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夫人,我給您診脈。」孟懷青頷首微笑道。


我看向元珩。


元珩手按在我的肩頭,「懷青是我重金聘請的杏林聖手,又與我相識多年,你就放心吧。」


我把腕子翻向上。


孟懷青替我診脈,我能感覺到,他指尖那微不可見的顫慄。


他沉吟片刻,又檢查了遍我的側臉和脖子,扭頭問林嬤嬤:「夫人今兒吃了什麼?」


林嬤嬤回想了下:「早起夫人說胃口不好,只用了碗粟米粥和小菜,晌午夫人的父親葉老爺來了,還帶了些點心,說是他娘子親手做的。奴婢瞧了眼,似乎是豬油白糖糕之類的。午飯擺在了聽瀾亭,因要招待葉老爺,就多做了幾道菜,有嫩筍燉火腿、八寶鴨、鱸魚膾……」


元珩已經不耐煩:「就說夫人吃了哪幾個,吃了幾口!」


林嬤嬤小心翼翼道:「夫人要和葉老爺說話,叫奴婢們不用在跟前侍奉,奴、奴並不知……」


我拽了下元珩的袖子,「別生氣,

我就各樣挑著吃了點,吃的不多。」


元珩敏銳地抓住林嬤嬤方才話裡的重點,問道:「那你嫡母送來的糕點,你吃了嗎?」


我點了點頭:「吃了兩塊。」


元珩臉色有些差,「來人,去把那糕點全拿來,讓孟先生瞧瞧。」


我冷眼看了半天,他是覺著食物才導致我生疹子?


這林嬤嬤也是個刁鑽的,明裡暗裡把事往我葉家人身上推。


「慢著。」


孟懷青望向元珩,道:「夫人生的這種疹子,有不當飲食引起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被人傳染上去了。」


元珩皺眉:「怎麼說?」


孟懷青掃了眼屋裡侍奉的幾個奴婢嬤嬤:「你們自己回想一下,誰身上最近起紅疹了。」


幾個婢女相互看,臉色各異,但沒有人承認。


元珩已經很不耐煩,「懷青,你去挨個看一下。」


話音剛落,林嬤嬤就跪下了。


她顫巍巍挽起袖子,胳膊上果然布滿了疹子和撓出來的血痕。


元珩臉色極差:「原來是你!」


林嬤嬤嚇得直磕頭:「侯爺饒命,不、不是奴婢。」


孟懷青有些無語地笑了:「這位大嫂,都很明顯了,你怎麼還不承認。」


林嬤嬤抽泣著,聲若蚊音:「是、是多日前,奴婢的男人生了疹子,原以為他喝多了起酒疹,誰知道越來越嚴重,竟、竟給奴婢也傳上了。」


元珩氣得喝罵:「拖出去打板子!今后別再讓本侯再看見你!」


孟懷青忙勸:「侯爺莫要氣壞了身子,這病可以治的。」


元珩手扶額,忙問:「清秋臉上不會留疤吧。」


孟懷青思忖片刻,「治愈可能會費些功夫,但請您相信我。」


元珩松了口氣,忽然像想起什麼,「這麼說,本侯是不是最近也不能近清秋的身了?」


孟懷青正色道:「這種疹子會相互傳染,嚴重時會留下瘀斑,終身難消。夫人身邊留上一兩個近身侍奉的,其餘的暫時隔離開,分別治療。


呵。


怎麼看都像是孟懷青在耍把戲。


元珩表示贊同。


他即刻吩咐下去,最近他會搬到其他院子,留鶯兒和萍兒兩個在我跟前近身侍奉。


至於孟懷青,把東南角臨街的那處小院收拾出來,暫住下,全心全力為我治療。


如此安排罷,元珩拍了拍孟懷青的肩膀。


「你出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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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男人一齊出去,而鶯兒和萍兒兩個丫鬟正忙著拆換我用過的被褥枕頭,


我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走到門口,略將厚簾子推開條縫兒。


外頭正下著雪。


元珩煩躁地抬手扯斷燈籠穗,壓聲憤憤道:「犯了什麼邪祟,先是那天你摔了一跤,把手摔斷了,緊接著清秋又被那賤奴傳染上了疹子。真是麻煩,究竟什麼時候能換臉!」


孟懷青看了眼自己的右手,也很無奈,「您知道的,那是精細活兒,我手傷著了。」


元珩瞪了眼孟懷青,他深呼吸了幾口,壓了壓起來的火氣。


「對了!

