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紅玉端了杯熱水走過來,笑道:「慈恩寺裡的香客三教九流都有,您千金貴體,若是被哪個不長眼的冒犯了,侯爺會懲罰奴婢的。」


我沒接杯子,抬手關門的時候,不當心把毛筆掉地上了。


筆滾了幾圈停了下來,在地上拖出條墨跡。


紅玉見狀,忙去撿。


我很自然地使喚她:「把地上的墨擦幹淨,佛門淨地,莫要染上汙穢。」


紅玉臉上一閃而過一抹不耐煩,笑著稱是。


她從袖中掏出帕子,用熱水打湿,跪在地上使勁兒擦墨跡。


我走到書桌那邊,吹滅蠟燭,拿起銅燭臺掂了掂,隨口問:「紅玉,你有什麼心願要向佛祖求嗎?」


紅玉莞爾:「奴婢想求佛祖,保佑夫人平安誕下小世子。」


瞧,忠僕。


可是上輩子,你完全沒顧念夫人肚子裡有孩子,照樣害我,要我的命。


我拿著燭臺,放輕腳步走到紅玉身后,抬起胳膊,用盡力氣朝她后腦勺砸下去。


「咚」地一聲悶響,

紅玉軟軟側倒下去。


我怕她喊出聲,不等她有所反應,又朝她后腦勺補了幾下。


血從地上蔓延開來,紅玉呼吸虛弱短促,幾次嘴唇微張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悲鳴聲。


我原以為,少不得要和這惡奴廝打一番,也做好了驚動外頭人的準備,誰知竟這樣容易得手。


原來,惡人竟也這樣脆弱。


不堪一擊!


我冷冷看了眼滿頭是血的紅玉,迅速走到牆邊的方桌那邊。


桌上放著今日帶來的祭拜東西,都是這幾天陸續準備好的。


包袱裡是娘的舊衣,並排放的兩個食盒裡是各式精致點心,另外還有兩個瓷瓶。


其中一瓶是酒,另一瓶是火油。


最近我經常親自下廚,給元珩燉湯做菜,火油這東西廚房裡多得是。


我迅速卸掉釵環,換上母親的舊衣。


隨后,我將那瓶火油澆在門和桌子這些易燃的地方,剩下的全都倒在了紅玉身上。


紅玉已奄奄一息,不住地流淚,手拼命抓住我的裙子,

哀求:「夫人,不、不要。」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紅玉,笑道:「在神佛跟前,最好不要說謊。好姑娘,你真的想我母子平安嗎?」


紅玉震驚不已,最后,絕望地閉上了眼。


我拽走裙子,轉身走向書桌那邊,拿起剛抄寫的佛經,打算用這些紙張引燃。


佛從未憐憫過我,所以,我要自渡。


忽然,我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奇怪的異響,像是有什麼人闖進來了。


19


我猛地轉身,下一刻,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映入眼簾的是個高個子男人,穿著髒兮兮的棉袍,鞋子都破到能看到絮,頭和臉完全被布包住。


我驚恐得心怦怦狂跳,怎麼回事?


他是誰?


外面不是還守著兩個僕婦嗎?


我踮起腳尖往外看,瞧見小院的門此刻緊閉,那兩個僕婦被打暈了,被人安放在牆根邊。


「你是誰!」


乞丐抬手解下蒙在頭上的布,露出一張清俊如玉般的臉。


是孟懷青!


我愕然不已:「是你?

你怎麼會來這裡?」


孟懷青溫和一笑:「來救你。」


他目光落在暈倒的紅玉身上,忙奔過去,蹲到地上查看紅玉的傷勢。


「夫人,這……」


孟懷青回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做的?」


我無法判斷此人貿然出現有何目的、是否危險,只知道他打亂了我全部的計劃。


此刻,我真有些慌了,直接將手中的紙伸向炭盆引燃,往紅玉身上丟。


「做什麼!」孟懷青打掉我手中燃燒著的紙,幾下踩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還想毀屍滅跡?」


我用力往開掙脫,「孟先生,這事和你無關,你別管。」


孟懷青索性抓住我的雙臂,俯身盯著我,「葉清秋你聽好了,有人要殺你,如果想活命的話最好聽我的。」


我愣住。


之前在侯府中我就判斷,孟懷青有憐憫我的意思,而他今日實打實地來救我。


他可信嗎?


