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偏著頭看他離開。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回過一次頭,我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們似乎彼此都很清楚,這次,是真的說再見了。


從今以後,我們會默契地消失在彼此的生活中,將那段為期兩年的戀愛,徹底埋葬。


秦淮很認真地跟我戀愛,也一直耐心地在等我放下。


等我放下林讓。


可實際上,最初我的確仍舊是舍不得的。


舍不得那段讓我付諸無數情感的感情,舍不得林讓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可時間久了,也就漸漸淡忘。


反倒是秦淮,他在我的生活中落葉生根,愈發重要。


明明是個比我小了三歲的男孩子,可他做事思考卻成熟得像是個大叔。


他很照顧我,對我永遠包容。


而且,他記得我的所有喜好,對我了如指掌。


我漸漸習慣於依賴他。


在一起時間久了,我時常覺著自己是一條藤蔓,攀附他生長,賴著țŭ₄他生存。


而且,我發現秦淮說的沒錯。


放下一個人最好的方式,

就是開始一段新的感情。


一段,全新的,認真的,正確的,感情。


秦淮就是。


19


我和秦淮在一起的兩年後,我出了一場車禍。


不算嚴重。


秦淮陪我出門去吃那家新開的火鍋,過馬路時,有輛闖紅燈的小轎車朝我們撞了過來。


司機急踩剎車,可還是撞到了我。


千鈞一發之際,是秦淮將我緊緊護在了懷裡。


幸好,我們都沒有大事。


我輕微腦震蕩,秦淮右臂骨折。


然而。


我在醫院醒來,卻出神了很久,很久。


回過神,我第一時間詢問床邊打著石膏板坐著陪我的秦淮,「現在是哪一年?」


秦淮愣了一下。


半晌,他啞著嗓子告訴了準確的年月日。


我沉默良久,然後眼淚倏地落了下來。


我忽然,想起了一切。


我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林讓死的這一年。


原來,當初和秦淮在一起時,我做的那一個冗長的夢,也並不都是夢境。


那是我真真切切經歷過的一生。


前世,我和林讓沒有分手,我們吵吵鬧鬧,一路扶持。


可是,在我們戀愛四年,準備結婚時,秦淮被查出絕症,治療過後,還是被疾病奪走了生命。


在林讓走後,秦淮出現在了我的生活中。


可他已經暗戀我很久了。


秦淮比我要小三歲,明明應該是個不夠成熟的男孩子,可是,他卻無比執拗。


他認真的,以他自己的方式沉默的愛著我。


是他,用很多年的陪伴,讓我走出了林讓死亡的陰影。


後來,我真正接納了他,也愛上了他。


我們結婚了。


在他 40 歲那年,我和秦淮遇見了車禍。


我似乎昏睡了好久好久,再醒來,才發現自己躺在病房,而身邊的秦淮,還是年輕時的模樣。


我重生了。


可是,重生前的一切,似乎都被改變了。


我躺在病床上,沉默了一下午,才抽絲剝繭,捋清了一切。


重生的人,不止我一個。


秦淮與林讓,都是。


所以,林讓才會故意與我分開,

才會找他表妹演戲,讓我死心。


是的,那個「校花女友」,是林讓的表妹。


前世與他談婚論嫁的我認識他表妹,可二十多歲的我,還並不認識。


而當初我負氣,當著他的面說要去找男大學生,是林讓告訴我去 s 大找。


我才碰見了秦淮。


可前世,我和秦淮在一起,明明是林讓死後的事情。


所以說……


是不是這代表著,林讓死後其實並沒有投胎,他一直,一直在看著我和秦淮的生活?


我不知道。


我出神了很久很久,然後緩緩轉頭,看向了身旁的秦淮。


他右臂打著石膏,正在靜靜地看著我,神色柔和。


是他。


是前世那個用一輩子的愛與溫柔,帶我走出陰影的秦淮。


重生一次,他提早一步找到我,幹預我買了彩票,在得知我與林讓分手後,在酒吧裡笑著告訴我要開始一段新感情。


而那一晚,在房間裡,我問他怎麼知道如果他走後我會哭時,他挑著眉笑說女孩子都這樣。


其實,是他太過了解我。


兩世為人,他都在默默的陪我,陪我忘記林讓。


那個比我小三歲的男孩子,用他的方式,默默的陪著我為另一個人黯然神傷。


可我從沒有問過。


看我為另一個男人傷心的時候,他心裡究竟是怎樣的。


是心酸?是嫉妒?還是難過?