」元珩猛地一驚,「從棲雲寺回來的這幾天,我和清秋一直共寢著,會不會也染上疹子?」


孟懷青上前一步:「來,我給您瞧瞧。」


「不用,我皮糙肉厚不打緊,就怕然給雲兒。」


他越發慌亂:「你快去給雲兒瞧瞧。」


孟懷青下巴朝裡努了努,「那夫人這邊……」


元珩蹙眉:「別管她,雲兒要緊。你現在就動身。不,我和你一起走,我實在放心不下。」


說著,他就抓住孟懷青的右胳膊,往前走。


孟懷青嘶地倒吸了口冷氣,無奈道:「您別急,等我回去拿藥箱。」


元珩全然不理:「墨跡什麼,雲兒那裡什麼沒有啊。」


很快,兩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雪中。


我將茶一飲而盡。


雲兒,原來他真心愛的女人叫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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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珩整夜未歸,讓下人來知會我,說他近日幾次拜見太后,怕將疹子染給她老人家,要去宮裡問安。


叫我不必牽掛。


死了我才不用牽掛了。


次日一早,孟懷青就過來請脈。


我不緊不慢地更衣、洗漱、用飯。


丫鬟鶯兒都有些著急了,提醒我:「孟先生是侯爺的貴賓,天這麼冷,他都院外站了半個時辰了。那會兒我們叫他先回去,等您這邊拾掇妥當了,再去請他來。左右都在侯府,也方便。他笑著說不用。我們給他端了熱茶,他也不喝,就這麼淋著寒氣等著。」


瞧,孟懷青這張漂亮善良的臉,多會騙小姑娘。


見我不說話也不動。


鶯兒疑惑地問:「夫人,您是不是討厭孟先生?」


我淡淡一笑:「初次見面,談不上。就是覺得這人看著有些晦氣。罷了,請他來吧。」


吩咐罷,我起身走過去,站在裡外隔間的簾子后往外瞧。


片刻后,孟懷青進來了。


鶯兒忙端上熱茶,壓低了聲音:「先生莫要介意,前些日子紅玉姐姐沒了,夫人不太高興,她最近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也不愛搭理我們這些丫頭。」


孟懷青笑著抿了口茶:「多謝姐姐提醒。


鶯兒臉微紅,似鼓足了勇氣:「對了先生,我近來老夢魘,您忙完了能不能幫我也看看?」


孟懷青笑著點頭:「當然。」


我冷笑了聲,走了出去。


「夫人。」孟懷青行了個禮,沉聲道:「在下奉侯爺之託,這段時間為您治療。」


我坐下,淡淡道:「有勞了。」


孟懷青坐在對面的小圓凳上,給我診脈,自始至終低著頭,「您的脈象不太好,估摸著紅玉姑娘沒了,您心情鬱燥,胎氣有些不穩。在下認為先燻艾扎針保胎,再治療疹子。」


我嗯了聲,冷冷道:「具體的先生同侯爺說吧,他同意了,我怎麼治都行。」


孟懷青頓了頓,「夫人是怪我……今日來得太早了嗎?」


我淡淡笑道:「怎會,先生是好心。」


孟懷青抿了下唇,轉身打開藥箱,從裡面拿出個香藥包。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白底藍花布袋,甚至連味道都不差分毫。


「在下為夫人做了個藥包聞著可紓解煩鬱。


我剛準備謝絕。


孟懷青不容我說話,將藥包放在桌上,起身笑道:「在下先回去為夫人開方熬藥,先告辭了,您好好休息。」


說罷他收拾了藥箱,低頭匆匆離開了。


鶯兒見狀急得上前半步,想說什麼,又不敢。


我笑著問:「你不是想請孟先生給你診脈麼?」


鶯兒的臉瞬間脹紅,「奴,奴婢……」


我揮了下手,「去吧。」


鶯兒歡喜地行了個禮,「謝夫人。」


等屋裡沒人了,我拿著那個香藥包進了裡間。


打開藥包兩指探進去摸,果然夾住張紙,上面寫:玉顏膏不要用了。今晚醜時,聽瀾亭旁的假山裡見。」


他果然也重生了。


不讓我玉顏膏,呵,只怕我這次出疹子,也是他的手筆。


這人城府頗深,昨晚診脈的時候,以此病相互傳染會更嚴重,一下子讓元珩逐走林嬤嬤,又把我身邊大多數的侍婢弄走。


是方便我暗中出去見他嗎?


