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個認知,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又酸又澀,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疼。
從療養院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開著車,第一次,去了雲頂天璽。
那套360度全景的頂層大平層,裝修是極簡的黑白灰風格,冷硬得像它的主人。
屋子裡一塵不染,看得出有家政定期打掃。
但我能感覺到,這裡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沒有一絲煙火氣。
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個城市的璀璨燈火。
這裡是京市最繁華的地方,可我卻覺得無比孤獨。
我想象著顧遠航一個人住在這裡的樣子。
那個在人前永遠冷靜自持的男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他會疲憊嗎?會孤獨嗎?會想家嗎?
我掏出手機,又收到一條入賬信息。
這次,除了工資,還有一筆額外的巨款。
附言寫著:家用。
我看著那串數字,第一次覺得刺眼。
顧遠航,你以為用錢,就可以買到一切嗎?
就可以把你的責任,你的虧欠,都一筆勾銷嗎?
我鬼使神差地,又撥通了那個陌生的國外號碼。
這一次,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比上次更嘈雜,我甚至聽到了幾聲模糊的槍響。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顧遠航!你在哪裡?你到底在幹什麼?”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愣了一下。
“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問你在幹什麼!”
“工作。”
“什麼工作需要你身邊有槍聲?”我幾乎要崩潰了,“你不是民航飛行員嗎?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騙阿姨?”
那邊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
就在我準備掛斷的時候,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我衝著電話喊,“我只要你告訴我!你娶我,是不是就為了讓我給你媽養老送終,然后你好在外面了無牽掛地去送S?
”
我的話說得很難聽。
但那一刻,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一想到他可能在某個我不知道的角落,做著隨時會喪命的工作,我就覺得心髒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變重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徐昭,我們的婚姻,只是一場交易。”
“你拿錢,我買心安。”
“各取所需,互不幹涉。”
“我的事,你不用管。”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把我澆了個透心涼。
是啊。
我忘了。
我們只是一場交易。
我有什麼資格,去質問他,去關心他?
我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好一個各取所需,互不幹失。”
“顧遠航,你放心。”
“只要你的錢按時到賬,我保證把你母親照顧得好好的。”
“至於你是S是活,確實,跟我沒關系。”
說完,我沒等他回答,狠狠地按下了掛斷鍵。
04
那一刻,雲頂天璽頂層公寓的落地窗外,是整個京市最璀璨的夜景。
可我眼裡的世界,卻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的話,像無數根淬了冰的鋼針,扎進我的心髒。
交易。
各取所需。
互不幹涉。
原來,在他心裡,我們的關系,就是這麼簡單明了的六個字。
我真是可笑。
竟然會因為一個只見過兩面的男人,一個用錢買我婚姻的男人,而心緒不寧。
甚至,為他感到心疼。
我擦掉不知何時滑落的眼淚,自嘲地笑了。
徐昭,你清醒一點。
你不是那個會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少女了。
你現在,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
而你的婚姻,是你做過的最成功的一筆生意。
你擁有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財富,和夢寐以求的自由。
你只需要履行合同,照顧好他的母親。
至於他,是S是活,與你何幹?
想通了這一點,我心裡的那點酸澀和疼痛,仿佛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封住了。
我不再去想那個陌生的號碼,不再去想電話那頭的槍聲。
我開始審視我現在的處境。
我有一張可以無限透支的黑卡。
我有一套價值上億的豪宅。
我有一個一年都不會出現一次的丈夫。
我的人生,除了替他盡孝,再也沒有任何束縛。
那我該做點什麼?
我不能真的像我媽說的那樣,當一個只知道逛街購物的豪門闊太。
那樣的生活,會把我變成一個廢人。
我想起了我出國留學時,學的專業。
珠寶設計。
那是我曾經的夢想。
我夢想著有一天,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獨立設計師品牌。
可回國后,徐振華根本不支持我。
他覺得女孩子做什麼事業,
安安分分找個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經事。
我的那些設計稿,連同我的夢想,一起被鎖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現在,我有機會了。
顧遠航,你不是要交易嗎?
好。
我就用你的錢,來完成我的夢想。
這,就是我“所需”的東西。
第二天,我便開始行動。
我沒有動用顧遠航給我的那張工資卡,而是用了那筆“家用”。
我在京市最繁華的CBD租下了一整層寫字樓,作為我的工作室。
我用最快的速度注冊了公司,組建了團隊。
我從國外高薪聘請了頂級的工匠師傅,採購了最先進的設備。
我沒日沒夜地畫設計稿,篩選寶石,跟進工廠的生產進度。
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不敢有片刻停歇。
因為我怕一停下來,腦子裡就會不受控制地出現那個男人的身影。
出現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和他那句冰冷的“與你無關”。
一個月后,我的個人品牌“ZHAOS”正式成立。
ZHAOS,昭示。
既是我的名字,也是我對自己人生的宣告。
我再也不是徐家的工具,不是顧家的附庸。
我是徐昭,我只為我自己而活。
工作室開業那天,我沒有邀請任何人。
只是簡單地和團隊成員吃了個飯。
晚上,我回到雲頂天璽。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裡過夜。
偌大的房子,
空曠得能聽到回聲。
我給自己開了一瓶紅酒,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新聞推送。
“我國維和部隊在A國某地區執行任務時遭遇恐怖襲擊,傷亡情況不明……”
A國。
就是那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小國家。
就是顧遠航上次給我打電話時,號碼歸屬地顯示的那個國家。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我握著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酒杯脫手,掉在地毯上,暗紅色的酒液,像血一樣蔓延開來。
我卻渾然不覺。
我瘋了一樣地衝到桌邊,拿起手機,
找到了那個號碼。
我想打過去。
我想問他,你還好嗎?