我從未問過。


我從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可是,面對著此刻尚且二十多歲的秦淮,我哭的稀裡哗啦。


我不知道遇見林讓對我的人生而言意味著什麼,但是,遇見秦淮,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秦淮用左手扯了張紙巾,替我擦了眼淚。


「回來了?」


他嘆一口氣,「原本想著你就這樣和他斷了聯系也好,起碼分手還不會讓人太難過。」


我抬起手,摸了摸秦淮的臉,忽然輕聲問他,「秦淮,你是不是一直覺著,我還愛他?」


前世還是現在,秦淮都在小心翼翼的愛我。


他刻意避開所有會和林讓有關的細節,生怕戳到我痛處。


秦淮因著我的問題愣了兩秒,回過神,他笑笑,然後認真的告訴我,他從一開始就說過,他不介意,他隻想守在我身邊。


這話聽著著實戳人心窩。


我朝他招招手,「過來。」


秦淮便聽話地俯身過來。


我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和著眼淚,體驗感著實不算太好。


將他輕輕推開些,我靜靜看著他,「秦淮,你從來沒感覺到我愛你嗎?」


他怔住。


「不管是重生前,還是這一世,我承認,最初我是難過的,可是,因為你的存在,我才能走出過去,我才會對未來充滿無限期待。」


「秦淮,和林讓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彼此喜歡,卻都不懂怎麼對對方好,是你的出現,讓我明白了什麼是愛,讓我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


我握住他的手。


這些話有些肉麻,可是,隔了兩世,隔了無盡的歲月,這些話還是不得不說。


「秦淮,你在害怕,是嗎?」


因為在我問他年月時,

他便知道,我也重生了。


他在害怕。


害怕我得知重生後的林讓與我分手隻是為了親手推開我,害怕這一世林讓的死會讓我再度陷入遺憾中,然後再也沒辦法忘記他。


畢竟,已故之人是最難戰勝的情敵。


因為他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所以,人們會憑借那些僅存的記憶來不斷緬懷這個人,會在不經意間將他無限美化。


然後任由他在心間輾轉,最後化為一點朱砂痣。


秦淮偏開目光,沒有回答。


他默認了。


我忽然就覺著心酸的厲害。


這個比我還小三歲的男孩子,他有一張極好看的臉,上學時不知是多少女孩子的青春。


他愛人時真誠而熱烈,對待感情專一而認真。


他不幼稚,相反,有著與年齡不相匹配的成熟。


這樣好的一個男孩子,卻偏偏因為愛上我,而受了太多委屈。


一想到這些,我便有些呼吸困難。


我將掌心覆在他手上,緩緩握住,


「秦淮,如果我帶著記憶重生在這一世,

你和林讓同時出現,他不會得病,你猜我會選擇誰?」


秦淮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會選擇你。」


我能感受到,掌心下方,秦淮的手有著片刻的僵硬。


「秦淮,愛情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而且,它真的沒有先來後到之分。對於林讓,我心疼他的不幸,也心酸於當初那段赤誠感情的結局。可是,我的愛,已經在你無數個日夜的陪伴中一點點傾斜,我愛的人是你,即便一切重來,即便故事改寫,林讓沒有生病,可我還會選擇你。」


我眼眶通紅,「我想,我和林讓是有緣無分,無論他有沒有生病,讓現在的我來選擇,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車禍前,沒有前世記憶的我,也會這樣選擇。」


那是我兩世為人,第一次見秦淮哭。


他怔怔看著我,然後眼尾一點點泛紅。


最後,他轉過身去,用左手飛快地揩了下眼角,低聲道,「餓了吧?我去給你買飯。」


然後,

那個為我做了兩輩子保護傘的,小我三歲的男孩子,紅著眼出了門。


20


出院後,秦淮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林讓家裡。


門口,我擰著眉,駐足不動。


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進去。


見了林讓,我要說什麼呢?一直哭嗎,還是感慨老天對他不公,或者遺憾嘆惋我們沒能走到最後的感情?


