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看了她一眼,又緩緩閉上眼。
完蛋。
許頌寧可是從沒在她面前生過氣的人,他以前是純包子性格,任由葵葵欺負的。
葵葵心裡發毛,趴到床邊,伸手輕輕摸他的手指,細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皮膚微涼,摸上去手感不錯。
“小寧兒,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嘛。”
許頌寧還是不說話,葵葵兩個手指模仿小人在他胳膊上遊走,他不回答,她就輕輕蹦噠兩下。
葵葵低聲嘟囔:“怎麼回事呀,你把那個脾氣好的小寧兒藏哪兒去了。”
許頌寧還是不理她。
她就更加放肆,伸手亂揉他柔軟的發絲,“還給我,還給我,快把那個好脾氣的小寧兒還給我!”
眼看著一頭黑發被她揉得蓬亂像雞窩,許頌寧終於忍不住了。
睜開眼看她,低聲呵斥:“別摸了。”
“哦……”葵葵收回手。
許頌寧表情不太好,但也不兇,隻是緩慢眨眼瞥她,也不說話。
葵葵趴在床邊兩手墊著下巴眨眼睛,用盡畢生所學努力扮可愛,試圖勾起他的同情心。
顯而易見,許頌寧這人軟硬都吃,尤其吃軟。
“好了,好脾氣的許頌寧回來了。”許頌寧淡淡道:“你還要怎麼欺負他。”
葵葵笑起來,“胡說,我從沒欺負過小寧兒。”
“你沒有欺負他嗎。”
許頌寧緩緩抬起手,輕輕晃了晃,瞧見那條小紅繩還安然無恙待在他手腕上。
這才安心的放下了手。
護工將一盆溫水送到門口,葵葵端過來,擰幹了帕子俯身幫他擦拭額角的冷汗。
許頌寧躺在床上靜靜望她。
她白淨的脖頸就在咫尺間,鬢間碎發散下幾縷,
在他眼前微微飄動。一切都如此美好。
第45章
又是一晚上匆匆過去。
許頌寧醒來時,葵葵還在熟睡中。
他昨天半夜又有些低燒,她不放心,熬夜熬到很晚,早上便起不來。
葵葵就趴在他床邊,許頌寧支起胳膊緩慢起身,注意不吵醒她。
許頌寧慢慢拔了針,又一點一點把腿挪下床。
葵葵正安安靜靜的睡覺,面容平和。許頌寧看了她良久,想要摸摸她的腦袋,但還是收了回手,唯恐弄醒她。
他的膝蓋新傷加舊傷,正裹著厚厚的護具,走路十分艱難,他隻能扶著牆,咬牙一點一點的拖沓著腳步出去。
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葵葵一眼。
病床靠近窗戶,陽光落在她發絲間,她的背影還是那樣嬌小可愛。
等她醒來,又會看見床上空無一人。
想到那畫面,許頌寧的心又仿佛被人捏住,疼得發顫。
可是他別無選擇,隻能長嘆一口氣。
許頌寧伸手攬過靠在門邊的拐杖,架在身側,輕輕打開病房門,邁了出去。
國際部人少,走廊裡空蕩蕩的。
許頌寧低頭努力挪動步子,剛走出幾步,身旁忽然伸出一隻手,直接摟在他腰上。
許頌寧瞪大眼睛,回頭,一張白淨深邃的俊臉闖入視線。
金色微卷發,碧藍色眼眸,唇紅齒白,是個英俊的外國人。
“嗨。”外國人先打招呼了,笑得陽光開朗。
許頌寧怔怔看他,沒有說話。
他又笑,“許頌寧,許同學對吧?”
許頌寧遲疑,“是……小安麼?”
“沒錯。”
他們隻見過一面,還是在程小安和葵葵高二那年寒假,沒想到互相都還能記得。
“怎麼自己出來了?”程小安上下打量他一番,緩緩點頭若有所思,“嗯,讓我猜猜,偷跑出來的?”
許頌寧扶穩了拐杖,
久站導致他腿疼得厲害,不得不慢慢往後挪。他警惕的看著程小安,又望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抱歉……但是我必須走了。”
程小安擺擺手,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那麼緊張做什麼,鬱葵葵那蠢蛋那麼喜歡你,我還能給你吃了不成?”
許頌寧抓緊了拐杖。
“好了許同學,我們談談吧。”
程小安隨手推開隔壁病房的門,偏頭看一眼許頌寧,“進來吧。”
程小安這一趟來,顯然是因為跟葵葵聊過天。
這兩天葵葵的心情跟坐過山車一樣,時不時在他們那三人小群裡發瘋,陳清霧遠在香港不能及時趕回來,隻能派他這個小弟來解決問題。
剛好程小安闲得沒事兒做,正好可以來八卦八卦。
“你說你要搞消失,也最好消失的徹底一點吧?怎麼又突然出現呢?你這不純玩兒人家嘛。”
程小安坐在床邊,
託腮看著坐在床上的許頌寧。許頌寧低垂腦袋,面色很白,“很抱歉,這件事都是我的責任,我處理失誤。我知道給你們都造成了巨大的困擾,如果還有補償的餘地,請盡管提。”
認錯態度倒是良好。
程小安點頭,兩手抱在胸前,放松的笑,“那你說說吧,你錯在哪兒了?是不該來,還是不該來了卻被她發現?”
許頌寧低頭看著雪白的床單,因為剛才走動,腿疼得厲害,額頭已經微微冒出冷汗。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說:“不該來了但被她發現。”
程小安嘖了一聲,“那為什麼來成都?都分手,啊不對,你們從沒在一起過,都鬧掰了為什麼還來?”
