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喏,娃娃前幾天還給我買了件新衣服,說是什麼羽絨的,好幾百塊錢暖和著呢!」


 


我想起李曬身上總穿著的那件黑色舊棉衣,心裡一陣悶悶的感覺。


 


那怎麼也不知道給自己換一件?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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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李奶奶絮絮叨叨說了很久,我笑著安慰:


 


「放心奶奶,他學習那麼好,今後一定會賺大錢的。」


 


能隨隨便便B養別人的那種。


 


李奶奶跟著笑了,笑完卻又嘆氣。


 


「比起賺錢,我更希望他開心……這孩子性子悶,也沒什麼朋友,我們家裡條件不好,這個年紀正是自尊心要強的時候……」


 


李奶奶說著,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小夏啊,阿曬他在學校沒有受什麼欺負吧?


 


想到上輩子的事,我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虛,恰巧外面響起警鈴,我趕緊快步走出去。


 


措不及防,撞上一道人影。


 


熟悉的香味湧進鼻腔。


 


李曬一向平靜的臉上劃過震驚。


 


「你怎麼在……」


 


我匆匆對外面的警察揮手,丟下一句「回來再給你解釋」就跑了出去。


 


警察簡單地看了一下我們的聊天記錄,一看不要緊,這人居然還是個慣犯。


 


結果事態升級,我需要再去警局做一次筆錄。


 


我趕緊叫上夏禮想要一起走,卻發現她已經靠在煤火旁睡著了。


 


李奶奶給她蓋了一層被子,快步走到我跟前。


 


「小夏,你就別帶著妹妹跑了,我會照顧好他的。」


 


「可是……」


 


我還想再說什麼,

李奶奶似乎看穿了我的顧慮,直接把一旁的李曬推了過來。


 


「你放心好了,讓小曬陪著你一起,天黑了,你一個姑娘回來危險。」


 


還沒反應過來,我們倆就被他推上了警車。


 


後排的座位並不大,中間還有鐵欄杆做格擋,門一關,就被隔絕成了一個單獨的空間。


 


我幾乎能感受到李曬身上的寒氣。


 


偷偷瞄過去,就見他手插口袋,疲倦地微眯著眼。


 


他剛兼職回來,應該挺累的吧……


 


老天爺真是在跟我作對。


 


明明想盡辦法避開,誰知牽扯到一塊去了。


 


27


 


我有點尷尬,小聲道歉:


 


「對不起啊,害你跟我跑一趟……」


 


李曬沒睜眼,

淡淡地「嗯」了一聲。


 


「還有在學校裡的事,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他忽然睜開了眼,側眸看過來。


 


我有一瞬的語塞,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說:


 


「就是我朋友跟你告白的事兒……」


 


話說到一半,李曬卻忽然冷不丁問:


 


「你們算朋友嗎?」


 


「……」


 


這人說話怎麼刺刺的?


 


我隻能繼續硬著頭皮回答。


 


「當然算,畢竟我們還是一個班的同學……」


 


「我之前也和你一個班。」


 


「?」


 


我越來越搞不懂他在說什麼,難道這就是學霸的腦回路嗎?


 


何況我又沒招他,也阻止了朱湘雨對他進一步的騷擾,他對我哪來這麼大的情緒?


 


我越想越煩,沒好氣地反問:


 


「那我們也是朋友?」


 


好在已經到了警局,李曬推門下車,倒也沒有再跟我說過什麼話。


 


錄過口供之後,警察又聯系到了房主本人,解釋完來龍去脈後,房主同意將房子直租給我們。


 


至於房租,等追回欠款之後再轉給他就好。


 


隻是房東現在人在外地,把鑰匙寄回來也要三天時間,這期間我們可能就需要在別的地方安置一下。


 


出了酒店,已經是 12 點多了。


 


李曬伸手想打車,被我一把攔住。


 


「那個,我手機已經關機了……身上也沒帶零錢。」


 


「嗯。


 


他點了點頭,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知道?那還想打車?


