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行兒,老婆,那你在民政局門口那花壇等我啊。」


「……」


 


政府改遷新區,民政局旁的花壇雖然綠化好,可真沒什麼人,我等了有一刻鍾,顧安才來。


他開著車子過來的,那是我們結婚後第一輛車,我倆一致覺得家裡有錢也不能再向家裡拿錢,顧安那時候還沒當上總監,我也還隻是個實習老師,買上第一輛車的時候,我是真覺得快樂。


可後來有了第二輛第三輛,卻沒了當年兩個人擠沙發上算還有多久能買上車的興奮。


他還穿著西裝,領帶都歪了,一看到我就朝我跑來,頭發也有點亂。


「我剛有個會,老婆……」


「行了,走吧。」我實在看不慣他的領帶,給他理好,往前走。


可他在我後面沒動。


「老婆,咱不能再合計合計?」


「……顧安。」


「我知道,後來我想了想,我也夠……混蛋的,我沒法回到以前,要是真能回去……」


「你知道嗎,

我還真特麼挺想回去把那時候的我揍一頓的。」


「……」


「顧安,說這沒意思,我話也說開,我不想原諒你。」


「……」他默了會。


「我們真回不去了嗎?」


「早回不去了。」


「是,這樣嗎。」


他抬頭看我,眼尾搭著,眸子清清淺淺,安靜卻又眷戀,我的心還是不受控地被撥了下,呵,林染,你又心軟。


可下一秒,他突然緊緊抱住了我。


應該說是,揣著我就跑。


「你幹什麼!顧安!放我下來!」


我開始掙扎,他一隻手正摟著我的腰,捏了捏。


「別亂動。」


我就知道,這個狗男人,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你信不信我大叫了啊?」


「叫吧,反正這應該也沒什麼人,要真被人發現算我倒霉。」


「顧安!!!」


他一氣呵成,進車,關門,把我壓在後座位上。


手還不忘替我把發絲理好。


「老婆,乖,冷靜會兒。」


「……你就使勁攪吧,

顧安。」


「生氣了?」他湊近我,桃花眼清清淺淺,帶著點笑意的時候,漾開一地漣漪。


「顧安,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跟你提離婚那天嗎?」


我卻一點也不想笑。


「嗯?」


「那天,是你連續第四天晚上十二點以後回家了。」


「……」


「我知道,我知道你工作忙,是啊,夫妻之間不就這點小事嘛,以前我覺得自己能忍,後來我發現我真的過不下去了。」


「每天晚上都告訴我你要應酬,是,你應酬,那我每天晚上對著一張桌子跟離婚了有什麼區別?」


「染染你聽我……」


「你和白素伊一起照相還發朋友圈,我承認我嫉妒,畢竟你看看,你朋友圈裡有過我這個人嗎?」


我攪著他襯衫的領子,才發現自己先哭出了聲。


林染,你真不爭氣。


「染染,你別哭了,好不好,你聽我說……」


「我這幾年來不活得跟個透明人似的嗎!」


「你真的注意過我嗎顧安?

還是因為我太乖了,我太喜歡你了,你覺得怎Ŧŭ̀₆麼對我都可以?」


「你不知道我有胃病吧,你也不知道我們結婚這幾年來我有好幾次犯胃病去的醫院。」


「那是我自己一個人掛的號。」


「你從來沒說過帶我出去玩,去哪都好啊,遊樂園,爬山,海邊,你就,你就不能帶我去一次嗎……我們結婚五年了啊……」


「你一直都在工作,是啊,現在真厲害,坐到總監位置了,特麼的終於可以和前女友談合作了啊?」


「見到白素伊的時候你很高興吧顧安,畢竟十年沒見,怎麼著那天晚上差點沒約到酒店去?」


「林染!」


我瞪他,也不知道用的是怎樣兇狠的表情,他的語氣立馬軟了下去。


「不是你想的那樣,染染……」


「你問我能不能回去,能啊,給你機會,找你前女友去,你不答應了同學聚會嘛,你他媽去找她啊!」


最後一句話,我是吼出來的。


「……」


他低著眼睛,沒說話了。


「顧安,你要是個男的,離婚就幹脆利落點。」


「那我能說我不是男的嗎。」他抬頭看我,眼睛霧蒙蒙的,什麼也看不清。


「顧安!」


「我沒帶身份證。」


「……」


說這話的時候,他不看我,可依舊沒放我走的意思。


「行,你真厲害。」我使了勁掙脫開他,他大概怕再壓著我我會受傷,松了手。


我下車,把車門狠狠地摔上了。


「周一我的離婚起訴書會發你郵箱。」


 


和顧安的家是不能回了,我幹脆整理了東西回娘家。


我媽見到我的時候,真沒好久不見的喜悅。


「和顧安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離婚。」


她還在洗碗,聽這話從廚房擦著手出來,一臉莫名其妙。


「他怎麼著您了?」


「沒怎麼著。」


「沒怎麼著說離就離?嘿,不是,顧家小子也由著你胡鬧?」


「怎麼就胡鬧了,怎麼就胡鬧了……」


到我媽這,

我眼淚是真收不住了。


她一見我哭了,估計也意識到我是認真的,趕忙過來拍我背。


「別別別別哭嗷,多大人兒了還哭?」


「您是我親媽嗎!」


「顧家小子真欺負你了?」她狐疑地看我幾眼,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小子不會外邊找女人了?」


