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瞪大眼睛,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梗起,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偏頭看我。


「你、你叫我什麼!」


我笑著搖了搖頭:「您估計以為燕燕還小,但我什麼都懂。」


「您都不是我的親生父親,那還有什麼資格來管教我呢?」


「你……你!」


父親怒極了,猛地伸出一掌,就要來掌摑我。


卻被我袖中短刀刺中,掌心鮮血哗哗流出。


我嘆氣:「您又是何苦如此呢?」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昔年我以為您是我的親生父親,多有濡慕。如今想來,倒是燕燕之錯了。想來大伯您這樣的人物,一向是不想和我們這種小人物啰嗦的。」


「所以,當初你落在我身上的,我會一一還給你。」


我微笑著朝父親說道,用力地掰了下他的傷口。


鮮血從裂出的傷口流下,蜿蜒到我的掌心,又落入到早已備好的清水中。


清水中,它與我的一滴鮮血緩緩相融。


這證明著我們流淌著相同的血脈。


隻可惜。


我們終究不是親生父女。


13


我得知這個真相,其實還沒有多久。


很多天前,我撞見父親與母親爭執。


父親暴跳如雷,像被踩到了什麼痛腳般匆匆離去。


母親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摩挲著腰間的香囊,久久不言語。


我走過去,拉著母親的手安慰她。


卻忽然發現她隨身所攜帶的香囊上,寫的是一個「清」字。


並不是父親的「修」字。


我想了想,終於從記憶的塵埃中,拎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


我小時候常做噩夢。


母親為了哄我安睡,特地從感業寺求了安眠的香包,懸掛在我的床前。


那燻香是佛前常供的檀香,布包卻有些泛舊了。


那布包上寫的也是「清」字。


我本以為,那是「正本清源」的「清」字。


但如今才發現,好像又有另一層含義。


我將這個困惑留在心裡。


沒想到幾日後便在感業寺裡尋覓到了答案。


我和母親有每月初一去感業寺進香的習慣。


我很喜歡感業寺,就像喜歡皇宮一樣喜歡。


那裡的和尚待我很好,總是給我做很好吃的素齋面,給我折騰手工做的木頭小玩意。


我並不抗拒寺廟,尤其是重生前聽見的那道梵音,更讓我有了一絲向佛之心。


因而母親離府後,我依然在初一去了感業寺。


寺廟裡,負責解籤的戒明和尚與我是忘年交。


他送走了上一個香客後,朝我擠了擠眼睛,從僧袍下變出一個包子來。


包子是住持親自調的素餡,香極了。


我看得眼睛一亮,忙接過來,朝他行了個謝禮。


戒明和尚笑眯了眼睛,沒說什麼,揮手讓小和尚帶我去後院的廂房了。


後院的廂房裡,我邊吃包子邊與小和尚聊天。


「你們寺廟裡翻修過了?」


小和尚規規矩矩答道:「去年公主捐了銀錢,囑咐將佛祖的金身和後院的大殿都修了。」


「哦。」我啃了啃包子。


其實他不說我也能猜到,這錢大抵是母親捐的。


自我記事起,

母親便對感業寺有很深厚的感情。


她每幾年便要來捐些錢,而除去大事,初一十五必來上香,或是和住持敘舊。


因而就連九歲的我,也對這感業寺分外熟悉。


我從未想過母親如此崇佛的原因。


但今日忽然感興趣起來。


我想了想,沒直接問,而是換了個問法。


「小師父,我阿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來感業寺進香的?」


小和尚雙手合十,打了個佛偈:「公主佛心濃厚,大約是在釋月師叔在時就常來進香了。」


「釋月師叔?」我皺了皺眉,總覺得這名字分外熟悉,但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小和尚點了點頭:「釋月師叔,乃是住持的師弟,曾是精通佛法的大師。」


說罷,這小小和尚竟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隻可惜天不遂人願,釋月師叔還俗後,便早早坐化了。」


