇,
舀起半勺自己也嘗了一口,絲滑細膩,的確還不錯。她又接連喂了他兩勺,才意識共用一根勺子了。
“我讓他們換一根吧。”
許頌寧無力的笑,“難不成,我還會嫌棄你麼……”
葵葵無奈笑,“這是什麼話。”
“你嫌棄我倒是應當的,我這樣子,別讓病氣沾染到你了。”許頌寧聲音沙啞。
葵葵搖搖頭,把瓷杯放到一旁,俯身抱住他。
靠在他胸口上,聽著他輕淺的心跳。
“小寧兒。”
葵葵的心有些慌。
不知道為什麼,盡管許頌寧就在她身邊,她也正緊緊握著他的手,但總感覺他仿佛下一刻就要離開她了。
許頌寧很聽話,雖然吃得很慢,但還是吃完了一整杯布丁。
他渾身依然難受,葵葵就在床邊輕輕哼著童謠安慰他。他像是回到了先前的樣子,躺在床上溫柔望著她笑。
但平靜了沒一會兒,
許頌寧又犯起了胃病。胃裡一陣陣抽搐,嘔吐難忍。
葵葵扶他起來,眼看著他把剛才好不容易才吃進去的布丁全吐了出來,吐到後面沒有東西可以吐,又吐出一些黃綠的膽汁。
嘔吐聲接連不斷,十分劇烈痛苦,仿佛要把整個身體吐空。
聽得人心驚。
知道他愛幹淨,葵葵急忙去浴室取了帕子,回來時,看見他側著身子俯趴在床邊,一隻手臂無力垂落下去,虛弱得無法呼吸,渾身微微顫抖。
雪白柔軟的襯衫松松垮垮掛在消瘦的身子上,領口上方漏出一節凸出的頸椎,幾乎要刺破那層蒼白的皮膚。
葵葵幫他擦幹淨,扶他躺回床上。
許頌寧早沒了力氣睜眼,也不想使用呼吸機,隻能靜靜躺在床上歇息,眉頭微皺,一貫溫和的面容上是化不開的痛苦。
葵葵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淌了滿臉。
她忽然無比清楚的明白先前種種,為什麼許頌寧總是對一切都看得淡然、為什麼他無心多交朋友、為什麼他有時一整天都不回消息……
他的日子比她想象的還要痛苦許多。
半夜,許頌寧隱隱約約醒來了一次,半睜雙目腦袋昏沉,也不記得自己在哪裡,隻當是在洛杉磯的醫院裡,或者是家裡。
他低低開口:“安排護工吧……”
葵葵坐在床邊緊握著他的手掌,擦了眼淚,輕輕吻了他的指節。
“小寧兒,我在你身邊。”
他也分辨不出是誰,隻能緩緩應了一聲。
葵葵又笑著摸摸他的臉頰,“安心睡吧。”
葵葵看他沉沉睡去,眼淚又撲簌滾落了幾顆。
他不知道,晚上九點左右,葵葵給他姐姐打了一通電話。
人命關天,葵葵隻好未經允許開了他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