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時青挑眉看向我。
「我贏了呢?」
「你要是贏了,條件當然是你提。」
盡管那把我拼盡全力,卻還是輸了。
本以為他會像對待那位老板似的羞辱我一番,可顧時青問我:
「秦昭然,你打得很不錯。要不要考慮加入我的公會,我可以發你工資。」
「還有那天的事,對不起。」
後來我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
顧時青黝黑的眸裡燃著暗火,靠近我耳邊說:
「秦昭然,其實那天我走進班級第一眼就注意到你了。可是你不肯抬頭,我隻好想辦法讓你看到我了。」
……
「到站了。」
「謝謝師傅。」
他們的對話將我拉回現實。
顧時青禮貌道謝,長腿一邁就下了車。
我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象,不由得愣在原地。
顧時青拿了獎,第一個想來這裡做什麼?
難不成是拿了冠軍,過來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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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他站在我家門口。
顧時青抬手敲響。
「奶奶,是我。」
「……阿青?」
「嗯,我來看您了。」
聽見那久違的聲音,我心裡猛地一揪。
是奶奶!
我搶在顧時青前面進了小院。
奶奶患有老年痴呆,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我很難想象,我去世之後她一個人到底是如何生活下來的。
顧時青走進院子,放下自己的背包,熟練地挽起袖口。
一道熟悉的長疤也露了出來。
和顧時青在一起之後,我一點一點找回生活的信心,開始在課上記筆記,嘗試著學習,不再像以前那樣頹廢麻木。
我們約定,要一起努力實現夢想。
顧時青一定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棒的職業選手,而我,會做出這個世界上最好玩的遊戲。
可隨著高考臨近。
秦立鍾怕我考上大學,跟我媽一樣成了跟其他男人跑掉的「婊子」,偷偷去學校給我辦了退學。
我極力反抗,卻換來更狠的打罵。
顧時青見到我流血不止的額頭,默不作聲地幫我包扎好。
等我入睡後,又拎了根棍子直奔我家。
第二天,秦立鍾就被警察帶走了。
「打親生女兒沒人管,非說是家事,那故意傷害其他未成年總夠他多關幾年了吧?」
他眉眼之間冷冽到極致。
卻在看見我淚眼的時候神情瞬間變得柔軟。
「秦昭然,以後誰都別想欺負你。」
而我捧著他受傷的手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想氣死我嗎?你的手是用來打比賽的,不是跟這種爛人鬥毆的!」
淚眼模糊中,我聽見顧時青溫柔地嘆息:
「如果沒有你,就算是拿了職業聯賽的冠軍,我也不會開心的。」
或許從那一刻開始,我就被這段感情困在原地了。
畢竟,它曾經那麼真實而又熱烈地救贖過我。
……
「阿青,你放學啦?」
奶奶的招呼聲令我回神。
顧時青「嗯」了一聲,把大米倒進米缸。
他做起這些的時候非常自然,
仿佛是奶奶家人一樣。「今天護工姐姐做的飯太好吃了,我吃了三大碗。」
奶奶坐在小凳子上鼓掌。
「真的嗎?於淮芬女士真棒!」
顧時青毫不吝嗇地誇贊她,跟哄小孩沒什麼兩樣。
護工姐姐?
那是誰?
我有些困惑。
隻聽奶奶繼續說:
「昭昭今天作業寫得很快,她說要出去找你玩,你遇見她了嗎?」
顧時青手上動作一頓。
那副萬年冰山臉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嗯。」
「可是她今天出去太久了,我等得有點困了,也有點想她了。」
瘦小的老太太坐在矮矮的小凳子上,身形佝偻,頭發花白,癟著嘴,一臉委屈。
我趕緊仰起頭看天,拼命扇動手掌,企圖趕走眼眶幹澀的淚意。
恰巧有蝴蝶飛過。
我心念一動,集中精力,對著它輕輕吹氣,蝴蝶就落在奶奶的手背上。
蝴蝶在奶奶的手背上駐足停留,比風更溫柔。
我彎下腰繼續凝聚念力,
給了她一個很輕很輕的擁抱。奶奶微微瞪大渾濁的雙眸,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笑起來:
「昭昭!是昭昭!」
「昭昭回家啦!」
蝴蝶短暫停留後,朝著院門口飛去。
那裡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段晚居然也跟過來了。
11
她打量著院子。
眼睛裡短暫地閃過一絲酸楚,慢慢地湧現出恨意。
「顧時青,你出來,我們談談。」
屋裡的人面無表情地走出來。
順便,帶上了身後的院門。
「我以為我們上次已經聊得很清楚了。」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可能。」
——他們居然沒有在一起?
