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說:「滿滿,我總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沒等我回答,他又自顧自接著道:「我本該等功成名就了再來找你,告訴你我的心意。這樣……你就不會難過了對不對?」


不對,那樣我怕是更難過。


或許窮其一生都不敢邁出這一步。


「可我等不住了,萬一別人先找你了怎麼辦?我才熬走一個陳峤,誰知道後面有沒有張峤宋峤的。畢竟我的滿滿這麼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瞪著迷蒙的眼,眼底泛著亮光,顯出幾分可憐委屈。


誰看了不說一句心疼。


我從來隻想著我奔赴他那些年如此辛苦,沒想到他在注視著我的這些年也如此難熬。


我知道自己不能哭,這不是生離死別,這隻是短暫別離,可我就是忍不住紅了眼眶,還堅持想要他一個承諾。


「霍歇,你會回來的對不對?」


他垂了眼。


那是戰場,不是什麼好地方,我們都知道。


他這一去,生死誰也說不準。


這個承諾對他來說,太重。


我丟了酒壇,一壇子雲燒還遠遠不足以讓我醉去,可今日我就想借著這酒勁撒瘋了。


案桌置在榻上,平闊的木榻靠著牆。


案桌我是掀不動了,我手腳並用爬過案桌,把霍歇直直按在了牆上。


霍歇怔怔抬頭,顯得有些慌張無措。


沾染了酒氣的臉透著粉,連著唇也水亮嫣紅。


「滿……滿滿……」


在他迷蒙的目光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速度太快,其實都沒咂摸出感覺。


說我貪圖美色的……


我認了。


我饞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低頭與他對視,霍歇好像還沒回過神,看著十分呆愣,大概也是喝了酒反應遲緩的原因。


「親過了,你不回來我也嫁不了別人了。」


聽得這話,他才有些清醒。


直直看過來,視線專注而認真。


我一手撐在他身側,另一手撐著牆,他卻突然將臉貼在我的手背上蹭了蹭,歪著腦袋含著笑意點了頭。


「我一定會回來娶滿滿的!」


哎喲!


夭壽了夭壽了!


這男人撒起嬌來忒要命。


沒多大酒意的我這會兒都覺得無比上頭,手再也撐不住,卸了力栽進了他懷裡。


他怕我撞著,手扶上我腰側,輕輕按住。


我剛剛說了,春衫大多薄,他薄我也薄。


腰側被他溫熱的手一燙,酥麻之意侵過四肢百骸。


我幹脆直接埋在他肩頭,裝死不動了。


他好像側了頭,炙熱的呼吸落在我的脖頸上,留下一小片戰慄。


沒看見他的臉也知道他還在笑。


半晌,耳邊落得他一聲。


「才不會給張峤宋峤留機會。」


可真是……


哪裡來的張峤宋峤啊!


我有點想笑罵他一句,卻還是不爭氣地在他懷裡偷偷掉了眼淚。


嬌氣得不像我。


但我是真忍不住,眼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它可能在我眼眶裡待不住了。


霍歇的手撫著我的背,無聲地安慰。


我吸了吸鼻子,同他解釋道:「這滷肘子不好吃……」


我還是想不明白,

怎麼會有肘子是苦的呢?


