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竟會傷我至此。


6


司命運簿的第一日到了。


衛懷期派人召我。


那動靜將我的神魂從竹中驚醒。


風聲忽起,竹葉瑟瑟。


我收攏神魂,落地現身,從竹林中走了出去。


綠绡正在找我。


她回過頭來,目光驚奇。


「王後,你的臉色好多了。」


我原身是天地間的一株蒼竹。


靈脈通萬竹。


如今仙骨裂縫,離神散魂,宿進翠竹,還能勉強修補療傷。


隻是這愈合速度也很緩慢。


「走吧。」


衛國大殿上,衛懷期在等我。


他要我與紅璃行禮道歉。


比起接下來的兩日能少生風波,我倒覺得低個頭,也沒什麼。


「小禮可否?」


我沒去問衛懷期。


而是望向紅璃,語氣認真。


「我怕,大禮你受不起。」


紅璃被我看得發慌,似乎是感到害怕,離衛懷期更近了兩步。


衛懷期護在她身前。


「她如何受不起,你以為你是誰?」


我輕輕點頭。


既然主人發了話。


那便跪。


以我萬年上仙之尊位,跪她一個數千年的小鯉魚。


倒反天罡。


但願她還能維持人形。


「是我對不起你。」


我面朝紅璃,正欲屈膝。


兩道水紅衣袖,慌忙扶住了我。


「王後姐姐,這就不必了!」


我知道她怕死,轉而去看衛懷期,語氣淡然。


「她說不必,那我這歉就道完了。」


我轉身便走。


衛懷期讓我站住。


紅璃親密地依偎在他懷裡。


「王後姐姐,跪是不必了。但我懷著孕,身體時常不適,術士說要住在東南方位,水靈木盛處,方可有所好轉。」


東南方位,水靈木盛。


那便是鳳音宮了,毗鄰內湖,翠竹密密。


我一時沒有說話。


我還要借竹療傷。


但我還沒說什麼,紅璃卻要向我下跪。


「求姐姐容我暫居鳳音宮一角。」


衛懷期將她撈進懷裡,語氣充滿諷刺。


「何必暫居,王後三年無所出,會主動搬出去吧?」


他逼我搬宮另居。


我猶豫了一會兒。


「君上,三日後搬,容我稍作歇息,可以嗎?」


實在是有些累。


連著今夜在內,不過住上兩晚,還要興師動眾搬家。


「不行。」


衛懷期不以為意地笑了。


「怎麼你要歇息,難道紅璃就不要歇息嗎?」


他像是有意針對我那般,驀地勾唇冷笑。


「還是你有所留戀,想虛與委蛇,一日日拖下去?」


他想錯了。


衛宮之內,早已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了。


「我搬。」


7


第一日,我和綠绡搬出鳳音宮。


各處收揀,進出騰挪,找出許多塵封舊物來。


放過一回便扔到角落的風箏。


褪了色再也吹不響的陶哨。


被壓得變形的小燈籠。


盡是無用之物。


尤其是那隻燈籠,剛找出來放在地上,就被風吹著打滾,轉眼就飄遠了。


綠绡撿了回來。


「這還是君上那年送給王後的。」


說來恍如隔世。


我和衛懷期三年夫妻,掐頭去尾,

也有過三個月的恩愛時光。


那時,我嫁入衛宮,衛懷期冷落我。


後來國君夫婦施壓,讓他不得不來見我。


起初他來了,什麼都不做,隻是一味責難我。


說我仗著是越國公主,隻因愛慕於他,便千裡迢迢嫁過來。


衛越聯姻,延續數代。


「越女愛慕未婚夫衛太子,何錯之有?」


後來,他來的次數多了。


態度漸漸變了。


他帶我出宮遊玩。


長街打馬過,高原驅車行。


買來許多凡間的玩意討我的歡心。


當我挑明問他時,他說不知何故,就對我上了心。


對紅璃,是喜歡。


對我,更似珍之愛之,猶恐不及。


那一刻,剖白心跡的衛懷期,和輪回池邊的旻華。


兩道身影幾乎完全重合在我眼中。


我們好了不到三月。


突然有一晚,衛懷期半夜就走了。


那個珍愛我的人,再也沒回來。


綠绡還在收拾雜物。


「不用收了,也不值錢,都扔了吧。」


綠绡惋惜嘆氣:「但這都是從前君上……」


「那就讓人還給他吧。


正好衛懷期的人過來傳話。


「君上讓王後搬去玉乾宮暫居。」


玉乾宮是衛懷期的宮殿。


我拒絕了。


隻是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這是君上往日遺留的物件,麻煩轉送於他。他若不要,便扔了,不必告知。」


