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帝君說的話,前半段我一點兒也聽不懂,後兩句我卻十分好理解——


他居然想讓我爹把我扔了?


我怒從心起,指著他吼道:


「哼!你上次已經扔過我了,不可以再扔了!」


上一次被他扔在彼岸花堆裡,雖然沒有摔疼,卻也讓我四腳朝天,狼狽不堪。


這一次在酆都山,周圍怪石嶙峋的,扔哪兒不都得把屁股摔開花啊?


「我扔過你一次?」


帝君一臉茫然,顯然完全不記得這事兒。


「是!」我回答得昂首挺胸。


帝君蹲下來看我。


就在我倆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我爹撒丫子溜了。


「喂。」帝君伸手戳我的臉。


「幹嘛!」


「你爹跑了。」


「……」


「你爹不要你了。」


「……」


我忙回頭找我爹,真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了。


「咦,我爹呢?」


我回身想問問這個叫帝君的,卻發現他的鬼影子也沒有了。


「咦,帝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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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然一座荒山。


除了肆意翻騰的霧氣,再沒有別的半點動靜。


我想著我爹來時跟我說過的話。


「燕兒啊,爹送你去酆都山,你去酆都大殿住幾天。


「那裡的美食數之不盡,等你都吃膩了,爹就來接你回家了。」


我仰著脖子看山頂,巍峨的山巒,華美的樓闕——


裡面全是好吃的。


「那我就去住幾天吧。」


小挎包往身後一甩,摸著石頭我就開始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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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上,風越是呼呼地吹。


我從天亮爬到了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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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精疲力竭,大門就在眼前。


我剛想爬過去敲門,大門就自己開了。


一雙黑金雲紋靴出現在我眼前。


我抬頭一看。


帝君的臉,美得晃眼。


他揣著袖子蹲下來看我,神情很是疑惑。


「小飯團,你竟同我有……情緣?」


我不知道他說的情緣是什麼東西,也不關心那是什麼東西。


我隻想知道。


「帝君,今晚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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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酆都山住了很久之後,

帝君才告訴我,我是有史以來唯一一個,沒有他的允許,卻依然能爬到酆都大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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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帝君當初不允許我進殿,為什麼不直接趕我走呢?」


他作為酆都大帝,冥界老大,趕走一個五歲孩童,應該算是輕而易舉吧?


幹嘛留下我夜夜找娘,夜夜啼哭不止?


帝君手託著下巴,認真道:


「因為我沒有算出來,你和我,究竟哪兒來的情緣。」


我想想這十幾年,我在酆都山經受的種種摧殘,不由得深深嘆息。


「唉,我造孽造出來的唄。」


想當初我為了口吃的,五歲的年紀硬是爬了半座山。


誰知道爬進來的第一件事卻是練習闢谷。


當場痛哭流涕,把腸子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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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悄悄懷念那些吃食之際,身後傳來玄鳳冷冷的聲音。


「二位好生悠闲。」


玄鳳,身處陰司卻是個上仙,也是帝君給我找的授課師父。


我七歲那年,帝君最後一次把我從他的床上拎下來。


聲音極冷地說道:


「從今天開始,你必須一個人睡,就算你再怎樣鬼哭狼嚎,也沒用。」


我趴在他的房門口盡情地哭喊,以往他總是會嘆息開門。


這一次卻任我把嗓子哭啞,他也沒松口。


隻送我一句男女有大防。


我問帝君:「男是什麼?女是什麼?有多大房子?」


帝君嫌我文盲,但是他自己又沒耐心教我。


那天玄鳳正好來找他下棋,喝了一杯我倒的茶。


就讓帝君給訛上了,從此做了我的師父。


我回頭看著師父黑著的臉,這才想起,今日的早課又忘記去上了。


帝君在身後,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輕聲說道:


「你師父生氣了。」


閉嘴,我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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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屢屢曠課,師父終於決定,這回要嚴懲。


我手心挨了三大板子,還要罰抄靜心咒一百遍。


我撸起袖子,一邊抄一邊罵帝君。


因為靜心咒是酆都大帝早些年一時興起,隨意編的。


他編得隨意,

後人背得吐血,而我抄得抽筋。


我故意把字寫得慢一點,待到午時,哪怕我沒有抄完,帝君也會帶我走的。


因為我還要去泡寒潭、淋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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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帝君準時過來接我。


我跟帝君走的時候,靜心咒才抄了三遍。


師父讓我今晚補上,明日早課帶來。


我聽了很是愁苦,抬眼瞄了一下帝君,暗示他救我。


「依我看就抄這些吧,多抄無益。」帝君說道。


師父不解,問道:「為什麼?」


「因為她晚上不能睡太遲,會長不高。」


帝君說完,拉著我走了。


師父氣得跺腳,指著我們的背影直罵。


「焚影!她個子比你都高了,還長什麼長?