不,我不信任何人,我只相信自己。


時間緊迫,我無暇再和他糾纏,

直接奔向后窗。


我剛推開窗,再次被他拽住。


「葉姑娘,你想從后山竹林逃?」


孟懷青蹙眉,將我往外拉,「你逃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搜尋。你一個懷孕的弱女子,絕跑不過那些身強體健的男人,更別提程大人擅長緝捕追蹤,就算你躲進深山老林裡,他養的鬣狗都能聞著味兒尋到你。別出聲,跟我來!」


20


孟懷青強拉我從小院側門出去,七拐八拐,去了藏經閣。


他將我帶入藏經閣最邊上的屋子,屋中書林立,擺滿了各朝各代佛教典籍和珍貴藏書。


孟懷青松開我,徑直奔向角落,他彎腰用力推開一口裝書的大箱子,拉開隱藏在下面的木板。


一個黑乎乎的狹窄洞口,豁然出現。


我再次驚住,他怎會對慈恩寺這麼熟悉?


「過來!」孟懷青扭頭,朝我招手。


我立馬回過神,奔過去一看,洞內有個殘破腐朽的木梯,森森寒氣直朝人面門撲來。


「別愣著了,快下去啊!

」孟懷青催促。


我猶豫著。


孟懷青急得壓聲喝道:「那兩個被我打暈的婆子想必已經醒了,侯府的人正到處找你呢!」


我猛地打了個哆嗦,順著梯子爬下去。


這是個非常狹小低矮的地洞,地上堆了一些食物和包袱。


這時,孟懷青也進來了,他曲腿站在木梯上,吃力地將木箱挪動,封住洞口。


洞內霎時間變得漆黑,我身子緊貼在泥壁上,后脊背全是冷汗。


嗤--


孟懷青吹亮了火折子。


火光微弱,照亮了孟懷青的臉。


洞內低矮,他正彎下腰看我,眼裡有我讀不懂的神色。


他迅速低頭,蹲到地上單手打開包袱,將一件灰鼠皮大氅遞給我。


「穿上,這裡比外頭冷。」


說罷,他盤腿坐到地上。


我抱著這件大氅,警惕地往木梯那邊挪,「先生為何救我?」


孟懷青快速搓著雙臂,沉聲問:「那夫人呢?又為何做出殺害紅玉,把火油倒滿禪房,是想放一把火,

趁亂逃嗎?」


我冷冷道:「先生誤會了,是紅玉冒犯我,我氣急了才教訓她,沒想到出手重了些。你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不妥,現在我要離開了。」


孟懷青一笑,靜靜地看著我,似要看我怎麼做。


我轉身,手剛觸到木梯時,他開口了。


「若只是教訓個婢女,何至於殺人放火?且夫人被我拉著跑的時候,為何不大聲呼救?」


我眉頭蹙起,沒說話。


孟懷青接著道:「在侯府,夫人寬待下人,每日高高興興地為侯爺燉湯做點心,臉上全是愉悅闲適。可您的身體瞞不過我,因為,我是個大夫,而且還是精通醫術毒術的大夫。」


「我給你把脈,把到了幾種本不該出現在你身上的脈象,譬如細脈、結代脈。」


「長期思慮過深,恐懼焦躁,容易損耗心血,而大悲大喜這樣的刺激,更會讓脈律不齊。」


「試問一個與夫君恩愛無比的貴婦人,怎會出現驚恐憂慮的脈象?


