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新回來一次,我眼前是大把的、鮮活的青春!


 


可李曬橫在中間,像一塊潮湿的、始終無法曬幹的衣服,緊緊纏在我身上,提醒著他的存在。


 


我想甩掉他。


 


上一世不可以,至少這一世還有機會。


 


所以我必須斷掉任何可能在未來和他接觸的機會。


 


但如今我發現,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12


 


穩住朱湘雨後,我偷偷去找了李曬。


 


他不在班裡,門口的男生八卦地湊過來。


 


「你是四班的吧?找我們班長幹嘛呢?」


 


「他去接熱水了,應該很快回來。」


 


我沒理他,掉頭去了熱水房。


 


高中時代的熱水房,不過是兩個巨大水壺堆起來的閉塞空間。


 


裡面熱氣環繞,我眯著眼進去,

撞上一個冷冰冰的胸膛。


 


是李曬。


 


他半張臉藏在霧氣裡,露出的眉骨硬挺,下面是一雙淡漠又狹長的眼睛。


 


對視的瞬間,他似乎有著輕微皺眉,但很快就別開了臉。


 


我心一咯噔。


 


自己剛才,是被嫌棄了?


 


見他要走,我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李同學!我有事找你!」


 


他頓了頓腳,朝我看了一眼,眸子冷冷淡淡的,也沒什麼溫度。


 


他沒說話,但也沒走。


 


我莫名有點緊張。


 


畢竟上一次和他單獨相處,還是在床上。


 


或者嚴格來說,我們長大後的每一次相處,都是在床上。


 


現在兩人都穿得這麼嚴實,我反而有點不知道怎麼跟他交流了。


 


更何況剛才那種局面,

挺讓人尷尬的。


 


沉默半晌,還是他先開口。


 


「沒事的話我回去了。」


 


「有!有事!」


 


我用力吸氣,把準備了一上午的話一口氣說出來。


 


「其實朱湘雨對你也是一時興趣,上頭快下頭也快,你沒必要那麼不留情面地拒絕她,白白給自己找麻煩。就算你真的不願意,起碼也要委婉點,要是再像上次那樣,他們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我急得有些出汗,屏住呼吸等著李曬的回應。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情緒,我甚至懷疑他有沒有聽清那些話。


 


就在我又要開口時,李曬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低啞。


 


「他們?」


 


「不應該是你們嗎?」


 


我張著嘴,頓時說不出一句話。


 


等人走遠了,

我才反應過來,朝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大喊。


 


「喂!我不一樣!」


 


13


 


真的不一樣。


 


至少上一世,我真的沒有想過欺負李曬。


 


可在高中這種最愛拉幫結派的年級裡,你不隨波逐流,就會被小團體視為異類。


 


更何況,我有求於朱湘雨。


 


14


 


最開始認識朱湘雨,是在新生八卦群裡。


 


聽說他爸背景很大,校領導見了都要點頭哈腰。


 


並且無論她在學校犯了什麼錯,都是隻記過不開除。


 


事實也是如此。


 


無論她走到哪裡,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學校裡想巴結他的人很多,但她隻跟家庭情況相近的人玩兒。


 


於是當天回去,我翻出了衣櫃裡存放很久的大牌衣服。


 


前兩年父親去世,

家裡破產,好多東西都賣了。


 


但這些衣服是初中買的,尺碼偏小,也值不了什麼錢,索性就留了下來。


 


好在我沒胖多少,還能套得上去。


 


班裡同學看不出來,但朱湘雨認得這些牌子。


 


沒幾天,她就主動向我拋來了橄欖枝。


 


我編了個父親在國外開公司的身份,順利進入了他們的小團體。


 


變成朋友後,我拜託朱湘雨讓我妹妹來這裡讀書。


 


她前兩年生過病,想重新復學,奈何好幾個學校都不收。


 


朱湘雨家裡有關系,不過是揮揮手的事兒。


 


她答應了,說等他爸年底回來就辦。


 


因此,我才成了她的忠實狗腿。


 


我知道自己挺沒出息的。


 


況且旁觀者跟霸凌者同罪,我也不是想推脫責任。


 


隻是跟李曬待在一起時,我總覺得自己好像被一雙眼睛審視著,那些自以為是的偽裝和虛偽都無處遁形……


 


15


 


下午的放學鈴聲響起,我才意識到今天是周五。


 


此時的高中生,還沒有淪落為社會最底層的陰暗老鼠。


 


最起碼還有周末的完整假期。


 


我腳下生風,一路衝回了家。


 


鑰匙還沒掏出來,門就被人從裡面拉開。


 


一個推著輪椅的身影探了出來。


 


「姐姐,你回來啦。」


 


看到夏禮,我有一瞬間的愣神,緊接著,眼淚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23 歲那年,她的病情惡化了。


 


我花光積蓄,也借遍了身邊所有的人,拼了命地想留住她。


 


可臨手術的前一天,

她卻跳樓了。


 


那是個久違的晴天。


 


我興高採烈地告訴她,有個好心人願意借錢給我們,手術的費用已經湊夠了。


 


可等我正準備去繳費時,她忽然叫住了我。


 


「姐姐,我看到一根白頭發,我幫你拔下來吧。」


 


那時的夏禮已經虛弱到抬不起胳膊。


 


我半跪在地上,把腦袋貼到她懷裡。


 


她的聲音很輕:


 


「姐姐,你才 23 歲,怎麼能有白頭發呢?」


 


我怕她自責,趕緊直起身子。


 


「害!等你手術完,陪姐姐染回來就好了,到時候咱們染個綠色的!」


 


我匆匆去繳費,等回來時,卻看到了她冰冷的屍體。


 


