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喂,來一把嗎?你輸了就滾出去,永遠也別再進來。」


顧時青挑眉看向我。


「我贏了呢?」


「你要是贏了,條件當然是你提。」


盡管那把我拼盡全力,卻還是輸了。


本以為他會像對待那位老板似的羞辱我一番,可顧時青問我:


「秦昭然,你打得很不錯。要不要考慮加入我的公會,我可以發你工資。」


「還有那天的事,對不起。」


後來我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


顧時青黝黑的眸裡燃著暗火,靠近我耳邊說:


「秦昭然,其實那天我走進班級第一眼就注意到你了。可是你不肯抬頭,我隻好想辦法讓你看到我了。」


……


「到站了。」


「謝謝師傅。」


他們的對話將我拉回現實。


顧時青禮貌道謝,長腿一邁就下了車。


我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象,不由得愣在原地。


顧時青拿了獎,第一個想來這裡做什麼?


難不成是拿了冠軍,過來憶往昔?


10


此時此刻,他站在我家門口。


顧時青抬手敲響。


「奶奶,是我。」


「……阿青?」


「嗯,我來看您了。」


聽見那久違的聲音,我心裡猛地一揪。


是奶奶!


我搶在顧時青前面進了小院。


奶奶患有老年痴呆,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我很難想象,我去世之後她一個人到底是如何生活下來的。


顧時青走進院子,放下自己的背包,熟練地挽起袖口。


一道熟悉的長疤也露了出來。


和顧時青在一起之後,我一點一點找回生活的信心,開始在課上記筆記,嘗試著學習,不再像以前那樣頹廢麻木。


我們約定,要一起努力實現夢想。


顧時青一定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棒的職業選手,而我,會做出這個世界上最好玩的遊戲。


可隨著高考臨近。


秦立鍾怕我考上大學,跟我媽一樣成了跟其他男人跑掉的「婊子」,偷偷去學校給我辦了退學。


我極力反抗,卻換來更狠的打罵。


顧時青見到我流血不止的額頭,默不作聲地幫我包扎好。


等我入睡後,又拎了根棍子直奔我家。


第二天,秦立鍾就被警察帶走了。


「打親生女兒沒人管,非說是家事,那故意傷害其他未成年總夠他多關幾年了吧?」


他眉眼之間冷冽到極致。


卻在看見我淚眼的時候神情瞬間變得柔軟。


「秦昭然,以後誰都別想欺負你。」


而我捧著他受傷的手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想氣死我嗎?你的手是用來打比賽的,不是跟這種爛人鬥毆的!」


淚眼模糊中,我聽見顧時青溫柔地嘆息:


「如果沒有你,就算是拿了職業聯賽的冠軍,我也不會開心的。」


或許從那一刻開始,我就被這段感情困在原地了。


畢竟,它曾經那麼真實而又熱烈地救贖過我。


……


「阿青,你放學啦?」


奶奶的招呼聲令我回神。


顧時青「嗯」了一聲,把大米倒進米缸。


他做起這些的時候非常自然,

仿佛是奶奶家人一樣。


「今天護工姐姐做的飯太好吃了,我吃了三大碗。」


奶奶坐在小凳子上鼓掌。


「真的嗎?於淮芬女士真棒!」


顧時青毫不吝嗇地誇贊她,跟哄小孩沒什麼兩樣。


護工姐姐?


那是誰?


我有些困惑。


隻聽奶奶繼續說:


「昭昭今天作業寫得很快,她說要出去找你玩,你遇見她了嗎?」


顧時青手上動作一頓。


那副萬年冰山臉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嗯。」


「可是她今天出去太久了,我等得有點困了,也有點想她了。」


瘦小的老太太坐在矮矮的小凳子上,身形佝偻,頭發花白,癟著嘴,一臉委屈。


我趕緊仰起頭看天,拼命扇動手掌,企圖趕走眼眶幹澀的淚意。


恰巧有蝴蝶飛過。


我心念一動,集中精力,對著它輕輕吹氣,蝴蝶就落在奶奶的手背上。


蝴蝶在奶奶的手背上駐足停留,比風更溫柔。


我彎下腰繼續凝聚念力,

給了她一個很輕很輕的擁抱。


奶奶微微瞪大渾濁的雙眸,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笑起來:


「昭昭!是昭昭!」


「昭昭回家啦!」


蝴蝶短暫停留後,朝著院門口飛去。


那裡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段晚居然也跟過來了。


11


她打量著院子。


眼睛裡短暫地閃過一絲酸楚,慢慢地湧現出恨意。


「顧時青,你出來,我們談談。」


屋裡的人面無表情地走出來。


順便,帶上了身後的院門。


「我以為我們上次已經聊得很清楚了。」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可能。」


——他們居然沒有在一起?