這時,外面傳來響動,

有人進來了。


我忙把紙條丟進炭盆裡,紙見火就燃,很快就化為灰燼。


簾子被人挑開,我以為是丫鬟回來了。


誰知來人竟是,翠濃?


我吃驚地看著她,她怎會回來?


更讓我震驚的是,她頭發竟梳成了婦人髻,身上那身素色錦緞夾袄看著普通,但懂行的卻能看出來,價值不菲。


「你,你……」我一時不知道問什麼,說什麼,「翠濃你怎麼,你?」


翠濃笑著跪下磕了個頭,「夫人,奴婢回來了。」


她仰頭望著我,似有些難為情,輕咬了唇道:「奴婢給李管家做了……繼室。」


我徹底驚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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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疾走幾步過去,雙手扶起翠濃。


隱約間,我猜到幾分翠濃的做法,但我不敢相信。


「李管家他……」我心疼地望著女孩,不知該怎麼開口才不會傷到她,「他,他大你很多,你明明還有更好的將來。」


翠濃眼圈紅了,望著我,「奴婢不能看著夫人一個人在這裡水深火熱,

我得幫您,但我的力量實在微小,跟了李管家是最好的選擇。」


我鼻酸不已,哽咽得不成聲:「你不用這樣做的。你,你讓我情何以堪哪!」


翠濃亦哭了,卻笑道:「夫人不必擔憂奴婢。奴婢是罪奴,少年入宮,孤苦無依。我小半生都在伺候別人,曾把心掏出來給別人,以期換得那麼一點回饋,沒想到……」


她嘆了口氣:「經歷過一場生死,才知夫人是唯一一個真心待奴婢好的人,況且沒有您,奴婢也沒機會再活一次。」


我泣不成聲:「可這麼做太委屈你了!」


翠濃拿出帕子,替我擦淚,笑道:「也不是啊。老李在侯府多年,早不是奴籍了,他甚至比尋常的官員都更有體面,說話也有些分量。這麼看來,他算是奴婢能接觸到最好的男人了。」


我嘆了口氣,「那侯爺知道嗎?」


翠濃點了點頭:「侯爺給了賞賜,依舊叫奴婢來侍奉您。」


這時,翠濃驚詫地看著我,

「夫人,您的臉上怎麼……」


我冷哼了聲,話到嘴邊,下巴朝外努了努。


翠濃了然,出去看了圈,把門關好。


「沒人偷聽,放心。」


我嗯了聲,坐到繡床上,拍了拍旁邊。


翠濃坐了過來。


「孟懷青也重生了。」我手輕撫了下側臉,「這疹子應當就是他的手筆,他想見我。」


翠濃倒吸了口冷氣,「此人上輩子雖帶您離開,但亦出賣了您的行蹤,不要相信他!」


我拍了拍翠濃的手,「放心。但是他知道元珩一個大秘密……」


翠濃忙道:「需要奴婢問老李嗎?」


「不不不。」我忙道:「你什麼都不要問。上輩子咱們被殺時,李管家並不在場。這些年他管著偌大的侯府,我猜他即便知道,大約也不會明著沾元珩這些事關人命的髒事,自有程危料理。所以你什麼都不要問,以免打草驚蛇。」


翠濃點了點頭,「夫人,京中盛傳侯爺痴戀您,他為什麼要如此殘忍地殺您?

是因為……」


她看向我的肚子,「您和程大人?」


那日翠濃亦在地牢,聽到了我與元珩的對話。


我想了想,並未將真正的原因說與她,畢竟人心隔肚皮,人性我賭不起。


如果翠濃因為鬼差曾囑咐她,要她重生幫我,那很好,誰敢不敬畏能決定人生死的鬼神呢?


如果因為我曾對她釋放善意,且一起經歷過生關死劫而真心幫我,那更好了。


我冷笑了聲:「侯爺在成婚那日給我下藥,將我送與程危羞辱。如今我有了身孕,他便容不下我了。你說,他怎麼這麼可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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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我並未去聽瀾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