可我的手指停在撥號鍵上,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說,他的事,我不用管。
他說,我們是交易。
我有什麼資格去問?
我憑什麼身份去關心?
一個收錢辦事的合作伙伴嗎?
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癱坐在地毯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數字,淚流滿面。
顧遠航,我們的交易,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對等?
你買的,是心安。
可我賠上的,好像是我的心。
05
那晚之后,我病了一場。
高燒不退,整個人昏昏沉沉。
躺在雲頂天璽那張兩米寬的大床上,
我反復做著同一個夢。
夢裡,顧遠航渾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
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平靜,全是痛苦和不舍。
他想對我伸出手,卻無力地垂下。
我拼命地想去抓住他,卻怎麼也夠不著。
每次,我都是從這種撕心裂肺的絕望中哭著醒來。
醒來后,偌大的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
冷汗湿透了睡衣,心口空得發慌。
我不敢再看任何關於A國的新聞。
我把自己埋進工作裡,試圖用忙碌來麻痺自己。
“ZHAOS”的第一個系列,設計主題是“守護”。
我畫了無數張稿紙,最終定稿的是一個圍繞著主石的翅膀造型。
翅膀的一半,
堅硬如盔甲。
另一半,柔軟如羽翼。
既是守護,也是束縛。
就像他給我的這段婚姻。
也像他正在執行的,那份我無從知曉的使命。
半個月后,我按照約定,再次去了靜心療養院。
我的病剛好,臉色還有些蒼白。
顧媽媽看到我,立刻拉著我的手,滿眼心疼。
“昭昭,你這孩子,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勉強笑了笑:“沒有,阿姨,就是最近換季,有點感冒。”
“那可要注意身體。”她拍著我的手背,“小航也是,也不知道在外面怎麼樣了,會不會照顧自己。”
提到顧遠航,
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我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安慰她:“阿姨您放心,他那麼大的人了,肯定能照顧好自己的。”
“唉,他要是有你一半讓人省心就好了。”
顧媽媽嘆了口氣,眼神裡是化不開的擔憂。
我陪著她聊了會兒天,扶她去花園裡散步。
初秋的陽光很暖,療養院裡的桂花開了,香氣襲人。
顧媽媽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就在我推著輪椅準備回去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我們身后傳來。
“伯母。”
那聲音清脆悅耳,像山谷裡的黃鶯。
我回頭,看到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正朝我們走來。
她長得很美,是那種很有攻擊性的明豔長相,
氣質卻很溫婉。
長發及腰,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看到她,顧媽媽的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是晚晚啊,你這孩子,什麼時候回來的?”
被叫做“晚晚”的女人走到我們面前,很自然地蹲下身,握住顧媽媽的另一只手。
“我昨天剛下飛機,今天就來看您了。您最近身體好嗎?”
“好,好著呢。快起來,地上涼。”
顧媽媽親熱地拉著她,臉上的笑意,是我從未見過的燦爛。
那個女人站起身,目光才落到我身上。
她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那是一種審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敵意。
“伯母,這位是?”她微笑著問,但笑意不達眼底。
顧媽媽這才想起來介紹。
“哦,你看我這記性。晚晚,這是徐昭,是小航的……”
顧媽媽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是小航的朋友。”
我心裡一澀。
是了,在顧媽媽這裡,我只是顧遠航的朋友。
林晚,也就是那個叫“晚晚”的女人,聽到這個介紹,眼神裡的敵意明顯淡了許多。
她朝我伸出手,笑容客氣又疏離。
“你好,我叫林晚,是遠航的發小。”
我伸出手,和她輕輕一握。
“你好,徐昭。”
她的手很軟,但指尖冰涼。
接下來的時間,幾乎成了林晚的主場。
她和顧媽媽聊著她們共同認識的人和事,聊著顧遠航小時候的糗事。
她們之間的那種熟稔和親密,讓我像一個局外人。
我默默地站在一旁,推著輪椅,聽著她們的歡聲笑語。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難受。
原來,顧遠航的世界裡,還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一個和他青梅竹馬,和他母親親如一家的女人。
一個,看起來比我更適合站在他身邊的女人。
送顧媽媽回病房后,林晚和我一起走了出來。
療養院的走廊很長,很安靜。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
發出清脆的響聲。
“徐小姐。”林晚忽然開口。
“嗯?”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我,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不是遠航的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