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昆侖君現出五衰之相,這一場山主爭奪的試煉陡然間變了味,不再僅僅隻是一個阆風山主的爭奪了。


臺下諸位山主水君也終於明白過來,沈瑱以前為何那麼看重和栽培殷無覓,在他地位未穩,並未做出太多令人信服的實績時,就急著將他推上三山之首的位置,欲要把阆風山的神力送入他手中。


因為昆侖君的時日無多,本應順理成章接替昆侖君之位,受昆侖上下愛戴的神女,又因剖出了自己的仙元而修為盡失,再無法同昆侖山建立聯系。


一個沒有神力,失去修為,無法與昆侖山產生共鳴的神女,就算再如何受人愛戴,也不過隻是一株被奉上高閣的神花,是無法成為昆侖之主的。


如今,四水女神始終閉關未出,就連河水,赤水,洋水,黑水,這四水水君都無法感知到女神的情況。山君步入天人五衰,那女神的境況如何,亦實在令人擔憂。


若真到了昆侖君隕落之日,還沒有一個合格的,

受昆侖山水生靈認可,令大部分人臣服的繼承人,那昆侖當中必定生亂。


臺下諸人大多想到了這一層,俱都憂心忡忡,隻望這一次山主試煉,能盡快分出勝負。


沈瑱沒有再回避自己的衰老,他也無法再回避了,他盡力挺直了背脊站於祭臺上,接受著臺下神官的注目,專注地關注著鎮山令中的變化。


鎮山令秘境。


照魂鏡中隱隱殘留的神力牽引著所有碎片往中心處匯集,隱約凝結成一面古老的圓鏡,圓鏡以陰石為基,細密的銘文環繞鏡面,其內神力仍在試圖將這一面鏡子拼湊成型。


隻可惜,照魂鏡本就脆弱,如今碎成這副模樣,已再無修復可能。最終,這一面未成形的古鏡徹底崩潰,碎片飄零成粉,再也照不見任何東西了。


一片鎮山令銘文從飄散的晶粉裡飛出來,落入她手中。沈丹熹握住這片親和她的銘文,笑了笑,還知道賜她一片銘文,真夠大方的。


沈瑱一向都很大方,

她以前修為取得了進境,或是完成了什麼任務,通過了什麼試煉,沈瑱都不吝獎賞她。


有些時候,他與母神還要互相攀比,誰送與她的東西更合她心意。


就像她曾在凡間裡看過的那些普通的人家,父母抱著小孩,笑問:“你更喜歡爹爹一些,還是更喜歡阿娘一些?”


小孩啃著糖葫蘆,張開手將爹娘都抱進小小的臂彎裡,咧出一口還沒長齊的牙,說話都在漏風,“都喜歡,我喜歡爹爹,也喜歡阿娘。”


若是再繼續問,就要漲紅著臉哭起來。


沈丹熹當然不會像個凡間小童一樣哭起來,她機靈得很,在母神面前,當然更喜歡母神,在父君面前,就更喜歡父君。當他們兩人都在身邊時,就像那小孩一樣挽住他們,自然是都喜歡的。


在她心裡,父君和母神,本來也分不出高下。


沈丹熹閉了下眼,將這些陳舊的記憶扔回塵埃裡,再也不願多看一眼。她在照魂鏡消散的碎晶中,轉過身,

往阆風山更深處走去。


在眾人的注意力都被沈丹熹和照魂鏡引走期間,殷無覓已先一步到了秘境中心地段,根據那幕後之人提供的線索,在一個幽深的洞窟中,拿到前任阆風山中遺留在阆風山中的本命法器殘片。


薛宥的本命法器是一張雕弓,殷無覓拿到的正是斷裂的半根弓弦,據說此弓弦是以一條被斬殺於薛宥手下的惡龍之筋制作,通體玄色,隱泛光華,張弓之時會有龍嘯之音。


如今弓的主人既已不在,弓弦亦斷,這殘留的半截弓弦便像是一段枯萎的幹發,深埋在阆風山中。


殷無覓從這一段枯發似的弓弦中,隱約看到絲縷不祥的紅光閃爍,不碰則已,隻消一碰,那半截弓弦便如蛇一樣順著他的手腕,迅速往上遊去,竄過寬大的袖擺,直往他心口扎入。


纏上手腕的一瞬間,長久以來,壓抑在殷無覓心底的那些不甘、屈辱、憤恨不平,都在這一瞬間被猛地激發出來,在心中猝然膨脹。


殷無覓眼疾手快地隔著衣衫按住心口,嘴唇微動,含在舌尖,細不可聞地念出一段咒訣,“……有犯我者,自滅其形。”


隨著最後一句咒訣落下,指尖下的在弓弦倏地靜止了下來。


殷無覓松了口氣,取出弓弦,謹慎地收入一個小木匣裡。他從洞窟往外走時,心中疑竇重重。


以那背後之人對昆侖的了解,他必定在昆侖中安插了不少眼線,可就算再多的眼線又如何能探知得到當年薛宥御使本命法器的咒訣?


