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也是她最後的障礙。


我把文件放回抽屜,拿起了那個黑色的手機。


 


手機沒設密碼。


 


我按亮屏幕。


 


裡面很幹淨,隻有一個錄音APP。


 


我點開,裡面隻有一段錄音。


 


錄音時間,是沈星河出事的前一天。


 


我插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裡,先是一陣嘈雜的風聲。


 


然後,是沈星河的聲音,帶著喘息。


 


“媽,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到這段話。”


 


“我明天要去飛一個新地方,有點危險,所以提前錄下來。”


 


“這些年,我太混蛋了,讓您操碎了心。”


 


“其實我早就玩膩了,

我隻是不知道怎麼停下來。”


 


“媽,我跟許安安要斷了,那個女人太可怕了,我以前真是瞎了眼。”


 


“我這次回去,就跟您坦白一切。”


 


“我……我其實遇到了一個女孩。”


 


“她跟她們都不同,很幹淨,很普通,在一家花店工作。”


 


“我想跟她重新開始,過您一直想要我過的那種安穩日子。”


 


“媽,等我回來。”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的手,抖得厲害。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演戲。


 


我為這個我從未謀面的男人,感到悲傷。


 


他想回頭,卻再也回不來了。


 


我也終於明白了,那個抽屜裡鎖著的,到底是什麼。


 


不是什麼甜蜜的秘密。


 


是沈星河最後的掙扎,和他認清現實的決心。


 


這些東西,足以將許安安打入地獄。


 


而我,握住了那把開啟地獄大門的鑰匙。


 


06


 


我把手機和文件都放回原處,重新鎖好抽屜。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從被動防守,到主動出擊的時刻,到了。


 


我不需要直接把證據甩在文佩蘭臉上。


 


那太蠢了。


 


隻會讓她懷疑我別有用心,甚至懷疑我怎麼能打開抽屜。


 


我要做的,

是設一個局。


 


一個讓許安安自己跳進來的局。


 


讓她在文佩蘭面前,親手撕下自己的偽裝。


 


下午,許安安又來了。


 


這一次,她提著一個精致的果籃,臉上掛著歉意的笑。


 


“文阿姨,江月姐姐,我來為昨天的事道歉了。”


 


她把果籃放在桌上。


 


“昨天是我不好,說話沒過腦子,惹姐姐傷心了。”


 


“江月姐姐,你原諒我好不好?”


 


她演得楚楚可憐,好像真的知道錯了。


 


文佩蘭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知錯就好,以後注意點。”


 


我看著她,也笑了笑,笑得格外溫和。


 


“沒關系,

安安,我沒放在心上。”


 


“你也是關心星河,我懂的。”


 


我的大度,讓許安安愣了一下。


 


她可能以為我會繼續拿捏姿態。


 


“姐姐你真是太好了。”


 


她順勢坐到我旁邊,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就知道你最大度了。”


 


王姨端來了下午茶。


 


我們三個人坐在客廳裡,氣氛看起來一派祥和。


 


我知道,許安安的表演還沒結束。


 


道歉隻是開場白。


 


她一定還有後招。


 


果然,聊了一會兒天氣和八卦之後。


 


許安安“不經意”地提起了沈星河。


 


“說起來,

星河以前最喜歡帶我去一家叫‘La Stella’的意大利餐廳了。”


 


她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


 


“他說那是他的秘密基地,裡面的提拉米蘇,有他媽媽的味道。”


 


她說完,看向文佩蘭,又看了看我。


 


我心裡冷笑一聲。


 


來了。


 


又是一個陷阱。


 


La Stella,那家意大利餐廳。


 


在沈星河和許安安的短信記錄裡,出現過很多次。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


 


也是他們徹底撕破臉的地方。


 


沈星河在那裡,把那份羞辱性的婚前協議,甩在了許安安臉上。


 


許安安現在提起這個地方,是想故技重施。


 


如果我說“是啊,

他也帶我去過”,她就會立刻追問細節,菜品,餐廳的樣子。


 


我一個沒去過的人,必定漏洞百出。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那又證明了我和沈星河的關系,沒有她口中那麼親密。


 


真是進退兩難的好計策。


 


可惜,她不知道,我已經看過劇本了。


 


我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我反而皺起了眉頭,露出一絲困惑和嫌惡。


 


“La Stella?”