聽說衛懷期收到以後,初時還平靜,聽到我讓他扔了,發了一通脾氣,將那些舊物全都燒了幹淨。


又將我打發去了最偏遠的西北角。


傍晚,我和綠绡離開鳳音宮,紅璃帶著一群工匠到了。


「王後姐姐,鳳音宮雖好,但我不喜歡這竹子,冷冷直直,悽悽慘慘,看著就晦氣。」


她笑著打量著我,抬了抬手。


「將這片竹林都砍了,挖出個明渠來,種些荷花,養上鯉魚。」


那群工匠湧入殿內,紛紛拿出砍刀,對著竹林大肆砍伐。


我還連通著痛感,指尖疼得微微發麻。


綠绡懷裡抱著包袱,像是為我氣不過,急著開口制止。


「夫人,鳳音宮的竹林,是君上當初下令種的,

你就不怕他問責嗎?」


紅璃挑起眉來,盯著她笑。


「當然不怕啊。君上說,我要住過來,就是將此處拆了,也是任由我的心意。」


綠绡無話可說。


紅璃還想要教訓她。


「不過你一個侍女,也敢過問到主子頭上?」


她猛地抬起手來。


卻懸停在半空中。


我捏住她的手腕,盯著她,眸光冷沉。


「小鯉魚,你若是敢動她一下,你信不信,日後我活烤了你?」


紅璃不敢動了。


她在凡間再如何輕狂得意,也不過是旻華殿中的那尾紅鯉魚。


我隻是不想自降身段,和一個寵物爭長論短。


離開鳳音宮時,那匾額都被拆下來了,扔在地上,被人接連踩踏。


殿內竹林,紛紛橫倒,滿目狼藉。


我拉起綠绡的手。


「別看了,走吧。」


8


司命運簿所說的第二日到了。


我搬到了西北角的無名殿。


司命君下凡見我。


「仙君,諸事已妥,明日黃昏,我來接你。說起來,

仙君如今已沒了凡軀,隻能再搬出越女那副焦屍用上一用了。」


司命君全都安排好了。


隻等明日黃昏。


我點了點頭:「屆時,我在此等你。」


正事說完,司命君卻同我東拉西扯,遲遲都沒要走的意思。


「司命君,是還有事?」


他見被我識破,尷尬地笑了。


「說起來,是個好消息。我來之前,子晝神尊出關了。」


師尊閉關兩萬年,竟然提前出關了。


我心頭微喜。


「不過這是好事,司命君為何惆悵?」


司命君唉聲嘆氣。


「神尊聽說你下凡了,說要把我扔進六道,全都輪回個遍,治治我的腦子。」


我笑出了聲。


像是子晝能說出來的話。


司命君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我。


「清越仙君,到時還請為我求情。」


「師尊是玩笑話。」我真心寬慰他,「最多就一道。」


司命君強顏歡笑,與我告了別。


等他走後,我叫來綠绡。


「這三年,是你陪在我身邊。

越國的陪嫁,我都送給你了。至於衛國的賞賜,我做不了主。」


綠绡緊張地看我:「王後,你要走了?」


「不是走,是回家。」


綠绡扯住我的衣袖,眼圈微紅。


「那王後回家了,綠绡以後還會再見到王後嗎?」


我想,她是誤會了。


平地頓生微風,竹葉自萬裡飛來。


我憑空摘下一片,遞給了愣怔的她。


「會吹竹葉哨嗎?任何時候,隻要吹響,便能見我。」


她不會。


我和綠绡並排坐在臺階上,用了一下午的時間,勉強教會了她。


綠绡望著吹動竹葉的我。


「宮裡都說紅璃夫人和王後長得像。」


「那你覺得像嗎?」


「像,又不太像。紅璃夫人的臉隻有那幾個表情,王後比她生動多了。」


人人都說紅璃和我有七分像。


因為紅璃下凡是依照我的臉來幻化的。


仗著凡人看不穿罷了。


「你好好練習,我先去歇息了。」


無名殿偏僻破舊,但也有個好處,

離衛宮西角荒廢的竹林很近。


沒了鳳音宮,我隻能去那裡療傷。


到了夜裡,我散開神魂,絲絲縷縷,宿進株株翠竹中。


半夜裡,被短促的爆炸聲驚醒。


醒過來時,熱火撲面。


整片竹林正在被熊熊烈火焚燒,發出噼裡啪啦的爆炸聲。


連同我的神魂,也在被燃燒。


若是不澆滅此火,恐怕等不到司命君來接我,就已經神魂俱毀了。


我不得不強行現了身,正要喊人來救火。


還未走出竹林,就被一道紅光擊倒在地。


「清越上仙,看來你回不去九重天了。」


9


這一切都是紅璃做的。


她攔在竹林入口,居高臨下地看我。


「九重天的清越上仙,子晝神尊的唯一弟子,也會有如此狼狽的時候嗎?」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目光陰沉地看她。


