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站在一邊,冷冷地看著這場鬧劇。


 


然后,我拿出手機,撥通了110。


“喂,你好,警察同志嗎?”


 


“我要報警。”


 


“翡翠江南三期工地,這裡有人涉嫌敲詐勒索,現在又發生了暴力鬥毆事件。”


 


“對,人很多,場面快要失控了。”


 


“麻煩你們,快點來吧。”


 


08


 


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工地上空的喧囂。


 


紅藍交替的警燈,映照在每個人臉上,也給這場荒誕的鬧劇,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正在地上扭打成一團的劉建軍和王志強,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動作僵住了。


 


他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整理著自己凌亂不堪的衣服,臉上都掛了彩,狼狽到了極點。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開發商老板和物業經理,此刻在警燈的威懾下,像兩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低著頭,不敢作聲。


 


幾名警察穿過人群,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警察,國字臉,眼神銳利。


 


他掃視了一圈現場,目光在扭打的二人和周圍舉著手機的業主身上停留了幾秒,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因為我是唯一一個報警,並且神態最鎮定的人。


 


“是你報的警?”他問。


 


我點了點頭:“是的,警察同志。”


 


“怎麼回事?簡單說一下。”


 


我還沒開口,劉建軍就搶先一步,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警察同志,誤會,都是誤會!”


 


他快步走到警察面前,想去掏口袋裡的名片和煙,但手抖得厲害,半天沒掏出來。


 


“我們公司和業主之間有點小糾紛,溝通上出了點問題,情緒激動了點,沒多大事,我們自己私下解決就行。”


 


他避重就輕,試圖把一場涉嫌敲詐和欺詐的公開醜聞,定性為一場可以“私了”的內部糾紛。


 


中年警察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而是繼續看著我,示意我繼續說。


 


我知道,現在是決定事件走向的關鍵時刻。


 


我不能像他們一樣情緒激動,也不能添油加醋。


 


我需要做的,只是陳述事實。


 


“警察同志,事情是這樣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清晰而平靜。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這位物業王經理的電話。”我指了指旁邊臉色慘白的王志強。


 


“他告訴我,我名下位於翡翠江南三期12棟1201的房子,窗戶掉落,砸了樓下五輛車,要求我賠償四十萬元。”


 


中年警察的眉頭皺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告訴他,我這套房子是爛尾樓,開發商已經停工兩年,根本沒有蓋到十二層,更不可能有窗戶。”


 


“但他不相信,並威脅我說,如果我不去籤賠S協議,就要報警抓我。”


 


我的話音剛落,周圍的業主群裡就響起了一片附和聲。


 


“對!我們都能作證!這樓爛尾兩年多了!”


 


“開發商就是個騙子!”


 


中年警察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后目光轉向了劉建軍。


 


那眼神,已經帶上了一絲審視的意味。


 


我繼續說道:“再然后,這位王經理就帶著開發商的劉總,也就是這位先生。”我指向劉建軍。


 


“一起來到我家,拿出一張十萬元的支票,要求我收下錢,然后承認是我家的責任。我拒絕了,並且撕了支票。”


 


“他們惱羞成怒,想要對我動手。我提議,既然有爭議,不如一起來現場看看,究竟有沒有1201這套房。”


 


“於是,就有了現在這一幕。


 


我指了指我們腳下的十一樓平臺,和那截通往虛無的斷頭樓梯。


 


“事實證明,這棟樓,確實只蓋到了十一層。”


 


“至於后來他們為什麼會打起來,我想,可能是因為謊言被戳穿后,內部產生了分歧。”


 


我把整個過程,用最客觀,最不帶個人情緒的語言,完整地復述了一遍。


 


沒有一句指責,但每一句都是對劉建軍和王志強最致命的指控。


 


中年警察聽完,沉默了。


 


他銳利的目光在劉建軍和王志強之間來回掃視。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警察,他瞬間就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民事糾紛了。


 


以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事實為依據,對他人進行大額索賠,

並伴有威脅、恐嚇、利誘等行為。


 


這已經涉嫌敲詐勒索未遂。


 


更何況,現場還有幾百名業主,因為爛尾樓的問題群情激憤,這已經是一個潛在的群體性事件。


 


他意識到,這事情,絕對不能“私了”。


 


“行了,情況我基本了解了。”


 