 


我輕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怎麼了,姐姐?”許安安立刻追問,“你想起什麼了?”


 


我搖搖頭,語氣有些猶豫。


 


“沒什麼……就是這個名字,

我好像聽星河提過一次。”


 


“哦?他怎麼說的?”許安安的眼睛亮了。


 


我看向她,眼神無辜又坦誠。


 


“他說……那家餐廳的老板,欠了他一筆錢,一直沒還。”


 


“他還說,那家餐廳的東西很難吃,尤其是提拉米蘇,甜得齁S人,誰喜歡誰沒品位。”


 


我說完,還特地補了一句。


 


“他還讓我以後繞著那家店走,說不吉利。”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許安安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裂開。


 


她像被人當眾打了一耳光,臉色漲得通紅。


 


“不……不可能!


 


她脫口而出,聲音尖利。


 


“他胡說!他最喜歡那裡的提拉米蘇了!”


 


文佩蘭驚訝地看著她。


 


“安安,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我……”許安安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找補,“我隻是……隻是覺得星河怎麼會這麼說呢,那家店明明很好。”


 


我適時地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我看著許安安,小心翼翼地問。


 


“安安,你是不是……跟那家店的老板很熟啊?”


 


“還是說,星河欠錢不還的那個朋友,

就是你?”


 


“你別誤會,我就是隨便問問。”


 


“因為星河跟我說,他最後一次去那家店,就是為了跟一個隻知道問他要錢的‘朋友’,做個了斷。”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插在許安安的心上。


 


我把短信裡的內容,用一種“聽來的”方式,全部復述了出來。


 


許安安的血色,從臉上瞬間褪去。


 


變得慘白如紙。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這些隻有她和沈星河才知道的細節,我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在她的劇本裡,我應該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冒牌貨。


 


怎麼會,突然之間,拿到了所有底牌?


 


07


 


文佩蘭震驚地看著許安安。


 


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驚訝,而是帶上了一絲審視和懷疑。


 


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小姐,為什麼會對一個餐廳的名字,有如此激烈和失態的反應?


 


這不正常。


 


許安安也意識到自己徹底暴露了情緒。


 


她臉上的血色褪盡,又猛地漲紅。


 


“我……我是說,星河怎麼會這麼說朋友呢,太傷人了。”


 


她試圖把話圓回來,但聲音裡的慌亂根本掩飾不住。


 


我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冷笑。


 


然後,我輕輕地拉了拉文佩蘭的衣袖。


 


“阿姨,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我一副做錯事的孩子模樣,怯生生地問。


 


“星河跟我說這些,也隻是情侶間的抱怨。”


 


“我以為安安是星河最好的朋友,這些事她應該也知道的。”


 


“是不是我誤會了什麼?”


 


我把皮球,又一次踢了回去。


 


我的話,像是在為許安安開脫。


 


但實際上,卻是在文佩蘭心裡,釘下了更深的一根刺。


 


是啊。


 


如果許安安真是兒子最好的朋友,怎麼會不知道兒子的真實想法?


 


如果她知道,又為什麼要在江月面前,故意提起一個讓兒子討厭的地方,還編造什麼“媽媽的味道”?


 


這裡面的邏輯,

根本不通。


 


唯一的解釋就是,許安安在撒謊。


 


而且,她對江月懷有惡意。


 


文佩蘭是什麼人。


 


她能掌管這麼大的家業,在丈夫去世後依然維持著沈家的體面,她絕不是一個愚蠢的女人。


 


之前隻是因為喪子之痛,讓她精神脆弱,急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現在,這根稻草已經牢牢握在手裡。


 


她的理智,開始回籠。


 


她看向許安安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安安,你今天看起來很累。”


 


文佩蘭站起身,語氣疏離。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許安安的身體晃了一下,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文阿姨,

竟然為了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趕她走?