「我看你就是慣著她,有你這樣的人成天護著,她學一輩子,也做不成學問!」


帝君聞言一驚,忙用手在我頭頂比了比。


還好還好,剛到他胸口。


我摸了摸鼻子。


確實,我跟著師父學了這麼多年,學啥都隻學半拉,會啥都隻會皮毛。


恐怕這輩子都做不成學問了。


不過好在帝君不在乎,他總說:


「無妨,能認字就行。」


跟著帝君混,我很難有什麼學習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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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最開始,我對帝君將我扔進寒潭的行為是頗有些怨恨的。


隻不過泡過幾次之後,我能感覺自己體態輕盈了很多。


闢谷不再難熬,整個人也是神清氣爽。


呼吸吐納之間,更是感到有股能量往我身體裡鑽。


我人小,但不傻。


我很快就明白,帝君把我丟進寒潭,應該不是壞事。


反正也不會真的凍死在裡面,他見我熬不過時,總會及時地把我撈出來。


他會用術法,瞬間烘幹我的衣物,也會在我害怕哭泣時,伸手將我抱在懷裡。


他的衣袖永遠寬大,可以將豆丁大的我牢牢包裹。


我埋頭在他懷裡,聞他身上清冽的香,汲取他懷裡源源不斷的溫熱。


那時候我才知道,抱我的人,可以跟我一樣,熱乎乎的。


也正是這個原因,剛來酆都山的我,

不論多想爹娘,隻要帝君抱著我,我便不再哭泣,也很快在他懷裡入睡。


後來男女有大防了,帝君不再抱我。


我貪戀溫暖,他丟給我一塊巨大的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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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寒潭離開,已經過了午時。


帝君一如從前,長身玉立,獨自倚在橋頭,遠遠地等我。


從我十二歲那年開始,他就不再靠近潭邊陪我。


我嫌無聊,怎麼求他,他都不肯過來。


山間怪石嶙峋,雲霧繚繞,他的廣袖被風吹得揚起,長發也柔柔地飄舞著。


明明是威震八方的冥界之主,端的卻是個明眸皓齒、清朗如月的惑人姿態。


他見我來,笑容漸濃。


「燕兒,再過兩日,你便二十了。」


我心中一陣暖意,如春風拂過。


在陰間,女子二十歲是大生日,是成年的標志。


「是啊,二十歲生辰,帝君會送我什麼呢?」


我雀躍地跑向帝君,想著他每年給我送的那些生辰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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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可都是頂好、頂難得的寶貝。


帝君執起我的手,輕輕攏住,不一會兒我掌心就熱乎了。


「送你什麼?送你回家。」


帝君突然敲了我額頭,轉身走了。


36


我歡喜得滿屋子收拾東西。


除了我自己的行李,剩下的都是我這麼多年給爹娘和大家攢的禮物。


帝君既然說了送我回家,我就不許他賴賬。


他一向也從不賴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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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兩天才回,今天就把床鋪拆了做什麼?」


帝君路過我門口,一臉無奈地看我。


是哦,我還得再睡兩晚。


我忙又把鋪蓋重新鋪好,跑去跟帝君商量。


「帝君,我可不可以提前一天回去呢?我想跟爹娘一起過生日。」


那可是我二十歲的生日啊。


帝君卻搖搖頭,說道:


「午時以後,泡過寒潭水再走。」


我震驚。


「為什麼?這樣我生日都過去一半啦。寒潭水少泡一天也不行嗎?」


「聽話,那是最後一天。你不去則前功盡棄,

以後怕是要泡一輩子寒潭了。」


我再次震驚。


一是因為我終於可以結束泡寒潭的日子。


二是那玩意兒少泡一天居然還要補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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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日當天,帝君早早替我向玄鳳師父告了假。


師父知道今日是我生辰,請假不但沒黑臉,還送我一塊璞玉作禮物。


我在酆都山看了那麼多年的寶物,瞅一眼便知道,我師父今年也相當闊氣了。


帝君原本還陪著我一起,清點我這些年收集來的寶貝。


屋外卻突然傳來白鶴鳥的鳴叫。


帝君手一抖,竟把我的翡翠手镯給掉了。


「帝君?」


帝君仿佛沒有聽見我的聲音,留給我一道殘影就徹底消失了。


「出什麼事了嗎?」


我從沒見過帝君走得如此匆忙。


冥界的白鶴鳥,也從沒有叫得如此焦急悽厲過。


我衝出屋外轉了好幾圈,也沒看出有什麼異常。


算了。


反正帝君午時前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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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午時馬上就要到了,也不見帝君回來。


他從來不會耽誤我泡寒潭的啊?