我不知道。


可秦淮拍了拍我肩膀,點了根煙,「去吧,我在門口等你。」


「他時間不多了,不見最後一面的話,總歸是會有遺憾的,有些話,說開了大家心裡才都能舒服些。」


我點點頭,同秦淮對視一眼,然後敲門。


開門的,是秦淮表妹。


她見了我很驚訝,目光又落在了我身後的秦淮身上。


沉默了幾秒,房間裡忽然傳來了林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誰啊?」


林讓表妹看著我,猶豫著沒有說話。


然而,她的沉默似乎讓林讓猜到了什麼,相隔幾秒,房間裡傳來一道低嘆聲,

「讓她們進來吧。」


表妹點點頭,側身讓開了位置。


我進了房間。


林讓躺在床上,頭發剃光了,臉色有些蒼白,比記憶中瘦了很多。


我的心也有些發堵。


果然,即便重來一世,能躲得開天災人禍,卻躲不過病痛折磨。


這也是林讓在重生後,選擇與我盡早分手的原因吧。


如果他前世死於意外,重活一次,他可以避免。


可他死於絕症,而沒有人能知道,他所患的絕症究竟是由何而來,即便重生,也無法避免。


所以,他才會那麼決絕地離開我,並在離開前撮合我和秦淮。


我蹙著眉看他,心酸得要命,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還是林讓先開的口。


他摸了下自己的光頭,笑道,「是不是醜死了?」


「還行」,一開口,才發現我有些哽咽,「還挺帥的。」


林讓笑了,朝我挑挑眉,「給我扔根煙。」


我皺眉。


他的病不允許抽煙。


林讓看著我,語氣坦然,「沒事,

不差這一根了。」


我沉默了半晌,還是扔給了他一根煙。


他活不了多久了。


如果按照前世的日子,他大概還有,一周的壽命。


林讓點了煙,深深吸了一口。


他笑,「你能過來,是代表著你也記起了過去的事,對吧?」


我點點頭,沒有否認。


林讓一副了然的樣子,接下來,直到一根煙燃盡,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因為,面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死別,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還是林讓先開了口。


「前世,我死後一直沒有投胎,就這麼一直遊蕩,所以知道秦淮對你是真心的,也知道你們感情很好。」


「所以,老天既然給我們機會重生了,我的病雖然沒辦法改變,但你們可以。」


林讓笑笑,「如果沒有我,你們就不必隔了那麼多年才在一起,人生不長,十幾年的彎路,能不走就不走了。」


我沒說話,眼前卻一片模糊。


林讓是在笑著的,「當初和你在一起的時候,

年輕,心氣高,一句話的事情也不肯讓步。沒怎麼對你溫柔過,也沒怎麼讓過你。」


「這些唯一能替你做的一點事,我就自作主張做了。」


我吸吸鼻子,啞著嗓子,「謝了啊。」


林讓也笑,「客氣。」


我在他房間裡待了很久,但我們都沒怎麼開口。


偶爾幾句交談,對話也是寥寥。


我問他感覺身體情況怎麼樣,他回倆字:「快了。」


林讓歪著腦袋看我,語氣大大咧,「等到那天,你別過來了。」


「為啥?」


我坐在床邊的椅上看他,「好歹也是前任加朋友。」


林讓笑了,似乎煙癮又犯了,目光直往煙盒上瞟。


「走的時候不好看,你就別來了,等哥走以後,帶上你老公去我墓前上柱香就行了。」


我紅著眼,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拳,這才勉強出聲,「好。」


我待不下去了。


這種直面生死的感覺讓我幾乎窒息。


我起身,和他告別。


我們都知道,

這次告別之後,也許,就真的再也不會見到了。


林讓盯著我看了半晌。


笑了,「行,正好我要睡覺了,記得啊,別來看我了,到時候你要是還念著咱們過去的情意,給我送點煙酒就行了。」


「好。」


我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不是因為愛情,卻的確是為我曾經喜歡過的這個人而流。


21


林讓,死了。


和前世在同一天。


我如約沒有出現在葬禮上,而是在葬禮結束後,帶著秦淮去了林讓的墓前。


我帶了兩包他最愛的煙,又帶了瓶酒,還有一束鮮花。


墓碑上,林讓的黑白照片是笑著的。


是他生病前的模樣,眉眼俊朗,笑的沒心沒肺。


我們停在墓前,有風拂過,像是他在和我們打招呼。


我點了一根煙,插在他墓碑前的香爐碗邊。


「答應你的,給你送煙酒來了。」


當然不會有人回應我。


我沉默了很久,感覺有很多話想要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隻是眼睛始終通紅。


臨走前,我與秦淮十指緊扣,我將手在他的照片前晃了晃,「我記得你的祝福,我們會幸福的,這次,你就放心的投胎吧,下輩子遇見一個很相愛的女孩子,然後安穩幸福的過完這一生。」


回應我的,依舊隻有拂過樹梢的微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