我難以形容自己聽到這句話的心情。


心跳加速,甚至有些雀躍。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如果下次再有隊裡的人起哄,我會直接說清楚。」


段晚急了:


「為什麼?明明你爸爸媽媽那麼認可我,我也喜歡你很多年了,我也會打你喜歡的遊戲啊!我甚至為了你放棄高薪工作,

在一個破電競俱樂部裡當助教!我為你做的難道不夠多嗎?」


段晚猛地收住聲音。


顧時青抬起眼皮,厭惡地看著她。


「段晚,那是你自己的決定,不要算在我頭上。」


「你當著全隊人的面,說自己從第一眼見到我就開始喜歡我了。你就不覺得惡心嗎?」


「說這種話的時候……你還當秦昭然是好朋友嗎?」


顧時青的話猶如刀子一樣扎進段晚的心裡。


她身形微晃,面色慘白。


最終從喉嚨中爆發出尖銳的吼叫:


「我早就受夠了和她做朋友。」


「秦昭然就他媽是個賤人!憑什麼讓你一直忘不掉。你不恨她,卻還偷偷請護工照顧她那個瞎眼的奶奶,顧時青,你裝聖父就不惡心嗎!」


我怔怔地聽完了那些刺耳的話。


本來以為會不在乎,心口還是傳來悶痛。


原來段晚一直都是這樣想我的。


可我們以前分明是可以共享秘密、穿同款連衣裙的好姐妹,她是什麼時候突然變了呢?


段晚的話也間接證實了我心中猜測。


——護工是顧時青請的。


他一直用這樣笨拙的方法替我照顧著奶奶。


顧時青眸色愈發濃重。


尤其是聽見段晚提到我名字的時候。


他緊緊抓住她的肩膀抵在牆上,小臂上那條長疤隨著青筋一同暴起,低聲警告道:


「秦昭然不是別人,就算是她真的很需要那筆錢,也一定會跟我講清楚原因,我相信她。」


「我從來沒有因為當年的事怪她。在採訪時那樣說,也隻是抱著賭一賭的心理,想激她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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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能試試這樣會不會找到她。」


「可這不代表你能這樣幾次三番地詆毀她。」


「你如果繼續說下去,我沒法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麼,聽懂了嗎?」


——我終於聽見顧時青心中的真實答案。


剛剛那份歡呼雀躍的心情,不知怎麼,在看到他那副表情的時候,忽然湿漉漉地難過起來。


我希望他可以忘了我好好生活,哪怕是恨我、討厭我,也不要像現在這樣如此篤定地相信我。


我嘆了口氣。


戳了戳他的脊梁骨。


對不起啊,顧時青,原來之前是我錯怪你了。


「你胡說!我們家昭昭才不是賤人!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這麼說話呢!」


奶奶短暫地恢復了理智,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她揮舞著手上的拐杖趕人,眼眶氣得發紅:


「那孩子最喜歡阿青了,她絕對不會做那樣的事!你走!你走啊!我們家不歡迎你……」


她拐杖終究還是打到了段晚的身體。


段晚吃痛,

竟然一把朝她推去。


「滾開!老東西!趕緊下去陪你孫女吧!」


奶奶!


我急得不行。


顧時青快我一步,將奶奶穩穩扶住。


他上前緊緊攥住段晚的手腕,強行將她拖遠。


段晚害怕了:


「她真的打疼我了!顧時青,我不是故意的,你聽我解釋……」


顧時青眼中泛起陰鸷的暗湧。


他打斷了段晚的話:


「對老人動手的畜生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把你剛才說的話說清楚,然後就滾,再也別出現在這裡。」


12


「『下去陪她』到底是什麼意思?秦昭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憤怒的顧時青很可怕。


段晚不敢再輕舉妄動。


「我隻是口誤了,你能不能別胡思亂想?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叔叔阿姨嗎?當年那筆錢就是他們親自遞給秦昭然的!」


但她最關鍵的那兩個字,反而點醒了顧時青。


他艱難地動了動唇,喃喃自語:


「也對。」


「秦昭然不會有事,

她一定是還在跟我鬧脾氣呢。」


我看著顧時青擰著眉的樣子,像個小老頭。


伸出手,想要撫平他眉間那道褶皺。


如果可以,我還想抱抱他。


然後告訴這個笨蛋,其實我早就不生他的氣了。


13


可顧時青還是那麼倔。


這件事激起了他心中的疑惑。


他沒有善罷甘休,而是直接奔著鎮上的警察局去了。


值班的師傅見到他,立刻起身關門。


「……小伙子,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秦昭然這個人的戶口壓根就沒被注銷,除了你,也沒有人來報過案,你們小情侶鬧分手就別來煩我了。」


