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朕很想再理智下去,再撐著這些尊嚴,同他對峙幾時。
他聲音低啞艱澀,「禮音,何苦這樣冥頑不靈,你要什麼我沒有給過你?為何我要的,你從來不肯呢。」
月色清亮如水,照他面上一片清寒,也讓朕看清了他眸底的偏執。
他逐漸逼近,似乎想要從朕眼中分辨出什麼真情,抑或者假意。
可惜沒有。
除了徹骨的恨,朕一無所有。
聽他這樣說,朕反倒覺著好笑,「你想要什麼?你若是想要皇位,大可殺了朕便是。這朝堂上下,誰不知丞相您隻手遮天?長儀……」
疼痛之下,朕身子顫了顫,強嘔出一口血,慘笑著。
「長儀……你殺了朕吧……」
他指尖收緊又收緊,眉梢到底染了幾分怒意。
「幾日不見,你倒是又長了幾分骨氣。」
他輕呵一聲,帶著些嘲弄。
「疼到如今,還不肯低頭麼,陛下。」
他松開了手,朕順勢跪在了他的長靴之下,
痛到極致,竟是連身子都直不起來。長儀的耐心到底殆盡,他蹲在朕的面前,摳開朕的齒縫,又喂朕飲下一杯苦斷肝腸的藥。
言猶在耳,仍舊如少時無數次的低呢,卻是帶著一種至死不休的癲狂。
「陛下,何苦如此呢。」
劇毒壓垮了朕的脊梁,朕不能死。
不能死在他的腳下。
「長儀——給朕……解藥……解藥!」
他終於露出了一抹笑,將朕橫抱起,落在長陽宮的雕花木床之上。
所有的一切,都在燈滅時分,一並破碎。
眼淚,嗚咽,最終都被朕死死咽了下去,咬上他的肩頭。
那張從來淡漠的臉,在月色下,終是染上了幾分意亂情迷。
他掌心的刀疤粗粝駭人,卻是唯一的溫存。
朕說,「放過朕吧,長儀,就當朕求你了。」
他也像陷在一場隔世大夢,固執地呢喃著那散不去的風塵情事。
「放過你,誰來放過臣呢……陛下。」
「若是您多看臣一眼,臣又何必如此,
將你困在這龍椅之上。」「您要天下,臣給您天下。您要治國,臣誓死輔佐——」
他解開那件龍袍,一件又一件。
「臣要的,從來都是陛下……為何陛下從來不知呢。」
朕死死攥緊,卻又被他摁在床側,宛若魚肉,動彈不得。
衣衫破碎時,朕心如死灰地閉上眼。
但與昔日瑣碎落下的吻不同,朕等來的隻有一陣令人發指的寂靜。
長儀的手覆在朕的脖頸上,劇痛之間,朕撞上一雙發紅的眼。
他的目光,落在朕身上的青紫,陡然猙獰起來。
夜風幽涼,他眉眼甚至顫了起來。
「誰做的……是誰……禮音……」
趙影留在身上的痕跡還沒散去。
養虎為患的下場,就是被老虎啃食殆盡。
誰也逃不掉。
朕笑意諷刺。
「是誰做的又有什麼區別?於朕而言,也沒有不同。」
長儀頓了頓,他的眉眼冷到極致,甚至帶著些詭異。
「沒有不同麼。」
所有的狂怒都被他斂了下去,
他面上一片平靜,仍舊如朝堂上那樣自矜寡淡。身下動作卻如刀戟,刺穿朕的一切一切。
於是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他也同朕一樣痛著,無論是心,還是這副身子。
長陽宮燻香如故,朕要拉著他,一同沉淪。
一同跌落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至死不休。
朕想。
就這樣,你死或我亡地廝纏下去。
恍惚間,不知是誰漏出幾分零碎的笑,同夜風一樣,悲涼又倉皇。
又是一夜,明月涼。
十一
長儀走後,長陽宮又恢復了寂靜。
朕孤坐了許久,才收斂了衣衫,靜默地起了身。
影衛順勢落在了殿中,隻輕輕地道,「丞相府的人方才同屬下說,丞相這幾日偶有頭疼,想來那毒已經入了骨血之中。」
朕笑意涼薄,「頭疼,可死不了人。」
影衛沒再說話,朕揮手,讓他退了下去。
父皇臨終之前,特許了朕一隊影衛,此事是長儀也不知道的。
這幾年,朕多受掣肘,根本不敢暴露出來。
如今影衛已經替朕尋來那奇毒的解藥,朕本意先除趙影,再殺長儀。
這樣一番下來,少則五年,多則十年,朕才能將這二人一一除去。
隻是醒雨卻讓朕有了新的盤算。
後宮急需一個孩子,為朕穩住軍心。朕也需要一個孩子,穩住長儀與趙影。
十月懷胎,能做太多的事。
朕沒有再停留,稍加梳洗,才去了採薇宮。
饒是朕刻意遮掩,醒雨還是從朕身上看出來端倪。
她似是不敢相信,素來清冷出塵的長儀,竟會對朕做這種事情。
她扶著朕的手甚至在抖,「陛下……」
朕疲倦地擺了擺手,不願再提。
醒雨識趣地咽下了那些話,隻低語了一聲,「會的,陛下,遲早有一日,你我都不會再受制於人。」
朕沒有說話,餘光瞥見她眸底的堅毅,心口橫著悲涼,到底散去了幾分。
朕對她說,「咱們得有一個孩子,必須是真的,是你的。」
醒雨目光一頓。
朕解釋著。
若是貴妃有孕,長儀同趙影必然不信。
如今朕先後同他們共枕之後,便可借機說是朕有了身孕,推脫在貴妃身上。
長儀同趙影必然會小心護著。
但朕必須要有一個有孕之人的脈象,來以假亂真。
後宮也確實需要一個真正的孩子。
如今前去抱養,都沒有醒雨的名正言順。
待到朕除去長儀與趙影,便沒有人知曉朕的身份。
朕自然可以再扮演下去,扶持太子,穩定朝政。