中年警察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們幾個,周正,劉建軍,王志強,都跟我回所裡一趟,做個詳細筆錄。”


 


他又對其他幾名警察說:“把那幾位車主也帶上,作為相關人。現場其他人,疏散吧,不要在這裡聚集了。”


 


劉建軍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他知道,進警局,性質就全變了。


 


“警察同志,

真不用……”


 


“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中年警察瞪了他一眼,語氣不容置疑。


 


劉建軍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作為報案人,劉建軍和王志強,作為嫌疑人,還有那五位一臉懵逼的車主,一起被警察帶離了現場。


 


我知道,這場戰鬥的第一個回合,我贏了。


 


而且,是完勝。


 


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將是更復雜的,法律和輿論的戰場。


 


09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卻讓我混沌了一下午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我做了將近三個小時的筆錄,把我所經歷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又復述了一遍。


 


劉建軍和王志強被分開審訊,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從辦案民警偶爾透露出的信息來看,那兩人已經徹底反目,互相推諉責任,把對方描述成了主謀。


 


至於最終如何定性,是民事欺詐還是刑事敲詐,那就要看警方的調查結果了。


 


至少在短期內,他們是別想安生了。


 


我回到家,剛打開門,就被手機裡傳來的,一連串密集的信息提示音給淹沒了。


 


業主群裡,幾百號人正在瘋狂地艾特我。


 


未讀消息,999+。


 


“周哥牛逼!一個人單挑開發商和物業,大獲全勝!”


 


“今天真是解氣啊!我把劉建軍那張豬肝臉拍下來了,已經做成表情包了!”


 


“樓頂對決的視頻誰有?

發一個,我要給我朋友看看,什麼叫現實版的降維打擊!”


 


“周哥,我們支持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我們都聽你的!”


 


群裡充斥著各種贊美、吹捧和詢問。


 


我,周正,一個普普通通的爛尾樓業主,在今天,意外地成了幾百戶家庭心目中的“英雄”和“主心骨”。


 


除了微信,還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大多是陌生號碼。


 


我隨意回撥了一個,電話很快被接通。


 


“喂,您好,是周正先生嗎?”


 


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


 


“我是江城都市報的記者,我們看到了今天在翡翠江南工地上發生的事情的視頻,想對您做一個獨家專訪,

請問您方便嗎?”


 


記者?


 


我愣了一下。


 


看來,樓頂上那些業主拍的視頻,已經開始在網絡上發酵了。


 


事情的傳播速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我婉拒了記者的專訪請求,告訴她目前還不方便接受採訪。


 


掛斷電話后,我陷入了沉思。


 


我最初的目的很簡單,只是為了自證清白,不被訛詐那四十萬。


 


但現在,事情的發展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控制。


 


我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成為了對抗無良開發商的旗幟性人物。


 


這既是機遇,也是巨大的風險。


 


劉建軍這樣的人,在江城經營多年,人脈和勢力盤根錯節。


 


今天他雖然當眾出醜,但絕不可能就此善罷甘休。


 


一旦他緩過勁來,

必然會對我進行瘋狂的反撲和報復。


 


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很難與他抗衡到底。


 


我看著業主群裡那些充滿期盼的文字,突然明白了我應該做什麼。


 


我不能再單打獨獨鬥了。


 


我需要把這幾百戶業主的力量,真正地凝聚起來。


 


把個人的維權,變成集體的抗爭。


 


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和劉建軍抗衡的資本。


 


也只有這樣,才有希望解決爛尾樓這個根本性的問題。


 


想到這裡,我的思路豁然開朗。


 


我打開電腦,開始在網上搜索相關的法律條文和類似的維權成功案例。


 


僅僅戳穿一個謊言是不夠的。


 


我要把這件事,辦成一個鐵案。


 


一個足以讓劉建軍傷筋動骨,讓他為自己的傲慢和欺詐付出慘痛代價的鐵案。


 


我要的,不僅僅是一句道歉,或者一點賠償。


 


我要的是,我們所有業主,拿回本就屬於我們的房子。


 


以及,遲到的正義。


 


我翻找著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許久沒有聯系的名字。


 


那是我大學時的同學,畢業后考進了江城最好的律師事務所,現在已經是一名資深律師了。


 


或許,是時候請專業人士登場了。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他的電話。


 


“喂,老同學,是我,周正。”


 


“有個大案子,有沒有興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