本命法器與主人之生息密切相關,便如他的本命劍一般,人在劍在,人亡劍亡,反之亦然。


如此至關重要,號令本命法器的咒訣除卻本人之外,絕不能為外人知曉,哪怕殷無覓曾與沈薇親近如斯,也從未將御使本命劍的咒訣相告。


沈薇亦從未告知……


他想到此處,思路忽而一斷。是了,從始至終,他都從未見過沈薇御使她的本命法器,從他們離開昆侖,浪跡人間,再到棄神谷,

即便她被妖魔圍攻,他也從未見她召喚過本命法器。


直至後來,她剖出仙元送與他,她就更加不可能召喚出本命法器了,昆侖君既知她失去仙元召喚不出本命法器,回到昆侖後,自然從沒提起過,以至於殷無覓竟從未見過她的本命法器。


可昆侖的神女又怎會沒有本命法器。


殷無覓從地底洞窟出來時,正好看見山林那一頭飛散到半空的細碎晶粉,映照著朝陽的金光,朝著他所在的方向,隨風飄蕩過來。


他們的距離如此近了。


殷無覓皺了皺眉,收斂思緒,握緊袖中的匣子,折過身繼續往阆風山中心地段而去。


那邊廂,沈丹熹也在往神山力量對撞的中心地靠近,越是往裡走,所見到的景象便越發瘡痍。


山林水澤,仙草靈獸,幾乎都湮滅在神山彼此廝殺的力量之下,唯剩下寂滅後的黃沙灰燼隨著風聲嗚咽,像極了九幽之獄。


隻不過幸而,此處還有陽光。


沈丹熹穿越黃沙,在裂谷之處,

看到了兩條盤纏相鬥的巨龍。兩條龍皆大如山嶽,頭上生有尖銳雙角,背生雙翼,渾身布滿堅硬的鱗甲,五爪鋒利。


隻一條龍為金目,一條龍為赤目。


兩龍飛躍在天時,不論如何相鬥,龍尾都未曾脫離地面,尾部的長髯深入地底。


這兩條龍乃是阆風山分裂的地脈所化,所以兩龍翻騰之間,整個秘境都跟著地動山搖。


它們相鬥時,任何一條龍遭受的損傷,對應在阆風山中,便是一處坍塌的山嶽,一座崩裂的山谷,一片風化成灰的山林。


沈丹熹到達此地時,殷無覓已經在了。


他比她先到達這裡一刻鍾,此時已與那條願意臣服於他的地脈之龍接頭,他手扶龍角,身負長劍,高高立於雙目赤紅的地龍頭頂。


穿過黃沙煙塵,殷無覓同樣看見了沈丹熹,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被打鬥聲淹沒,看口型是在喚她,“薇薇。”


第63章


殷無覓故意這般喊她,在看到她毫無所動的神情時,

有些失望。


一個人被另一個魂魄奪舍百年,佔據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親人和朋友。偏偏卻沒一個人發現異常,就連她的父親都毫無所覺,對奪舍之人疼愛有加。


殷無覓隻消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便能理解她的怨恨了,她的確該怨恨,殷無覓甚至覺得她怨恨得還不夠,換做是他,他定會攪得整個昆侖不得安寧,要所有人都為他的怨恨陪葬。


昆侖神女不愧是昆侖神女,即便受了百年的奪舍之恨,回來之後竟還能保持理智,一步一步取回她失去的一切,說實話,連他都有些欽佩她了。


她與薇薇的確不同。


可他如今所獲得的一切,都是薇薇予他的,昆侖神女想要取回她失去的一切,他們便注定要鬥個你死我活。


殷無覓將所獲得的鎮山令銘文,全數灌注於身下巨龍,驅使它撕咬另一條龍。


金目的巨龍發出悽厲龍吟,被撕咬下的鱗甲,血肉,飛濺在半空,被赤目之龍吞下,轉化為它的力量。

那赤目龍的身形便隨之龐大一圈,力量也翻增一倍。


金目之龍完全處於劣勢,被從半空踏下,砸落深谷,濺起漫天黃沙。


沈丹熹身影一閃,消失在黃沙中,朝著匍匐在地的龍軀飛去。


她攤開五指,收集來的鎮山令銘文從她掌中浮出,化為流光,盡數沒入金目之龍體內。


力量湧入地脈,匍匐在地的巨龍長吟一聲,身上的傷口飛快愈合,從地上翻身而起,重新朝著另一條龍衝去。


沈丹熹順著騰飛的巨龍後背,疾步衝上龍頭,在兩龍靠近之時,縱身躍起。


她飛揚的裙擺宛如一朵在黃沙中綻放的花,顏色豔麗,身姿柔韌,驚豔絕倫,映入殷無覓眼中,叫他一時失神。


殷無覓還不習慣與她成為對手,當這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著他飛身而來時,他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不是對她拔劍,而是想要張開手臂接住她。


就像每一次她從樹上跳下時,他都會伸手將她接個滿懷。


可這一次,沈丹熹揚手遞與他的不是從樹上折下的一枝棠花,

而是一條閃爍著森冷寒光的長鞭。


她不是薇薇!


殷無覓再一次提醒自己,回過神來,橫劍格擋,但那銀鞭卻在接觸到劍刃之時,鞭身環環相扣的銘文忽然斷開,鞭子攜帶凜冽罡風穿過劍刃,斷裂處瞬間扣上,直卷上他的脖頸。


殷無覓被銀鞭卷住,鞭上銘文立即滲透入血肉,咬上他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