 


猜測到他應該是想付錢後,我頭搖得更厲害了。


 


那更不行了。


 


他那點錢,還是留著買個厚實點的衣服吧。


 


28


 


「要不我們走回去吧?來的路上我看了,離得也不算遠,反正奶奶已經跟夏禮一起睡下了,也不怕打擾她們……」


 


我自顧自說了一堆,李曬倒是沒有反駁,帶著我一前一後往回走。


 


習慣了他的沉悶,我掏出手機,看起了附近的酒店。


 


前面卻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住我家吧。」


 


「啊?」


 


我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快步追上他。


 


「你說什麼?


 


李曬看著前面,一邊走一邊說:


 


「我最近要去兼職,奶奶生病了,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猶豫了一會兒,問:


 


「什麼病?」


 


「阿茲海默?」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誰都知道,阿茲海默沒有能治療的辦法。


 


患者會一點點地忘記周圍的人和事,最後甚至忘掉自己。


 


「醫生說是早期,還不會影響正常生活,所以你不用擔心,她能照顧好自己。」


 


「我不是擔心這個……」


 


我仰起頭解釋,卻正好和他對視。


 


少年的眼裡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深沉。


 


在別人還在享受著父母的寵愛時,他卻已經扛上了養家的擔子,最後還要承擔著唯一的親人隨時忘掉自己的痛苦。


 


真的很可憐。


 


我抿唇,最後點了點頭。


 


「我會給你房租的。」


 


那道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後他隻是淡淡地說:


 


「不用。」


 


到家的時候,夏禮已經睡著了。


 


李曬把他的房間讓給了我,跑去睡了沙發。


 


房間裡隻有一張書桌和床,牆角處放著一個木箱,或許就是他的衣櫃。


 


我躺在床上,心底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29


 


上一世,我和李曬做盡了親密的事。


 


可對他的了解卻少之又少。


 


他被人圍在巷子裡教訓時,我站在人群外,幫朱湘雨撐太陽傘。


 


他被人劃破書包,踩爛課本時,我站在教室外,幫朱湘雨放風報告。


 


我們有過無數次的對視。


 


但每次都是我先別開雙眼,匆匆逃離。


 


畢業後很久,我仍舊會在夢裡看到那雙灰暗的眸子,隔著人群看著我,像是一雙絕望又平靜的湖。


 


真可憐。


 


我不止一次地這樣想。


 


所以我拼了命地想往上爬,討好朱湘雨,討好老師,討好老板。


 


我虛榮勢利,卑躬屈節。


 


然而老天像是玩弄我一樣,讓李曬成了隻手遮天的權貴,而我變成了困於囚籠的金絲雀。


 


或許是報應吧。


 


我緩緩閉上眼,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


 


思緒卻回到高三畢業那天。


 


朱湘雨申請了留學,提前兩個月就離開了學校,也多虧這樣,李曬得以解脫,我的生活也恢復平靜。


 


離校那天下著大雨。


 


我收拾行李晚了些,

出校門時天已經快黑了。


 


走廊上沒有什麼人,我一個轉角,卻碰到了李曬。


 


他渾身湿透,什麼行李也沒帶。


 


我覺得尷尬,本想趕緊逃開,誰知卻被他拽住了胳膊。


 


下一秒,他就貼過來。


 


少年身上的冷氣刺得我渾身發毛,更要命的是,他的手居然纏在了我的後腰上!


 


我想推他,卻發現他力氣大得嚇人。


 


像條陰冷的蛇,正在一步步勒緊到嘴的獵物。


 


我嚇得不輕,抬手給了他一耳光。


 


早知道就不該磨蹭到這麼晚,小團體的那些人早就提前離了校,隻有我這個倒霉蛋落了單,好讓他找到了機會報復。


 


不過好在我跑得快,一路衝出校門,再也沒跟他見過面。


 


後來聽說他奶奶去世了,家裡隻剩了他一個,

便搬到了別的城市,也逐漸淡出了我的生活。


 


再見面,就是在床上了。


 


30


 


思緒回籠,我從床上爬了起來。


 