許頌寧不禁苦笑,“來旅遊。”
程小安微笑,“你看我像傻子嗎。”
許頌寧腿疼得實在坐不住了,緩緩倚向床頭,扶額嘆了一口氣,“我也有思念的權利吧。
”程小安“呵”了一聲,眼睛忽然亮起來,“我就說鬱葵葵那智力絕對有問題,這都猜不到。你果然是在演韓劇對吧?得什麼絕症了要分手?分了手還依依不舍的。”
許頌寧無力笑了一下。
“跟我說說,我絕不告訴她。”程小安單手託著下巴,一雙藍眼睛非常八卦的眨巴。
許頌寧轉頭看他,倍感無奈,“不是絕症。”
“不是絕症?”
“嗯,不是絕症。”許頌寧點頭。
他一直以來最痛恨的就是他得的不是絕症,那樣他可以直接放棄,家人朋友們也不會有什麼遺憾。
可他偏偏得了個能治、但又非常難治的病,治了那麼多年,勉強苟活著,死不了也活不好。
“既然是從小到大的病,為什麼突然選在那時候決定跟她分開?”
許頌寧嘆氣,“往最壞的方向惡化了。之前維持了十年的治療方案,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費了。
隻能停止方案等待手術,在此之前,可能隨時死掉。”程小安吃驚。
“如果繼續下去,我可能某一天,毫無徵兆突然死在她面前。”
許頌寧緩慢眨眼看著天花板,“而且即便撐到手術,也極大可能下不了手術臺,即便手術成功了,也隻有不到20%的存活率。”
程小安驚得說不出話。
高二那年第一次見就知道這是個病人,平時也聽葵葵說過他身體不好,但沒想到這麼嚴重。
許頌抬指揉了揉太陽穴,眉頭微蹙,緩緩支起身體。
程小安低頭瞧見他手上的紗布,連忙上前扶他。
“謝謝。”許頌寧咳嗽幾聲,又道:“我必須走了。”
程小安沒心沒肺慣了,很少感到事情如此難辦。忍不住皺眉問許頌寧:“你就這麼回去了,我該怎麼跟她交待?”
許頌寧坐在床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眸子裡像染了一層霧。
“小安,你就當從沒見過我吧。”
拐杖停放在床邊,許頌寧伸手拿過來,右手上的紗布已經隱隱浸出血。
“許頌寧,你真的不問問她的意見嗎?”程小安眉頭緊鎖,看他身子微晃,緩緩起身。
“如果,我是說如果。”程小安頓了頓,“她本來也沒打算過擔驚受怕的生活呢?告訴她原委,是尊重她的選擇權。”
許頌寧緩慢走到門口,腳步停了片刻,又淡淡一笑,“或許吧。但是我不敢賭。”
病房門打開,安靜寬敞的走廊,一排小巧的廊燈把走廊照得灰蒙蒙,不甚明亮。
許頌寧的背影消瘦颀長,風衣散開,下擺徐徐飄動。
他垂著頭,走得很艱難,掌根的傷口已經完全裂開,鮮血弄髒了拐杖,又滴落在地上。
程小安立在房間裡,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追過去。
片刻後,一個雪白的人影忽然從病房門口閃過。
身形嬌小,白色棉質長裙與一頭烏發齊齊飛揚,程小安定睛一看,發現是葵葵。
程小安拔腿追出去,看見葵葵跑到許頌寧身後幾米便停下來了。
她正猛烈喘著粗氣,胸口大幅度起伏,意外的沒有大哭大鬧,面色是鐵一樣的凝重。
程小安上前拽住她,“別衝動!”
葵葵沒有說話,隻是緊緊盯著面前那道黑色風衣的身影。
她記得自己睜眼時的驚恐,好像全身都瞬間掉進了冰窟窿裡,恐懼和擔憂交織纏繞,在渾身上下攀爬蔓延。
葵葵渾身發抖,忍不住握緊了拳頭,冷聲問他:“再玩一次消失,是嗎?”
他的身影停下了腳步。
但沒有回頭。
氣氛瞬間凝固起來。
程小安咽了口水,抓緊葵葵的胳膊不敢松懈,唯恐她跑出去。
又是那該死的沉默。
葵葵終於忍不住,放聲罵道:“許頌寧,再離開一次,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她死死瞪著許頌寧,一身上下的細胞都血液沸騰活躍起來,恨不得衝上去跟他拼個你死我活。
“隻要你今天離開這裡,以後天高路遠,我們永遠決裂!再也不會有任何聯系!我這輩子、下輩子都會恨透你!”
葵葵的聲音幹啞撕裂,帶著濃厚的哭腔,聽得人心驚膽戰。
程小安小心地看她的臉,拉了拉她。
前方那停滯的身影終於有了動作。
他微微低著頭,腳步遲緩虛浮,拄著拐杖,一點一點——
繼續向前走去。
程小安忍不住出聲大喊:“許頌寧!”
許頌寧仿佛沒有聽見,不回頭,固執的往前走。
葵葵終於控制不住,用力甩開程小安的手,快步衝上前一把抓住許頌寧的胳膊,猛地把他按到牆壁上。
許頌寧猝不及防,身子劇烈一晃直接重重撞上堅硬的牆壁。
“砰”的一聲巨響,
許頌寧的脊椎和後腦勺仿佛爆炸開,痛得喉間發出一絲呻吟。葵葵目眦盡裂,用盡全力掐住他的手臂把他抵在牆上,“你瘋了嗎!許頌寧!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我說我要恨透你啊!”
“你會永遠失去我啊!”
“許頌寧!你不要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