「……」我沉默了。


「嘿!還真有?」


我看她有回身去廚房拿刀的架勢,趕忙給拉住。


「您就別瞎摻和了,讓我先靜靜,這是我自己的事。」


 


我躺在我房間的床上。


這麼多年了,我媽還是給我留了房間,她說萬一真哪天我沒去處了,依舊還可以有個回去的地方。


我盯著天花板,突然感到好累。


老城區的樓下依舊熙攘,而放學小孩的打鬧聲,自行車鈴一路劃過的脆響,樓下小販吆喝著的叫賣,好像一下把時光拉得細長。


我叫我媽別參和,她果真還聽話地去樓下和別的大媽跳舞了,完全沒在乎自己女兒是不是受了情傷馬上得離婚了。


我本來一個人待家也沒事,可好巧不巧,我胃開始疼了。


先開始隻是有點疼,畢竟我也算對胃病的老手了,在我媽藥櫥裡扒拉了點藥,灌了點熱水下去就躺平在床上。


可後來,越來越疼。


這種情況以前還沒出現過,也就是我直接疼到走不了路了,在我印象裡,哪怕高中減肥時得的胃病也沒這個疼。


我想打電話給我媽,可手機剛摸到就給我掀到床下去了,我又隻好捂著肚子跪在地下,真的是除了痛就沒思考其他的精力,我手胡亂地點開通訊錄,第一個聯系人就是顧安。


……


顧安名字的首字母其實要排在後面,隻是有一次他拿我手機把通訊錄裡他的名字前加了個 a。


我嘆了口氣,突然想到今天是周六。


顧安還是去參加那個什麼同學聚會了吧?


電話接通了,響了兩聲,他接得倒快。


「喂,染染?」


電話那邊聲音嘈雜,夾雜著男人女人的喧鬧,啤酒瓶碰在一起的響聲,

我還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透過話筒,傳到我耳朵裡。


林染,你怎麼就能聽得這麼清晰呢。


最後,我還是沒開口,把電話掛了。


手機從我手中滑落的時候,我想到兩件事。


第一件是肚子怎麼能這麼疼。


第二件是到底該怎麼和顧安離得幹淨。


 


……


「染染,別睡,哪裡不舒服?」


我感到有人搖我,稍微眯開了眼,模模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把我摟在懷裡,捏了捏我後頸,可我胃還疼著,輕輕應了聲。


「能不能趴上來?」他背過身來對我。


我趴上去,然後他把我背起來,往樓下走。


街邊的風吹過,我縮了縮,燈光搖曳,我隻能看到他有點短的頭發。


「顧安?」


「嗯。」


「你怎麼知道我在哪?」


「你能去的地方不就那幾個嗎,小時候受委屈你也隻喜歡躲房間裡哭。」


「……」


「我真後悔了,顧安。」


「我也真後悔了,林染。


「你說,我以前要是早點發現我喜歡你,是不是就沒這麼多事兒了?」


「小孩子才談喜歡。」


他笑了兩聲,掂了掂我。


「真記仇。」


「顧安……」


「嗯?」


「你別裝傻,你明知道我不喜歡白素伊,為什麼還要去參加她組織的同學聚ṱṻₖ會?」


他沉默了。


街燈被拉得悠長,其實,我也知道他回答不了。


 


我是被人群跑過的聲音弄醒的。


我靠在醫院的長廊上,手背上扎著針,藥液在吊瓶裡一滴滴地滴下來。


顧安就坐在我身邊。


「林染,我是個混蛋。」


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句話。


「……」


「這種時候說這話真沒用啊,顧安,離還是得離。」


他笑了下。


「你到底是有多怕我和你離不成婚啊,染染?」


「……」


我沉默了。


他也沒說話,我們一起看著醫院的長廊,人群走動,浮浮華華卻漸漸能把我們包圍起來。


「白素衣代表他們公司來找我們談的,是個挺大的項目。」


他突然聲音很輕地開口。


「染染,我承認,我世俗透了。」


「發朋友圈也好,去參加聚會也好,都是我籠絡她的手段。」


「這個項目一直久談不下,我爸他另一個『好兒子』也盯著她們公司,我必須得想辦法和她拉近距離。」


「那條朋友圈,我沒別的意思,主要就是想讓敵對公司看到我和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有點舊情。」


「聚會也是,我參加了她的聚會,喝了她的酒,她就得在合作上松點口了。」


「我承認……高中的時候,是沒喜歡過你。」


「可是和你在一起後,我發現,我真的喜歡上你了,比我想象中還要喜歡,我控制不住自己再也不想離開你。」


「我一直習慣了你很乖,不會鬧事,不會吵,不會和我鬧脾氣,後來我才知道是你一直忍著我。」


「我現在沒辦法要求你回來對不對?你能不能等我,

等我一步步往上爬,等我不用一直笑臉迎人,不用在酒桌上附炎趨勢,等我坐到了那讓所有人仰望的位置,我再來娶你一遍,好不好?」


他靜靜地看我,用一種絕望而安靜的眼神看著我。


「……」


「說得真敞亮啊,顧安,說到底,你在事業和我之間,選了事業,對吧?」


他看了我半晌。他的眼型很漂亮,以前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可現在他的眼裡什麼也看不見,霧蒙蒙的,帶著死心了一般的灰寂。


他突然抬手扣著我的後腦吻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