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輩子,庶妹手裡一直有進宮的令牌,也就沒有拿信討好我的事。


所以這信是被長兄藏下了?


是怕我和寧王再有牽扯,還是為了隱藏什麼……


我忍不住掐緊掌心的肉。


傅衍在邊關待過,對將士最為重視,若是讓他知曉,怕是牽涉之人都要人頭落地。


長兄啊長兄。


詩書禮義,士大夫修身治國平天下那一套,希望你沒有白學。


不然這次……怕是連我也護不住慕家。


24


傅衍果然震怒。


當即派出身邊最頂尖的暗衛,下令徹查此事。


暗衛猶豫片刻,說:


「寧王呈遞的奏折被扣下,定要先從首輔大人查起,可首輔大人是皇後娘娘的父親……」


暗衛悄悄瞥我一眼,跪地不敢說話。


傅衍沉默片刻,從腰上解下龍紋玉佩交給他,厲聲說:


「去查,不管牽扯到誰,都要給朕查個清清楚楚,不惜一切代價。」


「是。」


暗衛領命離開。


我愣怔坐在軟榻上,

看著手上斑駁的碎光。


「寧王來信,並非為了兒女私情。


「要不陛下給臣妾道個歉吧。」


我啞著嗓子和他說。


抬頭,剛好和傅衍對視,露出一個苦笑。


雙雙沉默了。


慕家五代為相,出過四朝帝師,兩朝皇後,門生遍布朝堂內宮。


若父兄真的與此事有關,傅衍處理起來也頭痛。


我也頭痛。


外祖從小教我忠君愛國,也告訴我「人」才是天底下一切權力的本源。


將士軍前半生死。


而朝廷內裡,不能骯髒得連他們御寒的棉衣都克扣。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們畢竟是與我血脈相連的父兄。


……


「等這件事情解決,陛下把寧王召回京城吧。」


我輕聲說,「您和他是親兄弟,本不該有什麼過分的齷齪。


「這事,若您和他關系正常,本不該瞞那麼久。」


傅衍沒說話。


算是默認。


也終於意識到,他和寧王之間的嫌隙被人鑽了空子,差點兒釀成大禍。


「臣妾回去看看衡兒,陛下早些歇息吧。」


我起身告退。


而傅衍沒有挽留。


25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到。


上輩子,寧王戰死後不久,傅衍突然一道旨意,逼父兄辭官歸隱。


我以為他在因我懷念寧王而故意遷怒,還和他吵鬧了許久。


如今想來,怕是他給慕家留的最後一抹顏面。


父兄啊父兄。


慕家百年尊榮,若是就這麼折在你們的貪欲裡,去黃泉見了祖宗,不會有愧嗎?


26


暗衛調查的結果,傅衍並沒有告訴我。


公布的貪墨案裡,也並沒有把慕家牽涉進來。


隻是慕家三房,我的三叔突然暴斃,死在花樓女子身上,眾人唾棄。


接著父親官降一階,兄長外放蜀地。


慕家偌大世家,一時人心惶惶。


母親遞了牌子進宮見我,說讓我勸勸陛下,不要讓長兄外放。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


「慕家這次犯陛下逆鱗,若不是為了太子的名聲,母親還能坐在這裡同我講話嗎?


「除了慕家,其他涉案官員俱都抄家滅族,陛下已經很寬容了,我又如何能再去求情?


「這件事雖是三叔的過錯,但母親回去也要告訴父親,日後嚴格治家,莫要讓小人得逞,毀了慕家百年聲望。」


母親訥訥應是。


送走母親,我看著窗外隨風搖曳的楊柳,一時間竟覺得慶幸。


傅衍沒有要父兄的命,想來這事與他們並無直接關系。


萬幸。


至於別的,慕家有我為後,有太子在朝,就都算不上大問題。


這樣想著,我不由得一怔。


我意識到,我的心態變了。


從前我厭惡自己是皇後,隻能被關在這壓抑的皇城。


而如今,我慶幸自己是皇後,可以在父兄倒下時撐起家族,可以寬慰母親焦躁的心。


自由的失去換來了無上權力……其實也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不是嗎?