更何況今天還是最後一天。


他還答應,泡完寒潭送我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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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等不到帝君,我焦慮得要命。


生怕耽誤我泡寒潭。


索性我回憶了一下路程,估算了一下時間。


決定不等了。


我自己走過去也能趕上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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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雖崎嶇難行,但好在我是提前出發的。


趕來時間剛剛好。


泡進寒潭之後,身後瀑布哗哗響,我的心卻一刻也靜不下來。


帝君究竟是做什麼去了?


一定是遇到了頂要緊的事情,要不然他絕不會耽誤我的事。


42


人生中泡的最後一次寒潭水,充滿了我的焦慮和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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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我從寒潭出來,遠處橋頭空無一人。


今日無人暖手。


帝君還未歸。


我真的有些心急了,不會遇到什麼麻煩了吧?


可天上、地下有誰敢找他麻煩?


我急匆匆趕回大殿,轉了一圈沒有帝君回來過的跡象。


剛想出門尋找,迎面飄然而歸的不是帝君是誰?


「帝君,你終於回來啦!」


帝君身影緩緩下落,周身雲霧散盡。


我這才看清,帝君懷裡竟抱著一紫衣女子。


「這是……亡魂?」


我從小就跟著孟婆在奈何橋邊嬉戲、在黃泉路上打滾,什麼樣的亡魂我沒見過。


這一具,很顯然是要消散了。


帝君行走間極為小心,生怕擾動懷裡閉目的女子。


如果帝君此時看向我,我就會跟他炫耀,今日我是自己翻山越嶺去寒潭的。


可他的眼神全程專注於那女子,一刻也沒離開過。


我喉頭突然哽住,一時竟難以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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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兒,快將你的收魂鼎借來一用。」


帝君越過我,沒工夫停留,他好像很擔心懷裡的亡魂會出事。


我沒敢耽擱,飛速去房間取了來。


這本就是帝君送給我玩的,他要用我自然沒有二話。


隻是他今日這副緊張又憂心的模樣,我卻從來沒有見過。


在我面前,

他的眼神永遠雲淡風輕。


表情也不多,或笑盈盈欣賞,或撇撇嘴嫌棄。


一想到他看那女子和看我時的區別,我內心根本壓不住地湧出一股傷感。


竟生出了再也不想看到他的情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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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收魂鼎交給帝君,帝君很快將那紫衣女子的亡魂收了進去。


這樣她的魂魄可以在鼎中好好休養。


「帝君,她是誰啊?」


帝君沒有回答我,隻看著收魂鼎發呆。


「焚影!」我生氣了,大喊一聲帝君本名。


「諾兒?」帝君抬頭,神思尚未徹底歸位,看我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地繾綣。


我心跳突然加速,情不自禁後退兩步。


「帝,帝君?」


「燕兒失禮了,以後莫要直呼我本名。」


帝君恢復神色,眉眼帶著些許不愉。


哼!


我以前同他拌嘴,時常氣得直呼他大名,也沒見他如此正色拒絕。


這下我更生氣了。


我管那姑娘是誰。


偏不好奇!


我還要回家過生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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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帝君似乎忘了送我回家這件事。


他拿著收魂鼎往靈泉的方向去了。


我偏心裡堵著一口氣,憋著沒喊他。


直至他背影都消失了,才又開始後悔。


我一個肉體凡胎,沒有帝君帶著,怎麼可能回得了家呢?


我忍不住流下眼淚,今天是我的大日子,明明答應過我,要送我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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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一定也很難過吧?


十幾年的分離,想見一面都難。


我好想回家啊。


尤其是今天。


討厭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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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午的,我想著想著睡著了。


再睜眼,頭頂沒有華麗的羅帳,隻有古樸老舊的木板。


身下躺著的是一張又小又硬的木床。


很奇怪,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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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醒了就起來吧,那木床躺久了身上會疼的。」


房間裡傳來窸窸窣窣翻書的聲音,伴隨著帝君身上特有的香味,我一下子清醒了。


一骨碌爬起來打量這個房間。


很小,很眼熟。


窗邊小榻子上,果然是帝君斜靠在上面看書。


窗上掛著幾隻小風箏,

床頭擺著一排小娃娃。


這是我的房間!


「我回家了!」我跳下床左看右看,「這是我家,我回家了!」


「帝君,是你送我回來的嗎?」


帝君坐直身,放下手中的書,正色道:


「不是,是你夢遊把我帶來你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