二月初九,出徵日。


我沒去送霍歇。


兄長也不讓我們送遠,隻停步在家門口。


他穿著前幾日新領來的鐵甲,回頭揮手時笑容明亮。


我知道。


他和霍歇都在追求更遠大的東西。


他們所向披靡。


他們無所畏懼。


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與資格去阻攔。


隻是這一送別,身邊一下子冷清了下來。


從前我也不是天天與兄長能見面,也不過偶爾碰見霍歇。


可真當他倆走了,我這本就平淡的日子一下子沒了意味。


我在家悶了一個月,終於收到了他們送回來的第一封信。


送回家來的信一共三封,一封家書給父親母親,兩封給我,署名都落的是兄長。


隻不過一封鼓囊一些。


我拆了薄的那一封,是兄長來的信,說軍隊已到燕歸山,再往外就是西北邊關,不出半月他們就要去守關了。


還交代了近況,說軍隊裡生活也很不錯,他和霍歇都挺好的,能適應得住。


最後便是勿念。


再拆另一封,開了信封裡面又是一個信封,隻是署名不同了,是霍歇寄來的。


不大一個信封塞滿了東西。


風幹的花,橘紅的葉,還有形狀奇特的小石頭,甚至還有五彩斑斓的羽毛。


信紙滿滿寫了三大頁。


花是行軍路上摘的,葉是燕歸山撿的,小石頭是下河的時候摸來的,還有羽毛,是獵來的山雞尾羽。


他說西北的風很大,雲很美。


他說燕歸山風光很好,等以後和我再去好好遊覽觀賞。


他說了很多,沒說我想你。


但我都知道。


霍歇走了半年的時候,斷了一回信。


我有半年沒有他的音訊。


我把他寄回的八封信翻來覆去地看,連紙張邊角都起了毛邊。


第二年開春,我私下接了一個邀約。


來自國公府開瀾大長公主的邀約,約我一同去楠山踏春。


去之前,我尚有些惴惴不安,我想象裡的開瀾大長公主,盛氣凌人,氣勢不凡,是那種高貴優雅的存在。


我從前隻在幾個宴席裡遙遙望過一眼。


待親眼見了人,隻覺得好看。


霍歇的樣貌怕是得了他娘的七八分真傳。


她見了我先笑,語氣溫得要命。


隻說:「楠山風光春日最好,咱們去看看花去。」


我便就稀裡糊塗跟著去了。


不過楠山的春色是真美,漫山遍野的花,草木發新芽,嫩綠襯著嫣紅姹紫,清新也熱鬧。


美景風光在眼前,我這心也輕快了些。


喝了茶,吃了點心,我與開瀾大長公主坐在樹下的毛毡墊子上曬太陽。


她才道:「滿滿不必擔心,小歇沒事兒的。」


我這才明白,開瀾大長公主今日約我的目的是怕我著急。


至於她是怎麼知道我與霍歇之間的關系的,我從前不敢想,但接觸過之後我便清楚了。


霍歇是放心將事情告知他母親的。


因為她真的很好。


「我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日子。小歇他爹那會兒丟下一句去掙光榮再來娶我的話就跑去了戰場,一去好幾年。

等是很難等的,個中滋味隻我們自己懂。但我收了他的承諾,我信他。滿滿你也要相信,小歇會回來的,不必憂心。」


開瀾大長公主和虎威將軍的愛情故事京都不知流傳了幾個版本。


最熱的是說當年太皇太後已給侄女選了一門好親事,那會兒虎威將軍不過是禁衛軍裡一個小頭領,對開瀾大長公一見鍾情,為了娶她投身戰場,掙了軍功,榮耀歸來求娶她。


而開瀾大長公主咬牙推拒無數好親事,等了五年之久終於等到了歸來的少年。


雖說未來之事,難以預測,虛無縹緲,但當下,我得了他的承諾,我也信他會歸來娶我。


這是我的選擇。


「殿下,我信他的。」


開瀾大長公主笑了,韶華不在,但風華不減。


「我兒子很優秀的,他打小就聰明。沒有地方可以把他困住的。」


嗯!


沒什麼可以把他困住的。


這之後,沒兩個月我就收到了闊別已久的信,照例是兩封。


兄長說這半年邊關動蕩,

又起戰事,他們一仗打了半年,此刻小勝,方得以寫信回家。


又說邊關外小國狼子野心,這仗一時半會兒是歇不了的了,不過他們定會將那些個狼崽子給打回大漠深處去。


還說這半年他們也得了軍功,如今他已是可領一千軍的都統了,霍歇更爭氣,虜了敵營的一個副將,已被封了偏將,可率三千軍。


知他們安全就好。


我迫不及待拆了另一封,依舊滿滿當當。


這回是一撮紅纓,一小盒化了的胭脂,一顆不知哪裡摳下的紅寶石。


仍然寫得滿滿的信紙。


紅纓是他偏將頭盔上拔的,胭脂是在一個小鎮裡買的,紅寶石就有意思了,是他抓來的那個將軍佩刀上摳的。


他說這半年他過得很好,隻是不能寫信讓他實在難受。


東西攢了很多,但信封太小,不讓全裝下。


又說那送信的驛使換了一個急性子的,等他多寫兩個字都等不住。


改明兒非要請他喝喝茶不可。


他說塞外的雲形狀總是很怪,

他有時看雲像我,塞外的月亮很亮,他看月亮也像我。


料想此信送到已是春末,京都梅子酒正是火熱,願我替他嘗一嘗哪家的好,等他歸來一道兒去喝。


的確春末,梅雨時節,窗外的雨說下就下。


驟然間。


我眉眼間的雨也是說落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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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霍歇:


明天是二月初九。


我出徵的日子。


我趕在離開前向林滿月剖白了心意,也得知了她的心意。


我其實應該快樂。


但此時我與她並肩坐在相國寺的樹上,院牆之外是那時我與她擦過肩的地方。


在這裡,我信了天命。


也是這裡,成全了我們的情意。


可我還有許多遺憾,時間太短。


我問她:「滿滿接下來想做什麼?」


她想了想,告訴我,她想喝酒,雲燒配滷肘子。


我應了「好」。


回去的路上,見她趴在馬車車窗上看外面的風景,我起了主意帶她騎馬。


林滿月有點意外,

不過以她的性格,怕是不會怕的。


一開始她坐在我身前。


馬背不過方寸之地,為了護她安危,我把人半攏在懷裡。


離她太近,連她發間淡淡花香也能聞得清晰。


騎馬是我提的,不過此時我有些後悔,這事兒太考驗君子品性了。


書裡說的那些軟香溫玉在懷還能坐懷不亂的要麼是和尚要麼就是不夠喜歡。


我不是和尚我還那麼喜歡這姑娘,她在我懷裡,我心都快亂完了。


好在冷風撲面,能叫我稍微清醒點。


不過……


這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氣,有些傷人。


林滿月臉被得發紅。


我正想著不如還是坐回馬車,林滿月自個兒提了建議,她想轉個面坐。


我一想,這樣也好。


起碼凍不著。


我扶著她換了個方向。


開始她還左顧右盼,看看初春風景,沒有凍臉的風,騎馬對她來說也是件新奇事兒。


等過了這個興致,馬又顛過兩個小坑,她一松,往前就栽進了我懷裡。


嗯。


我抱了個滿懷。


君子坦蕩蕩,我承認,我隻有一點點故意。


就一點點!


開始我尚有些許小得意,沒過會兒,我就覺得自己給自己找了個罪受。


今日見她,我穿了綢錦的春衫,看著精簡利落,但面料真心不厚實。


她往我懷裡一靠,觸感實在清晰。


更窘迫的是我按不住的心跳,如同脫了韁的馬,跑沒影了要。


林滿月該是聽了個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