我難以形容自己聽到這句話的心情。
心跳加速,甚至有些雀躍。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如果下次再有隊裡的人起哄,我會直接說清楚。」
段晚急了:
「為什麼?明明你爸爸媽媽那麼認可我,我也喜歡你很多年了,我也會打你喜歡的遊戲啊!我甚至為了你放棄高薪工作,
在一個破電競俱樂部裡當助教!我為你做的難道不夠多嗎?」段晚猛地收住聲音。
顧時青抬起眼皮,厭惡地看著她。
「段晚,那是你自己的決定,不要算在我頭上。」
「你當著全隊人的面,說自己從第一眼見到我就開始喜歡我了。你就不覺得惡心嗎?」
「說這種話的時候……你還當秦昭然是好朋友嗎?」
顧時青的話猶如刀子一樣扎進段晚的心裡。
她身形微晃,面色慘白。
最終從喉嚨中爆發出尖銳的吼叫:
「我早就受夠了和她做朋友。」
「秦昭然就他媽是個賤人!憑什麼讓你一直忘不掉。你不恨她,卻還偷偷請護工照顧她那個瞎眼的奶奶,顧時青,你裝聖父就不惡心嗎!」
我怔怔地聽完了那些刺耳的話。
本來以為會不在乎,心口還是傳來悶痛。
原來段晚一直都是這樣想我的。
可我們以前分明是可以共享秘密、穿同款連衣裙的好姐妹,她是什麼時候突然變了呢?
段晚的話也間接證實了我心中猜測。
——護工是顧時青請的。
他一直用這樣笨拙的方法替我照顧著奶奶。
顧時青眸色愈發濃重。
尤其是聽見段晚提到我名字的時候。
他緊緊抓住她的肩膀抵在牆上,小臂上那條長疤隨著青筋一同暴起,低聲警告道:
「秦昭然不是別人,就算是她真的很需要那筆錢,也一定會跟我講清楚原因,我相信她。」
「我從來沒有因為當年的事怪她。在採訪時那樣說,也隻是抱著賭一賭的心理,想激她露面。
」「她不肯聯系我,
我隻能試試這樣會不會找到她。」「可這不代表你能這樣幾次三番地詆毀她。」
「你如果繼續說下去,我沒法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麼,聽懂了嗎?」
——我終於聽見顧時青心中的真實答案。
剛剛那份歡呼雀躍的心情,不知怎麼,在看到他那副表情的時候,忽然湿漉漉地難過起來。
我希望他可以忘了我好好生活,哪怕是恨我、討厭我,也不要像現在這樣如此篤定地相信我。
我嘆了口氣。
戳了戳他的脊梁骨。
對不起啊,顧時青,原來之前是我錯怪你了。
「你胡說!我們家昭昭才不是賤人!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這麼說話呢!」
奶奶短暫地恢復了理智,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她揮舞著手上的拐杖趕人,眼眶氣得發紅:
「那孩子最喜歡阿青了,她絕對不會做那樣的事!你走!你走啊!我們家不歡迎你……」
她拐杖終究還是打到了段晚的身體。
段晚吃痛,
竟然一把朝她推去。「滾開!老東西!趕緊下去陪你孫女吧!」
奶奶!
我急得不行。
顧時青快我一步,將奶奶穩穩扶住。
他上前緊緊攥住段晚的手腕,強行將她拖遠。
段晚害怕了:
「她真的打疼我了!顧時青,我不是故意的,你聽我解釋……」
顧時青眼中泛起陰鸷的暗湧。
他打斷了段晚的話:
「對老人動手的畜生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把你剛才說的話說清楚,然後就滾,再也別出現在這裡。」
12
「『下去陪她』到底是什麼意思?秦昭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憤怒的顧時青很可怕。
段晚不敢再輕舉妄動。
「我隻是口誤了,你能不能別胡思亂想?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叔叔阿姨嗎?當年那筆錢就是他們親自遞給秦昭然的!」
但她最關鍵的那兩個字,反而點醒了顧時青。
他艱難地動了動唇,喃喃自語:
「也對。」
「秦昭然不會有事,
她一定是還在跟我鬧脾氣呢。」我看著顧時青擰著眉的樣子,像個小老頭。
伸出手,想要撫平他眉間那道褶皺。
如果可以,我還想抱抱他。
然後告訴這個笨蛋,其實我早就不生他的氣了。
13
可顧時青還是那麼倔。
這件事激起了他心中的疑惑。
他沒有善罷甘休,而是直接奔著鎮上的警察局去了。
值班的師傅見到他,立刻起身關門。
「……小伙子,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秦昭然這個人的戶口壓根就沒被注銷,除了你,也沒有人來報過案,你們小情侶鬧分手就別來煩我了。」
「楊璋書院那樁案子早就結了,那麼多受害人都被放出來了,為什麼隻有你困在過去,還是不願意開始新生活呢?」