「楊璋書院那樁案子早就結了,那麼多受害人都被放出來了,為什麼隻有你困在過去,還是不願意開始新生活呢?」


看來,顧時青早就把人家給問煩了。


可他固執地扒住門,還是不肯放手。


顧時青撐住膝蓋,氣喘籲籲地問:


「……師傅,算我求您的,別趕我走,這絕對是我最後一次過來……」


「我今天不是來打聽秦昭然的。


「我想知道,您還記不記得,當年是誰報的案。」


大叔叼著煙愣住了。


他緩緩掀起眼皮。


14


或許大叔忘了,可是我還記得。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我見到了顧時青的媽媽。


在那之前,我隻知道他爸媽都是市裡的老師。


「你就是秦昭然吧?」


他媽媽說話的時候溫溫柔柔的,長得也漂亮。


「阿姨不是來阻止你們的,我想請你幫個忙。」


「現在我和阿青他爸已經想通了,就算他將來不想學醫也沒關系,我們準備送他去參加青訓營,支持他打職業比賽。」


「可阿青現在不肯跟我們溝通,你能幫我們勸勸他嗎?」


……


他們還說了很多。


給我的感覺和顧時青描述的也不太一樣。


在顧時青口中,他爸媽是嚴苛到極致的人。因為兒子成績優異,所以早早就規劃好他的人生。


哪怕他才十五歲就當上了全服第一公會會長,帶領自己戰隊一路拿下跨服賽的首屆冠軍。


一個愛打遊戲的兒子,在他們眼中是網癮的象徵,也是他們教育的敗筆。


「這二十萬你收下吧,將來出國給自己學歷鍍個金,等回來的時候沒準阿青也已經出了名,你們頂峰相見,多美好呀!」


我沒有收下那筆錢。


因為我根本就不想出國。


沒有顧時青的地方,我是不會去的。


可我依然去勸他了。


畢竟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我也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多想成為職業選手。


因為顧時青不願意回家,我們第一次吵架了。


「我不可能走的。萬一你爸出獄了,你和奶奶要怎麼辦?」


我知道他倔,隻能先安撫他:


「我當然會想辦法繼續讀書啊,沒準還能出國深造呢。」


「可你呢?如果一直待在這個小鎮子,就永遠也接觸不到正規的訓練。」


「窩在黑網吧裡面當個臭打遊戲的,你這樣就對得起自己的夢想了?」


我們都在拼命為彼此著想。


他還是不肯低頭,

我氣得說了分手,還摔爛了顧時青的鼠標。


第二天,顧時青竟然想通了。


他把紙條悄悄塞進我家大門,然後就上了那輛黑色的面包車。


那張紙條上寫的是:


【全世界最可愛的秦昭然,我知道錯了,別生你男朋友的氣了好不好?】


【等我到了那邊就給你打電話,你千萬別喜歡上別人,一定要等我回來。】


後來,秦立鍾惡人有惡報,得了急病死在監獄裡。


那個說要保護我的少年,坐上的也並不是通往青訓營的車。


——顧時青再也沒有打給我。


15


顧時青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天空一聲怒雷滾過,暴雨如注。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頭上,但雨還是把他淋湿了。


顧時青從口袋摸出手機,不知道撥給了誰。


那號碼是他在車上接通過的。


「……可能找錯了。」


「我是說,英國有那麼多所學校,這樣一所接著一所找下去,很有可能還是找不到她。」


「我們會不會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不再向前。


「當年楊璋書院被查,報案的人是匿名的,可聲音是個女孩子。」


顧時青在努力平復情緒,可聲音微顫:


「我有點擔心……是秦昭然。」


16


這個夜晚似乎格外漫長。


不知道是不是遠離墓地太久的原因。


我有些虛弱,也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夢裡是顧時青遲遲沒有打來的電話。我偷偷去找他,結果卻看見一望無際的高牆電網——


門口寫了四個黑色的大字,楊璋書院。


這個名字一點也不像是青訓營。


我通過各種渠道搜索資料,才得知這裡很有可能是個網戒中心。


還有很多少年少女被父母以「戒網癮」的名義送進這裡,接受大量導入治療,也就是電擊。


隻有經歷無數次電擊治療,變成「正常人」後,才能順利畢業。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顧時青父母的謊言。


他們從沒有理解過顧時青的夢想,仍然在努力矯正自己的教育失誤。


連我都明白那種治療手段有多麼荒謬。


他們是老師,又怎麼會不懂呢?


他們隻不過從來沒有理解過顧時青的夢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