醒雨一剎就明白了朕的用意,她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小不忍則亂大謀,陛下舍得,臣妾自然舍得。若是懷胎十月能替陛下穩住前朝,臣妾萬死不辭。」
來之前,朕未曾想過醒雨會這樣斬釘截鐵。
她這樣果決,反倒讓朕說不出話來。
見朕沉默,她換了話頭,試探性地問,「陛下,趙影那裡還在命臣妾傳信,如今臣妾該如何回信?」
朕想了想,「就說朕這幾日同丞相在長陽宮裡密談,晝夜不分,
不見旁人。」醒雨略有汗顏,見朕神色認真,隻能寫信回了去。
隻怕趙影看見這封信,必然馬不停蹄地趕回來。
而長儀,顯然也不會容許趙影再如此猖狂。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朕大可坐山觀虎鬥。
十二
顯然,趙影也沒有想過,貴妃會背叛他。
得到那封信,他隻用了三日,就趕了回來。
回來的第一日,就要進宮見朕。
長儀統管宮中護衛,他不想讓趙影進來,趙影連一根眼線都逃不出去。
好在,平日裡長儀也不會輕易進宮。
他如他所說,給朕江山,給朕一切,唯獨不會讓朕離開他的桎梏。
想來也是這幾日頭痛發作,無暇進宮詰問罷了。
這樣一來,趙影每次見朕,都隻能在金鑾寶殿之上,連御書房都去不得。
他恨極,隻能與長儀在朝堂上明槍暗箭,長儀不屑理他,自有爪牙替他張口。
如此兩個月之久,朕終於渾水摸魚,抓住了一些先前被朕外放出去的親信。
也是時候到了出手的時機了。
紛紛揚揚的熱鬧之中,朕淡淡應了一聲。
「諸位愛卿,朕有一則喜訊隱了多時,今日,理應昭告天下。」
朝堂上陡然一寂,趙影同長儀,俱是抬頭看朕。
朕笑意盈盈,「貴妃有喜,朕屬意立其為後,諸位可有異議?」
長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趙影陰森森地抬眸,兩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朕的雙腿之間,而後又整齊劃一地望向了朕的腹部。
貴妃不會有孕。
朕傳此消息,要麼是為了掩蓋朕有孕的真相,要麼就是動了賊心。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這兩人都不會允許朕脫離他們的桎梏。
眾朝臣連聲恭賀,心裡面卻各自都有了主意。
朝中原本中立之人,多被長儀與趙影拉攏,隻因後宮許久無嗣。
如今這一番喜訊,落到有心人的耳朵裡,自然是一枚重棋。
朕將那些紛紜的神色盡收眼底,又添了一句。
「若無異議,禮部著手封後大典罷。
」丞相無異議,將軍無異議,禮部尚書才松了一口氣,忙恭聲道,「臣遵旨。」
說來奇怪,朕這一句喜訊之後,除卻眾人的恭賀,朝堂竟再沒有旁的聲音。
太監都宣了退朝,趙影還不願動。
素來尊卑有序,趙影若是不走,他身後眾人豈敢多動。
他不動,長儀便也不會動。
僵持間,趙影那帶著探究的目光落在朕的臉上,又輾轉去了長儀的肩頭,卻變成了一抹殺意。
他略微勾唇,殘忍一笑。
「丞相還不走?」
長儀面色冷然,「等你。」
滿朝文武各自垂頭,大氣也不敢多喘一聲。
「……」
朕懶得與他們虛與委蛇,反正該來的總會來。
「二位自便,朕要去看貴妃,先走一步。」
十三
先找上朕的,自然會是長儀。
光明正大,毫不畏懼。
他將朕扯到了長陽宮的主殿裡,冷寂寂地望著朕。
「是真是假?」
單單就這四個字,卻讓朕心頭生出一陣說不出來的寒意。
若是假的,隻怕他能再喂朕一壺毒藥,讓朕長長記性。
朕扯了扯嘴角,「自然是真的,貴妃會不會有孕,丞相不比朕更清楚?」
他眉目間死寂隱隱有些松軟,卻在下一刻更森冷。
他像是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問。
「是誰的。」
「……」
朕敢保證,若是朕說了一句他不愛聽的,隻怕下一刻就橫屍長陽宮。
有時候,勢不均力不敵,朕到底是畏懼長儀。
可朕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見他已經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那眼睫像是初融的春冰,那樣的暖,又那樣的柔。
朕許久未曾見他這樣笑過,一時不免恍惚。
他輕聲道,「無論是誰,隻要趙影死了,都會是我的。」
朕心下駭然,卻見他歪頭一笑,撩起了朕鬢間的碎發。
「他早該死了,不是麼?」
朕隻覺著毛骨悚然,總覺著下一刻他瘋起來,連朕都殺得。
朕沒有說話,他沒有再應。
長陽宮中,寒若九尺冰窟,
朕與他的魂魄,都被冰封在舊日舊時。即便是腹中有子,也消解不了這七年的愛恨燃盡。
除了無言與譏諷,再無話可說。
良久,長儀沒再看朕,他邁步,寂寂走了出去。
「臣告退。」
等他的身影徹底步入中庭,朕才敢轉身望過去。
昔日清瘦的少年,長成了如今的冠世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