看來,顧時青早就把人家給問煩了。
可他固執地扒住門,還是不肯放手。
顧時青撐住膝蓋,氣喘籲籲地問:
「……師傅,算我求您的,別趕我走,這絕對是我最後一次過來……」
「我今天不是來打聽秦昭然的。
」「我想知道,您還記不記得,當年是誰報的案。」
大叔叼著煙愣住了。
他緩緩掀起眼皮。
14
或許大叔忘了,可是我還記得。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我見到了顧時青的媽媽。
在那之前,我隻知道他爸媽都是市裡的老師。
「你就是秦昭然吧?」
他媽媽說話的時候溫溫柔柔的,長得也漂亮。
「阿姨不是來阻止你們的,我想請你幫個忙。」
「現在我和阿青他爸已經想通了,就算他將來不想學醫也沒關系,我們準備送他去參加青訓營,支持他打職業比賽。」
「可阿青現在不肯跟我們溝通,你能幫我們勸勸他嗎?」
……
他們還說了很多。
給我的感覺和顧時青描述的也不太一樣。
在顧時青口中,他爸媽是嚴苛到極致的人。因為兒子成績優異,所以早早就規劃好他的人生。
哪怕他才十五歲就當上了全服第一公會會長,帶領自己戰隊一路拿下跨服賽的首屆冠軍。
一個愛打遊戲的兒子,在他們眼中是網癮的象徵,也是他們教育的敗筆。
「這二十萬你收下吧,將來出國給自己學歷鍍個金,等回來的時候沒準阿青也已經出了名,你們頂峰相見,多美好呀!」
我沒有收下那筆錢。
因為我根本就不想出國。
沒有顧時青的地方,我是不會去的。
可我依然去勸他了。
畢竟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我也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多想成為職業選手。
因為顧時青不願意回家,我們第一次吵架了。
「我不可能走的。萬一你爸出獄了,你和奶奶要怎麼辦?」
我知道他倔,隻能先安撫他:
「我當然會想辦法繼續讀書啊,沒準還能出國深造呢。」
「可你呢?如果一直待在這個小鎮子,就永遠也接觸不到正規的訓練。」
「窩在黑網吧裡面當個臭打遊戲的,你這樣就對得起自己的夢想了?」
我們都在拼命為彼此著想。
他還是不肯低頭,
我氣得說了分手,還摔爛了顧時青的鼠標。第二天,顧時青竟然想通了。
他把紙條悄悄塞進我家大門,然後就上了那輛黑色的面包車。
那張紙條上寫的是:
【全世界最可愛的秦昭然,我知道錯了,別生你男朋友的氣了好不好?】
【等我到了那邊就給你打電話,你千萬別喜歡上別人,一定要等我回來。】
後來,秦立鍾惡人有惡報,得了急病死在監獄裡。
那個說要保護我的少年,坐上的也並不是通往青訓營的車。
——顧時青再也沒有打給我。
15
顧時青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天空一聲怒雷滾過,暴雨如注。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頭上,但雨還是把他淋湿了。
顧時青從口袋摸出手機,不知道撥給了誰。
那號碼是他在車上接通過的。
「……可能找錯了。」
「我是說,英國有那麼多所學校,這樣一所接著一所找下去,很有可能還是找不到她。」
「我們會不會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不再向前。
「當年楊璋書院被查,報案的人是匿名的,可聲音是個女孩子。」
顧時青在努力平復情緒,可聲音微顫:
「我有點擔心……是秦昭然。」
16
這個夜晚似乎格外漫長。
不知道是不是遠離墓地太久的原因。
我有些虛弱,也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夢裡是顧時青遲遲沒有打來的電話。我偷偷去找他,結果卻看見一望無際的高牆電網——
門口寫了四個黑色的大字,楊璋書院。
這個名字一點也不像是青訓營。
我通過各種渠道搜索資料,才得知這裡很有可能是個網戒中心。
還有很多少年少女被父母以「戒網癮」的名義送進這裡,接受大量導入治療,也就是電擊。
隻有經歷無數次電擊治療,變成「正常人」後,才能順利畢業。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顧時青父母的謊言。
他們從沒有理解過顧時青的夢想,仍然在努力矯正自己的教育失誤。
連我都明白那種治療手段有多麼荒謬。
他們是老師,又怎麼會不懂呢?
他們隻不過從來沒有理解過顧時青的夢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