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隨意找了個話頭,「棲雲寺是侯府建的家廟,誰取得這個名兒啊?」


元珩一笑:「是我。」


我立馬明白:「是因為雲笙?」


「嗯。」


元珩點點頭。


我莫名也想和他多聊兩句,「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元珩眼裡淚花閃動。


我忙道:「算了,平白勾起你的傷心事。」


元珩苦笑:「父親常年徵戰在外,留母親獨守空房。」


「母親是個很有才華的女子,寫過很多絕佳的詩詞。當年她參加金城公主的百花宴,宴席上有個很年輕清秀的戲子在唱戲,吸引了好多人的目光。母親便是其中之一。」


「但她始終守著禮,最多也只是私下為戲子寫幾出戲,改一改詞什麼的。」


「他們什麼都沒做,卻引為知己。雲笙,是那個戲子的徒弟。」


「后來父親凱旋回京,他受了傷,不能人道了,心境就發生了變化。」


「終於,有人在父親跟前咬耳朵,抹黑母親和戲子。


「父親大怒,那段時間,他經常毆打母親,叫我站在跟前看著,不忠的女人就是這個下場。那時我雖小,卻敢衝上去保護母親,誰知父親打得更狠,還罵我無法明辨是非。」


「他把戲班子買下,日日折磨那個戲子,當著那個戲子的面,羞辱母親。在家裡修了個小佛堂,叫母親日日跪在佛像前,磕頭贖罪。」


「戲子重情義,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惹得我母親這般下場。他自盡前,囑咐他的徒弟,既然成了侯府奴,那邊要聽話侯夫人和小世子的話。」


「戲子死后,母親悲痛自責,又被父親折磨羞辱的受不了了,懸梁自盡了。」


「那天起,我沒了母親,雲笙沒了師父。當時,我特別恨那個戲子,於是將恨轉移在雲笙身上……」


后面,元珩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大概我永遠無法知道,他和雲笙后來發生了什麼。


這是他們的故事,已經全都停留在去年的那場雪裡。


不久后,馬車停了。


李管家沉聲道:「侯爺,夫人,到棲雲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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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珩本就病著,他吃了藥昏睡過去,也沒人疑心。


我按照程危事先吩咐的,命人將元珩抬進棲雲寺內院的禪房。


這回跟著出來辦喪事的人不多,都是話少本分的家生奴。


我吩咐下去了,侯爺身子不適,極容易驚醒,不許有人進內院來打攪。


雨還下著,天很快變黑。


此時元珩躺在床上昏睡著,一聲都不咳嗽。


我打開門,坐在門檻,靜靜地看著蕭蕭暮雨。


這時,從小門那邊走來兩個年輕男人,看著臉生,穿著武士服,衝我行了一禮。


「夫人,小人奉程爺之命,等候多時了。」


我看向裡面,「人在床上。」


……


那兩個男人一前一后進去,用被子裹住元珩,快速抬著出去了。


我緊跟在他們身后,去了寺廟最裡頭的一間禪房。


原來通往地牢的暗門,就在這裡。


我跟著他們走下臺階,

一股陰寒潮氣頓時席卷而來。


我又一次進了地牢。


不同的是,這回我站著,而元珩躺著。


朝前望去,我看到了程危和孟懷青。


數日不見,程危竟瘦了很多,他穿著寬松的長袍,臉兩頰凹陷進去,看著就像大病了一場。


「不認識了?」程危笑著衝我招手。


我奔過去,投入他懷中,差點把他撞倒。


孟懷青臉色不大好,輕咳了聲,側過身去。


我輕撫著程危的臉,心疼不已,「怎麼瘦成這樣了?」


程危看了眼已經擺放在長桌上的元珩,「要取代他,就得在外形上變成他。」


怪不得,他要我在一個月后帶元珩來。


做戲得做全套。


我將程危拉到一邊,小聲問:「孟先生可信嗎?」


程危勾唇:「可信。他不會背叛我的。」


這時,孟懷青換了件白色棉袍,他仔細的洗了手,把一套大小不一的刀具一一擺放在桌上。


「好了,你們以后有機會慢慢親熱。」


孟懷青拿起一把柳葉短刀,

笑道:「現在,請夫人出去吧。」


……


我跟著帶我進來的那兩個暗衛往出走,回頭看了眼,程危正在服藥。


而孟懷青,他神色冷峻,正捏著元珩的臉,左右仔細瞧。


想來,那五次他也這樣捏過我的臉。


那時候你在想什麼呢?