夏禮的手還緊緊握著,裡面是我那根白色的頭發。


 


她在本子上寫下了最後的遺言。


 


「姐,放棄我吧,我想讓你自由自在地活著。」


 


16


 


想到過去的事,我心髒疼得抽搐。


 


爸爸S後,夏禮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我不能再失去她。


 


趁著第二天沒課,我一大早就拉著她去了醫院。


 


一通檢查下來,醫生讓我放輕松。


 


「目前看沒什麼大礙,擔心的話定期做檢查就行。」


 


「不過患者胃上炎症很大啊,最近是不是經常不吃飯?還有針扎一樣的疼?」


 


夏禮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知道瞞不過去,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我頓時急了。


 


「你怎麼不好好吃飯?家裡阿姨不做飯嗎?」


 


夏禮小聲解釋:


 


「秦姨上周把阿姨辭了……說她不在家也吃不到。


 


秦姨就是我們的後媽,秦雙燕。


 


爸爸去世後,我提出過賣房分家。


 


可她說我們是未成年,不僅佔著遺產不給,還變著法地欺負我們。


 


我不在家,矛頭自然就落到了夏禮身上。


 


我壓下火氣,繼續問她:


 


「那你這周怎麼吃的飯?自己做的?」


 


夏禮的頭埋得更低。


 


「秦姨把菜都扔了,我櫃子裡還藏了半箱泡面。」


 


我已經氣得渾身打哆嗦了。


 


蹲下身,我認真地看著她。


 


「你願意和我搬出去住嗎?雖然環境沒有現在好,但起碼自由。」


 


夏禮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


 


「好!隻要跟姐姐一起,去哪都行。」


 


再過一周,就是我十八歲的生日了。


 


這一世,

我不能再讓夏禮受她的欺負。


 


等時間一到,我就分割遺產,帶著她搬出去。


 


17


 


推著夏禮走出醫院,我意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曬。


 


他站在紅薯攤前,依舊穿得單薄,一件灰色的衝鋒衣,款式老舊,下面依舊是那雙白色帆布鞋。


 


拿到紅薯,他遞給一旁佝偻著背的老人,又攙扶她到一旁的花壇上坐下。


 


我們離得不遠,我聽見他低啞的聲音。


 


「奶奶,裡面沒位置了,你在這裡等我。」


 


我看著他進去,袖子被夏禮輕輕扯了扯。


 


「姐姐,我想喝豆漿。」


 


來得太早,我們都沒吃早飯。


 


我看向花壇上的老人。


 


她跟李曬截然相反,穿著幹淨嶄新的羽絨服,頭上裹著厚厚的圍巾,

看上去被照顧得很好。


 


跟個孩子一樣乖巧,坐在那裡小口地抿著紅薯。


 


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急,她忽然開始咳嗽起來。


 


早餐攤子就在旁邊,可她的臉色都被憋得漲紅,卻也隻是不停地吞咽口水。


 


我走了過去。


 


被李曬B養的那段時間,我得知他父母雙亡,唯一的奶奶在高三畢業那年去世了。


 


而現在距離畢業,隻有一年的時間。


 


或許是那點同病相憐的憐憫,我提起自己剛買的豆漿,遞到了他面前。


 


老人抬起滿是皺紋的臉,似乎在辨認我是誰。


 


我伸手幫她順著後背,張口胡謅:


 


「奶奶,我是李曬的同學。」


 


「他去排隊了,這是他讓我給你買的豆漿。」


 


老人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猛地拉住了我的手。


 


夏禮卻在一旁偷偷扯了扯我的衣角。


 


「姐,他來了。」


 


我轉頭看到李曬出來的身影,趕緊戴上帽子溜走。


 


18


 


回家後,我開始為搬出去做準備。


 


家裡破產後,存款幾乎都拿去還債了。


 


唯一值錢的就是這間房子。


 


我先聯系中介,把房子掛出去估價,然後把家裡還能變現的東西估算了一下。


 


大概還能賣到 5 萬塊錢,足夠我們租間房子了。


 


至於買房的錢,暫時還是不要動。


 


等夏禮復學,或者是後續身體不舒服,都是要用錢的地方。


 


19


 


第二天一早,我又回了學校。


 


朱湘雨趴在桌子上化妝,一旁我的位置上則是堆滿了紙巾和化妝品。


 


我嘆了口氣,

輕輕推開一點位置,放下了書包。


 


「你來了。」


 


「快幫我看看眼線畫得怎麼樣?一會兒我要找他一起吃飯,可不能再跟上次一樣脫妝了。」


 


我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誰?」


 


「當然是李曬啊!」


 


我有些錯愕:


 


「他答應了?」


 


朱湘雨扁扁嘴:


 


「那倒沒有。」


 


「不過食堂又不是他家開的,我坐他旁邊吃個飯他總不能不讓吧?」


 


我有些語塞。


 


隻能默默祈禱李曬不要做傻事。


 


等早自習結束,朱湘雨果然喊著小團體的幾個人,聲勢浩大地去了食堂。


 


有人獻殷勤:


 


「雨姐,我都打聽過了,那小子每次都坐最裡面。」


 


「諾!

那不是嗎?」


 


我們齊刷刷地看過去,李曬果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看見我們走過來,他幾乎是瞬間就皺起了眉。


 


但似乎是不舍得眼前的飯,他最後還是沒有起身離開。


 


朱湘雨害羞地坐到了他對面。


 


「好巧啊,李同學,又碰見了。」


 


李曬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上次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嚇到你了。」


 


說著,她對周圍幾人使了個眼色。


 


「還不趕緊給李同學道歉!」


 


李曬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道歉聲,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同學,我說過了,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