「你瘋了?真以為我不會殺你嗎?」


紅璃輕吹了口氣。


竹林的火勢隨之變大。


神魂炙烤的疼痛,驟然猛烈襲來,讓我疼得站不穩。


我正要去扶身旁的竹叢,那竹子被火燒得倒下,我也跟著摔倒。


紅璃嬌聲發笑。


「清越,你還說你要烤了我。你看看,是我先要烤了你呢。」


竹林火勢愈演愈烈。


遠處傳來宮人叫喊聲,沸反盈天。


但此處離水源極遠,救火也來不及了。


我將手撐在地上,生生咽下了喉頭血,低頭盯著地面,視線逐漸模糊。


看來搬出鳳音宮,也是她提前想好的。


衛懷期,你一錯再錯,竟然要害死我了。


「清越,我先回君上身邊了,你就在這裡等死吧。」


紅璃設了結界,轉身離去。


我良久抬起眼來,看向那抹鮮紅背影。


頭一回起了凜然殺意。


哪怕忍著神魂炙烤之苦,我也要在死前,先將這條魚給宰了。


我猛地用手劈下細竹,尖銳端從掌心劃過。


引血入竹,煉成利刃,誅妖伏魔。


傾盡最後的法力往前刺去。


「你——找——死!」


紅璃回過頭來,看清這道劍氣,

臉上沒了血色,驚聲尖叫。


隻要一劍,便能令她形魂俱散,永不超生。


衛懷期正好闖了進來。


「君上,她要殺我!」


他先看的是我,驚了一瞬,拉過紅璃,徒手握住那細竹。


紅璃蜷縮在他懷裡,用手緊捂著臉,像是被嚇壞了。


其實不然。


她是被嚇得現出了原形,臉都維持不住了,害怕被人發現。


衛懷期面無表情地質問我。


「王後,你要如何解釋?」


我該如何解釋?


「該解釋的是她,她半夜來此,縱火傷我……」


衛懷期打斷了我。


「紅璃早在此祈福多日,倒是你,我不是讓你禁足宮中,你半夜逃出來又是要做什麼!」


紅璃捂著臉,半仰起頭,害怕地說道:「君上,我在前面的宮殿祈福,不經意走到此,撞見王後和一個男人說話,是她自己放的火……」


她轉過頭來,弱弱地看我:「王後姐姐,我不能為你保守秘密,你要殺我就殺吧。」


我怒不可遏地盯著她,

深深咬緊了牙關。


衛懷期聞言握緊竹端,臉色一寸寸陰沉了下來。


「我問你,你到底來這裡做什麼?見過什麼人?」


竹林火勢不息,神魂仍在炙烤。


除去飽受煎熬的痛楚,意識也難以維持。


等到這片竹林焚燒殆盡,我就要魂飛魄散了。


「衛懷期,你就算要懲治我,你也先讓人來救火,行嗎?」


衛懷期目光冷冷:「那你求我。」


他可能是在記恨我,曾駁了他的面子。


我忍著疼痛,低聲下氣道:「好,我求你。」


衛懷期抬眸望向我,忽地發出冷笑。


「你忘了嗎?是你說的,等到你求我這日,讓我好好羞辱你!」


他猛然折斷那細竹。


「救火?我就要將此地燒了,省得你瞞著我私會情人!」


那竹子沾了我的血。


被折斷的那一剎那,似有真切的鑽心之痛!


他是凡人之軀,本不能做到的。


是旻華的神力。


我一手緊握著剩下的斷竹,一手的血還往下滴,

渾身散發著無盡殺意。


意識陷入混亂。


衛懷期見我神色不對,正要過來看我。


「旻華,你讓開,我要殺了她。」


衛懷期瞳孔顫抖,臉色慘白,抿緊了唇。


「你叫我什麼?旻華……到底是誰?」


雷聲乍然驚破天空。


頃刻間,下起滂沱大雨,將火勢全然澆滅。


我抬頭,望向天空。


神魂回體。


衛懷期猛地放開紅璃,冒著大雨衝過來,用力捏住我肩膀,紅了眼圈逼問我。


「你口中的旻華是誰?你到底為了誰,千裡迢迢嫁到衛國?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