我眼皮一跳:「坐化了?」


坐化,便是死了。


這麼一說,我好像想起在哪聽過釋月法師的名字了。


是拜帖。


母親每次寫給住持的拜帖,總要在開頭提起一句「釋月」。


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我趕忙追問道:「那你可知道釋月法師的俗家名字。」


小和尚搖頭:「這就不知道了。」


「不過,這幾日師父剛誊了張他的畫像,我可以領你去看。」


推開泛著檀香的大門,小和尚領著我來到一幅巨大的畫像前。


畫中人低垂雙目,顯得憐憫而溫和,手中輕輕拈花,不一般的光風霽月。


我靜靜凝視著這張畫像。


畫像上的人和「父親」長得一模一樣。


除去耳垂上一點小痣,無人能將他們區分開。


但我卻偏偏知道他們不是同一人。


畫像的下面,寫著一行簪花小楷,印著釋月法師的俗家真名。


李嘉清。


一字之差。


但卻仿佛隱藏著一個驚天的秘密。


我垂目深思,小和尚卻仍然打量著畫像,不住嘆息。


「聽師父說釋月師叔三歲能文,五歲能書,是佛法和五經皆精通的天縱奇才。

他說師叔還俗後若是參加科考,一舉拿個頭名也是輕輕松松,隻可惜……」


餘下的,小和尚也沒多說了。


但卻讓我開始深思釋月法師和母親之間的關系了。


還未思考出什麼頭緒,忽然聽見戒明和尚在院內朝我招手。


「月前一直等你來,但大雨耽擱,興許誤了日子。」


他笑眯眯說道:「你今年九歲了,按閩地的風俗,是要備一把長命鎖的。」


「這是故人舊物,他說了要留給你的,你收下吧。」


我接過他用黃紙包著的物什。


那是一把長命鎖。


紋飾有些舊了,但能看出其鍛造精美,仍然閃著銀燦燦的光。


上面刻著的字,並不是什麼深沉的寄語。


而是一行簡單的字——


長命百歲,千載無憂。


和母親對我的期望,一模一樣。


14


外祖父收拾那些蟊賊腐臣的兩日,我都和外祖母泡在一起。


我天天纏著她,旁敲側擊。


外祖母剛開始還拗著不肯說。


到最後,

拿我沒辦法了,隻好透露了一星半點。


我就在這一星半點中拼湊出了陳年舊事。


隻有一隅,但也窺得了當年的驚心動魄。


外祖母說,母親年少時受了很多傷。


北朝和異族的戰爭,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姑息。


由於天然地形的原因,異族南下時,所遇見的第一道防線,便是北朝。


北方六鎮,天然護衛著這道防線。


源源不斷的年輕兒郎承接過父輩的兵器和盔甲,日日夜夜投身到這道防線裡。


他們一步都不能退,因為一旦後退,中原地區便會被敵軍長驅直入。


在北朝的南方,有極少的耕田,和手無寸鐵的百姓。


為了他們,無數人咬牙堅持了下來。


大大小小的戰役消磨了北朝的軍事力量。


但與之相對的。


是在北朝阻擊異族下安然無恙的南朝,正沉浸在臨安江南的美好生活中。


他們無需為異族而煩心,也無需為死去的兒郎和龐大的軍費開支而煩心。


所有的財富,

都化為皇族和世家奢靡享樂的花費。


他們沉迷於談玄,沉迷於佛教,不問世事。


到後來,我的外祖父累得兩鬢斑白,死在案牍之間。我的母親舊疾纏身,每逢夜裡都會頭痛難眠。


我北朝的兒郎,世代受戰亂所苦,夭折在風華正茂時。


可南朝的世家,卻耗費著百姓膏脂,永享極樂。


後來,在一場柔然挑釁的突襲中。


母親徹底病倒,無力起身迎戰。


代替她的將領,一個個死在那場戰爭中。


外祖父急得頭發白了一半,不得已在朝臣的請求下向南朝求援。


南朝的士兵,縱然沐浴在臨安的春雨裡,被暖風燻得飄飄然,沒有什麼抵擋的實力。


可那也是兵啊。


隻要人數有壓倒性的優勢,那些討厭的柔然人,就會像蟲子般膽小地退回去。


沒多久,南朝皇帝回話了。


派兵援助可以。


但要割城割地,要俯首稱臣。


要聯姻。


外祖父當時膝下,隻有一個母親。


南朝皇帝說了,

不要其他人,隻要母親,還要嫁到他們南朝來。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們的野心。


母親會打仗,要了過來便能為南朝所用。


再其次,生下的孩子也可當作質子,能在兩軍對壘時挾持。


外祖父愛母親如珠似寶,本願親自為她挑選一個好兒郎。


聽聞南朝那邊聯姻的皇子是個先天殘缺的痴兒,更是有折辱之意。


外祖父久久不決。


他不願將母親的終身大事卷進來。


但前線傳來的戰況越來越慘重了。


終於。


一個春寒料峭的晚上。


母親拖著病體,跪在了地上。


春寒地凍,她顫抖著手解開身上的輕甲,露出裡面的薄衣。


「父皇,兒臣願嫁。」


「一嫁可保十年平安,兒臣願嫁。」


15


後來大約是南朝也出了什麼亂子。


最後來聯姻的也不是那個痴兒。


而是一個玉面書生。


他孤身入了北朝,在瓊林宴中摘得榜首,又吟出了十五首詩。


他的名字叫李嘉清。


不是李嘉修。


李家是閩地的大家族,自數十年前僑置郡縣便在閩地落了根,但這麼多年來,一直存留著北上的心思。


因而他們送了一些子弟來北朝求學,或是出家為僧人。


李嘉清自幼深諳佛道,於感業寺出家,法號釋月。


他與我母親,在聯姻前,曾相識數年。


昔年,他們是抱負相合的友人,是共讀天下書的知己。


後來,他說要救這蒼生於危難之間,便出家還俗了,一去數年。


瓊林宴再遇後,彼此也都歡喜。


誰料。


李嘉清是南朝皇帝私生子的消息忽然走漏。


南朝的形勢過於復雜,分為了好幾黨,其中便有支持痴兒登基為傀儡的一派。


他們自覺計劃被打亂,幹脆派人來刺殺李嘉清。


最後居然成功了。


沒有戒心的書生,飲下了隨身書童遞過來的毒藥。


就死在了我母親的面前。


那時,距離他們大婚,隻有三天。


沒了聯姻的人選,南朝北朝的聯盟岌岌可危。


南朝的援軍遲遲不發,

而北境的戰況越來越慘烈了。


這時,李家站了出來,說還有一個人可聯姻。


那便是李嘉清的孪生兄弟。


李嘉修。


一字之差,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李嘉修聽聞要聯姻,連夜休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妻,收拾東西要北上。


他放不下權勢,也放不下前路。


若與我母親大婚,想必北朝在將來的奪嫡之戰中,也會站在他身後。


隻可憐了那姑娘,接了未婚夫的休書,當晚還被逼著跳了河。


李家為了不留痕跡,硬生生地逼死了她。


可世人,卻把這一切都扣在了母親的頭上。


消息傳來北朝時,母親在榻上靜坐許久。


她一句話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隻是吩咐厚葬了那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