27


我親手做了一盤桂花糕,去承乾殿找傅衍。


他在批奏折,看我進來,把沒批完的折子堆在一邊,

衝我勾了勾手。


「過來。」


我走過去,替他揉著能緩解疲勞的穴位。


他舒服得閉上眼睛,不忘問我:「今天怎麼那麼乖?」


「慕家如今這樣子,臣妾也沒有再和陛下鬧的底氣了。」


我像調侃一樣說。


「臣妾家裡好幾百口人,宮裡還有太子,都要倚仗臣妾的權勢過活。


「而臣妾的權勢來自陛下,隻能來討好陛下了。」


傅衍笑了笑,睜開眼睛,握住我的手,湊到唇邊吻了下:


「要是早知道這樣能讓你乖,朕早就……」對慕家下手了。


意識到這話不合時宜,他住了嘴,沒把最後的幾個字說出來。


隻是蹭著我的手指,啞著嗓子說:


「皇後要能一直這麼乖下去,朕把命給你也無妨。


「婉婉,你乖乖的,我們以後好好過,要什麼朕都可以給……」


他突然想到什麼,動作停頓片刻,松開我的手。


「寧王要回京了。」


28


「這些年他在邊境掙了不少軍功,

回來怕是要大肆封賞。


「可他本就是王,封無可封了……婉婉,你說,朕給他賜婚如何?


「戶部尚書家的嫡長女前日剛剛及笈,還找了太後說要進宮侍奉朕,不如就賜婚給寧王,也算全了她嫁進皇家的心願。


「婉婉,你覺得這個安排怎麼樣?」


他似笑非笑地跟我說出這些話。


明顯地試探。


我已經懶得和他講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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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出去怕是不太好。


「而且成親是兩情相悅的事,陛下貿然賜婚,若不是良緣,反而會生怨氣,達不到施恩的目的。」


他扯了扯嘴角:


「那婉婉的意思,是不給寧王賜婚嗎?


「可已經封無可封了……不如一定軟轎把你抬去寧王府,讓你們互訴衷腸如何?」


我忍了又忍,才沒拿起一旁的砚臺砸傅衍頭上。


太羞辱人了。


饒是刻意試探,他的話也帶著深深的惡意。


我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兩步,行禮告辭:


「臣妾今日還有事,就不打擾陛下了,陛下好生安歇吧。」


說完轉身就走。


傅衍也看愣了,半晌意識到,慌張地讓太監來找我,讓我回去。


太監一路說了無數好話,急得額頭冒出滾滾汗珠,我都沒有松口。


隻說:「先去鳳棲宮喝些茶水吧,這是本宮和陛下的事,與旁人無關。」


荷竹給他一個白帕子,讓他擦擦汗。


他這才顫顫巍巍地住了嘴。


等能看到鳳棲宮碧綠色琉璃瓦的尖尖,

我看著手腕上,傅衍給我戴上的,同樣翠綠的翡翠镯子,眉眼逐漸冷凝。


這一次,我非治治傅衍的瘋症不可。


29


我和傅衍冷戰了。


他來了好多次鳳棲宮,都被我拒之門外。


送的求和禮金光閃閃地在鳳棲宮外堆滿整個廊道,我也不允許底下人開門。


一來二去,他皇帝的面子受損,索性拂袖走了,也不再哄我。


那日夕陽爛漫。


衡兒被我抱在懷裡,聽著外面廊道上的陣仗,還有一迭聲「陛下息怒」的喊聲,小聲問我:


「母後,為什麼不讓父皇進來呀?」


「因為你父皇說了母後不喜歡聽的話。」


我剝了個葡萄,送到衡兒嘴邊,看他嚼了嚼吞下去,又摸了摸他的頭。


寧王是梗在我和傅衍之間的一根刺。


我要想和傅衍好好過,就必須走這一遭。


——


冷戰三日,傅衍耐不下性子,召荷竹去承乾殿問話。


荷竹跪在地上,朗聲說:


「娘娘近日一直待在鳳棲宮內,

日日以淚洗面,時常看著院子裡已謝的桃花出神,看上去不甚高興。」


傅衍掐緊掌心:「那你可知,皇後為何傷心?」


「娘娘說,陛下不信任她。」


荷竹悄悄瞥了眼傅衍,低聲說。


「娘娘還說,陛下說了好些羞辱她的話,讓她心裡難過。」


……


等回了鳳棲宮,荷竹悄悄走近在看書吃葡萄的我:


「娘娘,奴婢已經按照您說的跟陛下回了。」


「嗯。」我懶洋洋靠在軟枕上,說,「讓承乾殿的內侍多盯著些,一旦他要過來,早些遞消息。」


「是。」


荷竹退下。


而我盯著眼前書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看不進去了。


夫妻之間的這些相處之道,以往我從不屑於對傅衍用。


也是從骨子裡,就不認為我和他是夫妻。


而如今……算好事還是壞事?


我想了會,沒想明白,也就算了。


總歸是當下需要解決的事。


多思無益。


30


傅衍實在忍不住,

摔了筆過來鳳棲宮那天,我上了點蒼白的妝面,穿一身素衣,坐在桃花樹下的搖椅上,昏昏沉沉地閉著眼。


傅衍一看就心疼了。


走過來抱起我,轉了個身,自己坐在搖椅上,我坐在他懷裡。


他小心翼翼地摸著我的鬢角,語氣無奈:


「婉婉,你到底要朕怎樣?」


我睜開眼睛,神情怏怏:


「臣妾是真心想與陛下好好過日子的,陛下明白嗎?」


「朕明白……」


「既然明白,又為何要三番五次在臣妾面前提起寧王,還羞辱臣妾和寧王互訴衷腸?


「難道在陛下眼裡,臣妾就是那麼不守婦道的女子,禮義廉恥都不顧了,非要和自己小叔有瓜葛?」


他默了默,想說什麼。


但看我泫然若泣的表情,還是沒說出口。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現出小女兒家的示弱情態。


他明顯很受用。


也很心疼:


「是朕錯了,以後不提了,隻是一時沒反應過來,習慣了那麼說……」


他握住我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上。


「婉婉,你打我吧,打我出出氣。


「我不該不信任你,以你的性子,根本不屑與我扯謊,是我錯了,你打我吧。」


他說得懇切。


我也沒打他。


隻是捏了下。


看他金貴的皮肉在我指尖攏成一團凸起,又低聲說:


「臣妾是真心與陛下過日子的。


「從前種種,都不過往日雲煙,往後的日子,也隻有陛下和臣妾一起過。


「若是一直都摻著寧王,才是真的過不下去了,陛下明白嗎?」


他點了點頭。


而我終於對他笑了,上前摟住他勁瘦的腰。


暗地裡悄悄舒了口氣。


這事終於翻篇了。


31


寧王回京的宮宴上,他和我一共說過兩句話。


一是「皇後娘娘金安」。


二是「祝皇兄皇嫂永結同心,白首不離」。


他很敬佩這個兄長。


哪怕被奪走妻子,也抵不掉他對長兄的慕孺之情。


傅衍也很喜歡這個弟弟。


上輩子,寧王被算計戰死沙場,傅衍罷朝三日,派出精兵良將,

滅了給他使詐的異族人。


多少個夜晚,他伏在我身上,淚水淌下來,落到我的鎖骨:


「我不是個好兄長。」


他說,「他到死,怕都是恨我的吧。」


……


宮宴結束,傅衍和寧王抵足暢談一夜,感情和好如初。


寧王在宮裡住了幾日,似是有意避嫌,未曾與我碰過面。


直到一日,我帶衡兒在御花園放風箏。


看他很興奮地拿著大雁形狀的風箏跑,一頭撞進寧王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