 


“文阿姨,我……”


 


“王姨,送客。”


 


文佩蘭打斷她,沒有再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


 


許安安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後還是沒敢掉下來。


 


她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然後,她狼狽地轉身,快步離開了別墅。


 


客廳裡恢復了安靜。


 


文佩蘭重新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溫暖。


 


“江月,讓你受委屈了。”


 


我搖搖頭,把頭輕輕靠在她肩膀上。


 


“阿姨,是我不好,

我不該說那些話,惹安安不高興。”


 


“不,不怪你。”


 


文佩蘭輕輕拍著我的背。


 


“是我以前太糊塗了,沒看清一些人。”


 


她沒再多說。


 


但我們心裡都清楚,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我和文佩蘭之間的信任,因為這次交鋒,變得更加牢固。


 


而許安安,已經被徹底推出了這個信任圈。


 


晚上,我躺在床上,復盤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雖然我贏了這一局。


 


但我知道,許安安不會善罷甘休。


 


她今天在我這裡吃了這麼大的虧,隻會讓她更加瘋狂。


 


我不能總是等著她出招,我再接招。


 


我需要一個機會,

一擊致命。


 


讓她再也沒有翻身之地。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沈星河的錄音。


 


那段錄音,是我的王牌。


 


但我不能直接拿出來。


 


我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盛大的舞臺。


 


讓許安安所有的醜陋和不堪,在眾人面前,暴露無遺。


 


很快,我就想到了這個舞臺。


 


沈星河的百日祭。


 


那一天,沈家的所有親戚朋友都會到場。


 


那將是,我為這場荒唐大戲,準備的最終章。


 


也是我為許安安,準備的審判日。


 


08


 


接下來的日子,出奇的平靜。


 


許安安再也沒有出現過。


 


文佩蘭也沒再提起她,仿佛這個人從未來過。


 


她把所有的心思,

都放在了我和我肚子裡的孩子身上。


 


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


 


陪我散步,跟我聊天。


 


她甚至開始親手給我肚子裡的寶寶,織起了小毛衣。


 


我看著她戴著老花鏡,在燈下一針一線認真編織的樣子。


 


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有愧疚,有心虛,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溫暖。


 


這種被人捧在手心珍視的感覺,我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了。


 


我開始貪戀這份溫暖。


 


也更加堅定了我的決心。


 


我必須守護好這一切。


 


很快,沈星河的百日祭就要到了。


 


文佩蘭開始和我商量祭奠的細節。


 


小到用什麼花,大到邀請哪些賓客,她都會詢問我的意見。


 


她已經完全把我當成了這個家未來的女主人。


 


機會來了。


 


一天下午,我們正討論著祭奠現場的布置。


 


文佩蘭提議用沈星河最喜歡的香檳玫瑰。


 


我狀似不經意地搖了搖頭。


 


“阿姨,我覺得……用白玫瑰,可能會更好一些。”


 


“白玫瑰?”文佩蘭有些意外。


 


“嗯。”我點點頭,眼神飄向窗外,露出一絲懷念的神色。


 


“星河他……其實更喜歡白玫瑰。”


 


“他跟我說,白玫瑰幹淨,純粹,像雪山上的雪。”


 


“他說看著白玫瑰,就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


 


這些話,是我編的。


 


靈感,來自於他房間裡那張翼裝飛行的照片。


 


我要在文佩蘭心裡,植入一個新的認知。


 


一個關於沈星河的,更私密,更真實的認知。


 


而這個認知裡,有我。


 


“是嗎?”文佩蘭的眼神變得很柔和,“這孩子,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他就是這樣,嘴上不說,心裡什麼都明白。”


 


我繼續往下說,聲音很輕。


 


“他還跟我提過一家花店,在城南的老街上,很小,很不起眼。”


 


“他說那家店的白玫瑰,開得特別好。”


 


“他說等他回來,

就帶我去。”


 


我說完,低下頭,像是不想讓她看到我眼裡的悲傷。


 


城南老街,確實有那麼一家花店。


 


是我前兩天散步時,特地去找的。


 


這也是沈星河錄音裡,提到的那個女孩工作的花店。


 


我不需要成為那個女孩。


 


我隻需要讓文佩蘭相信,沈星河生命最後階段的秘密,隻告訴了我一個人。


 


文佩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握住我的手。


 


“好,就用白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