愧疚像是爛掉的酸梅,把心泡得酸脹,一抽一抽地泛著疼。


 


我不應該那樣對他的。


 


作為朱湘雨的小團體的一份子,我在他被霸凌時的冷眼旁觀,在老師問起來時的包庇縱容,這同樣是傷害他的一把把尖刀。


 


不是隻有朱湘雨有罪。


 


我也有。


 


那天我不應該打他一巴掌,我應該接受他的報復,那才是我罪有應得。


 


而不是幾年後再相遇,被他用那種變態的手段折磨。


 


困意消減,我躡手躡腳地推開了門,打算去院子裡透口氣。


 


剛推開門,撞上一道清冷的目光。


 


李曬坐在屋檐下,

清瘦的脊背彎折,抬眸間露出膝蓋上的課本。


 


「怎麼了?睡不習慣?」


 


或許是剛才回憶得太投入,這話居然瞬間把我拉回那些和他廝混的日子裡。


 


我的身體下意識一抖,呼吸也跟著緊張起來。


 


「沒有,睡得挺舒服……」這話似乎多了點味道,我拍拍臉頰,趕緊轉移話題,「你還不睡嗎?」


 


「嗯,一會兒有兼職,回來再睡吧。」


 


我這才發現外面的天已經快亮了。


 


見我發愣,他說了句「早飯在桌上」,就繼續低下頭看書。


 


我回頭,這才發現堂屋的煤爐上放著一個蒸鍋,上面還冒著熱氣。


 


完了,愧疚更多了。


 


我手足無措地說了句謝謝,裹緊衣服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清晨的冷風吹過,

寒霜拂過李曬的發梢,最後凝結成水珠,從他薄薄的眼皮垂落,落在課本上。


 


他伸手擦掉,露出的指骨通紅。


 


我最後還是開了口。


 


「李曬。」


 


他嗯了一聲,仍舊沒有抬頭。


 


我輕輕地說:「對不起。」


 


李曬頓了一下,合上課本,終於看向我。


 


「為什麼?」


 


「很多事。」


 


明明把話說出了口,可我的腦袋卻忽然變得混亂,亂到我找不到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命運被交織在一起,又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他從憎惡變成了憐憫。


 


「當時跟朱湘雨去找你,還有在熱水房,還有上次食堂,都很對不起。」


 


「如果可以,我想跟你重新認識一下。」


 


說完,我鼓起勇氣朝他伸出手。


 


「我是四班夏賢,

你好。」


 


31


 


李曬抿著唇,臉頰因為冷風染上了一絲紅。


 


他看了我良久,才緩緩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與我一觸即分,隨後猛地站了起來。


 


「早飯記得吃。」


 


「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等等!你不吃嗎?」


 


我追出院子,可少年步子走得很快,肩膀挺拔消瘦,像一棵松柏,很快就消失在霧氣裡。


 


看他走遠,我挪著步子回去,打開了蒸鍋。


 


裡面有三份擺放整齊的小米粥,旁邊是冒著熱氣的饅頭和小菜。


 


肚子已經咕咕作響,我看了眼時間,還是打算等李奶奶和夏禮醒了一起吃。


 


時間還早,我揣著手在堂屋四處看。


 


屋子的陳設很簡單,中間一個大方桌,旁邊是老式的煤火爐子,周圍散落著幾張椅子。


 


進門的角落裡擺著一臺老舊的電視機,沒有沙發,另一側放著一個木頭櫃子,上面擺著獎狀和照片。


 


都是李曬小時候的。


 


不得不說,帥哥都是天生的。


 


李曬從小就長得好看,狹窄的內雙眼皮,長直的睫毛,從眉骨到鼻梁骨骼分明,即便是面無表情,也看上去幹淨溫潤。


 


怪不得讓朱湘雨那麼窮追不舍。


 


這要是我,也說不定……


 


想到一半,身後的木門忽然被推開。


 


夏禮坐在輪椅上,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


 


「姐,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我趕緊走上去,幫她披上外套。


 


「你怎麼自己下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