孟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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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上面后,地牢的暗門緩緩關上。


那兩個暗衛手持長刀,守在門口。


我此刻緊張極了,在原地來回踱步。


「夫人莫要擔心。」高個子暗衛勸道,「您去休息吧,事成了,小人去叫您。」


我擺擺手,低聲問:「會成功嗎?」


矮個子暗衛道:「孟先生從前用好幾個少女練過手,程爺眼見過他的手藝,沒問題。」


好幾個少女……


我猛地想起上輩子被關地牢時,曾見到過一只耳環。


「萬一,萬一……」我拳頭攥住,「萬一失敗了呢?」


高個子暗衛笑道:「程爺說了,他有個好歹,沒人能活著走出棲雲寺。


果然。


程危多疑陰狠,就算與我有過肌膚之親,有了孩子,他也不會完全信我,更不會信孟懷青。


很明顯,他肯定會給自己留后手。


如果他有意外,沒人能活,包括我。


……


我一直等著。


等到后面,竟然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夢裡鮮血淋漓的,我被鐵鏈鎖住,尖叫著求饒。


孟懷青手持柳葉刀,一步步逼近,按在我肩膀上,柔聲道:「清秋別怕,不疼的。」


我猛地驚醒,原來是個噩夢。


天已經蒙蒙亮了,我發現身上披著件衣裳。


正要起來,忽然,有人按在我肩膀上。


我倒吸了口冷氣,回頭看去,孟懷青此時站在我身后。


他已經換了件藍布長袍,整個人看起來幹淨清爽。


「怎麼不回房間睡?」孟懷青蹙眉,一臉的不滿。


我輕聲問:「結束了?」


孟懷青點了點頭,「你臉色不好,來,我給你診一下脈。」


話音剛落,我就看見昨晚那兩個暗衛,

將程危抬了出來。


不,現在不能說是程危了。


男人躺在簡易木床上,昏睡著,他臉色極蒼白,俊美清貴,完全就是元珩的樣子,只不過臉周有圈很細微的血疤痕。


還真是,鬼斧神工!


「程……不,侯爺沒事吧?怎麼沒醒?」我扭頭問孟懷青。


孟懷青笑得意味不明,「擔心什麼,藥勁兒過去自然就會醒。」


我趕緊對那兩個暗衛道:「快抬去禪房!動作輕些,快!」


待那些人走遠后,我轉身看去。


卻發現孟懷青此刻倚在門框上,鐵板著臉,很不高興:「夫人好心急哪。」


我環視了圈四周,見沒人,快速走過去,踮起腳尖親了下他。


孟懷青立馬唇角上揚。


「做得不錯。」我不吝表揚。


孟懷青面有得意之色,他下巴朝前方努了努,「看見沒,程危有后手。」


我嗯了聲,「他的心腹暗衛,這次留下多少?」


孟懷青蹙眉:「這幾年觀察下來,應該有五人。

這事大,他也不敢讓太多人知道,但同樣要保證自己的安全。」


我忙問:「都認得嗎?」


孟懷青慎重道:「剛才這倆,還有個偽裝成小販的,一個青樓女,另外一個不清楚了。」


我微笑道:「你不管了,剩下的交給我。」


孟懷青用口型問:宋晏?


我點了點頭,「那個人呢?死了嗎?」


孟懷青佯裝哀嘆:「到底是兄弟,程危心軟,會留他一命。只是挑斷了手筋腳筋,挖了眼,毒啞了罷了。」


好一個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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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危昏睡著。


我和孟懷青一直守在他跟前,當然,包括那兩個暗衛。


大家各懷心思,


肅殺緊張的氣息彌漫在整個房間。


高個子暗衛忍不住,上前詢問:「孟先生,程爺怎麼還不醒?他要是還昏迷,小人就得去京城另請大夫了。」


孟懷青俊臉陰沉,冷笑:「哦,我倒要看看天底下有哪個大夫,有本事接手我的病人。你去吧,倒是去啊!」


「再過一盞茶還不醒,

我就去!」高個子暗衛手握在在了刀把上。


就在此時,床上傳來窸窣動靜。


我忙扭頭看去,程危醒了。


他看上去很虛弱,但眼睛卻清明,訓斥:「阿明,不許對神醫無禮,磕頭道歉。」


高個子暗衛見程危醒了,緊皺的眉頭松開,跪下給孟懷青連磕了好幾個頭:「對不起神醫,請恕小人無禮。」


孟懷青瞪了眼男人,揮了下手。


他大步走到床邊,為程危診了脈,微笑道:「老程,恭喜你獲得新生。」


程危握住孟懷青的手,「多謝你了,兄弟。」


孟懷青大手一揮:「整那麼肉麻,咱們之間不說這個。」


「嗯!」程危點頭,似乎觸動了臉上的傷口,嘶地痛呼了聲。


孟懷青忙按住他,叮囑:「這幾天千萬不要動,臉皮還不穩呢。」


「好。」程危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正哭著,見狀,撲上去枕在他身上。


這時,矮個子暗衛嘿然道:「程爺您不知道,夫人她可擔心你了,

整日整夜守著你呢。」


程危動了下手指:「你們先出去吧,我和清秋單獨待會兒。」


孟懷青欲言又止,看了眼我,勸道:「別聊太久,你們倆都要注意身子哪。」


我煩道:「先生趕緊出去吧!」


孟懷青冷哼了聲,拂袖而去。


等人都走后,我才放聲哭。


程危輕輕地撫摩著我的背,「好妹妹,讓你擔心了,這回多虧你了。」


我嗔了句:「知道就好!」


程危笑笑。


我輕聲問:「那個人呢?你打算怎麼辦,要不我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