我緊緊抓住木梯,木刺深深扎進手心裡。


孟懷青自顧自道:「從你被紅玉誤傷了臉,到你不尋常的脈象,再到你說服侯爺來慈恩寺上香,你一定隱瞞著什麼,並且籌謀著什麼。」


大概是這裡太冷了吧,我的手竟開始發抖。


我扭頭看他,問:「孟先生,那你救我是為了什麼?」


孟懷青目光灼灼地盯著我,似要說什麼,但最終低下頭,重重地嘆了口氣:「為什麼?因為我是個大夫,應當治病救人!」


21


孟懷青吹滅了火折子,地洞內頓時陷入一片黑寂。


我手朝后,摸著土牆慢慢坐下,將那件大氅裹在身上。


或許黑暗能放大人的五感,又或許這裡實在狹小,我甚至能聽見孟懷青的呼吸聲,仿佛就近在耳邊。


我緊緊環抱住自己,「先生,這裡很黑,我有點怕。」


就像死亡那瞬間一樣,整個世界全變成了黑暗。


無邊無際的絕望。


孟懷青解釋道:「這裡比較封閉,

不能長時間點火,否則人會呼吸不暢,嚴重還會陷入昏厥。」


我了然點頭,猛地意識到他看不到。


我面向他那邊,回復:「知道了。」


這孟懷青的話有幾分可信?他真心幫我?


我凍得聲音都有些顫,「先生,咱們什麼時候離開這裡?」


孟懷青冷靜道:「他們會很快發現你失蹤,第一件事就是反復搜查慈恩寺內和周圍,我們起碼得待兩天。」


「這麼久?」我緊張地問,「那會兒你不是說他們還會牽狗搜嗎?這裡真的安全嗎?」


孟懷青笑笑:「藏經閣裡有舊書的陳腐之氣,我事先在裡外撒了藥粉,會麻痺狗的嗅覺,它不會聞出來的。」


我仍焦心:「即便暫時搜不到,可他們人多勢眾,見周圍搜尋不見,肯定還會返回寺裡的,我怕……」


孟懷青打斷我:「不用怕。還記得我之前送你的那個香包嗎?那是我精心調配的,我猜你肯定會打開查看,屆時,你用過的帕子、穿過的衣服必定沾上味道。

昨兒我已經在山林留下香包藥味的痕跡,不論他們牽什麼狗,一定會朝那個方向搜,最后的地方會是懸崖邊。若他們以為你墜崖,那最好了。」


我心裡納罕,他竟細心周全至此。


「那你呢?」我忙道,「你我同時失蹤,元珩肯定懷疑你!」


孟懷青輕笑了聲:「夫人在關心我嗎?」


我脫口而出:「當然,你幫了我。」


孟懷青聲音溫和:「別擔心。我有定期外出採藥的習慣,侯爺是知道的。」


我又問:「那、那你怎會知道這裡有藏身的地洞?」


孟懷青道:「數月前,我遇到慈恩寺的一個小師父被幾個地痞打。我正好會點拳腳功夫,打跑了地痞,又幫小師父治傷。」


「我和小師父無話不談,結為好友,闲來無事時便來此處找他談經下棋。」


「小師父是看守藏經閣的,提到閣中一間屋子裡有秘洞,原是前朝的僧人為躲避兵災挖的。這回救你,正好派上用場。


我嗯了聲,忽然,我的肚子發出咕嚕聲。


我耳朵發熱,頭埋進大氅裡。


跟前傳來一陣窸窣聲,孟懷青挪了過來,他往我手裡塞了個湿軟香甜的糕餅。


「懷孕確實會餓得快。」孟懷青溫聲道,「我還準備了些藥酒,你過會兒可以喝點暖暖,不會傷身子的。」


我心裡一暖,掰下半塊,摸黑遞過去,「先生也吃點。」


碰到孟懷青的手,他迅速縮回去,「不用了,我不餓。」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悶頭大口吃,之后逃跑需要體力。


忽然,孟懷青冷不丁問:「夫人,你費盡心機逃,難不成是知道了什麼嗎?」


我被點心噎了下,用力吞下去。


他的意思是,我是怎麼知道元珩想殺我的。


我反問:「在竹靜堂禪室,先生情急之下說有人要殺我。既然都到這步了,我就明問了,先生,元珩殺我的原因是什麼?是我和這張臉有關系吧。」


這時,跟前響起倒酒的哗啦聲。


很快,碗遞了過來。


我端起就喝,稍有點辣,但喝進去身上立馬就暖了。


孟懷青似乎也在喝酒,半晌后幽幽道:「是的。他想把你的臉,換給他真正愛的人。」


22


換臉?


我驚住,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上輩子,元珩在與我相識一年后才與我成親。


期間他源源不斷地給我送燕窩,以及各種養膚美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