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被扔進百鬼潭,潭底的惡鬼蜂擁而至,千萬隻鬼手拉拽著我,將我拖入水底。
我想遊上去,卻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再度按進水中,窒息感湧上,我下意識死抓著那隻手不放。
「不苦哇,這麼害怕可不行啊……」手的主人語調悠然,下手卻十分冷漠,「道心不堅,可怎麼成仙呢?」
誰要成仙?我才不要成仙!
在我快要沉入水底的前一秒,那隻手力道一改,捏著我的脖子將我拉出水面。
我大口大口呼吸,四肢癱軟,隻得無力地攀附在對方身上。
「瞧瞧,多可憐吶!」大師兄滿臉憐惜,絲毫看不出來剛才是他將我往水底按的。
他一手摟著我,另一隻手細心地拂開沾在我臉上的頭發。
我拍開他的手,面色冷沉地遊到水潭另一邊。
「別揩我油,死變態。」
「嘖嘖嘖,不苦又沒什麼看頭,大師兄我喜歡豐滿妖豔的美人兒喲!」
說罷,三隻紅衣妖邪探出頭,
臉是一個賽一個的嫵媚動人,大師兄一手攬著一個,衣領散亂的胸前還掛著一個,不像是來受罰,反倒像逛青樓的公子哥兒。「那就祝你早點死在她們身上。」
5、
痛。
妖邪化作尖牙的魚,在我身邊遊動,醜陋的臉上滿是垂涎和蠢蠢欲動,可又懼怕我腰間的法器,不敢上前。
恍惚間仿佛回到了還在萬人坑流浪的時候,被野狗當成剛死的屍體,圍在身邊啃咬。
冷汗密密麻麻地打湿額頭,這百鬼潭冷得出奇,每根骨頭都凍得發疼,血液也好似結了冰。
漫長的懲罰過後,我睜開眼,剛好看見對面的大師兄也站起身。
「你要是有遛鳥的癖好就去山下逛一圈。」
一睜眼就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我簡直要窒息了。
「不苦這是說的什麼話,師兄當然隻給你看啦!」
大師兄不在意把手伸進自己的腹部攪了攪,從裡面抽出一隻長滿黑毛的惡鬼。
他的傷口沒有愈合的傾向,
和普通人一樣泡得發白。我抿嘴,默默走到隱蔽處換衣服。
「敢偷看我就告訴師尊。」我冷冷地說。
身後響起輕佻的口哨聲,「這不是怕不苦你被惡鬼吃了嘛!這地方怪東西可不少。」
「滾到一邊去!」
腳步聲漸遠,我迅速換好衣服出來,看見大師兄背對著我,站在水潭邊上。
我心中一動,悄無聲息地走過去,輕輕一推——
潭裡濺起巨大的水花,大師兄還是反應過來了,拉我一起下了水。
我雙腿一纏,夾在他的腰上,兩手掐著他的脖子往水裡按。
水面映出我猙獰的面孔,須臾又被攪碎,消失不見。
大師兄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面容被劇烈晃動的水波攪得模糊。
「夠了,不苦。」
第三道聲音插入進來,是老不死的。
我心中略有遺憾,慢慢松開了手。
這老不死的果然在看!
「不苦心真狠啊,手都沒抖呢!」
大師兄爬上岸,模樣頗有些狼狽。
我也不好看,剛換的衣服又湿透了,黏巴巴的。
「比不上你。」
「不苦,來祭壇一趟。」
老不死的聲音輕柔,但話語的內容卻讓我心中一梗。
我知道,小林死了。
大師兄朝我擠擠眼睛,滿臉幸災樂禍。
「周生,你再泡兩個時辰。」老不死的聲音淡了下去,「欺負師妹,該罰。」
大師兄撇撇嘴,又聳聳肩,「我這是在關心同門呢師父,您老歲數這麼大了,精力不足,可不得我這個大師兄照顧照顧師妹!」
「再多嘴,就加一個時辰。」
「得嘞,我閉嘴!」
大師兄慢悠悠地又走進池子裡泡著。
我心情復雜,也不知道是在水裡泡著還是去收屍,哪個來得輕松一點。
「師尊,我到了。」
衣服早就在來的路上風幹了,搞得我像一條被曬了三天的腌魚,臭得招蒼蠅。
老不死的拂塵離了手,我抬頭一看,正插在祭壇正上方,中間串著一個腦袋。
說是祭壇,
其實更像一個巨型的煉丹爐。我聽見老不死的長嘆一聲,衣袖揮動,丹爐裡飛出一枚朱紅色的丹藥。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呢?什麼體質都試過了啊……」
老不死的把玩那一粒丹藥,對我招了招手。
「不苦,來,吃了。」
6、
他笑著,好像那不是用一個無辜之人的生命練就的丹藥。
「這女子乃月魅之體,是極好的材料,不苦吃了對身體好。」
我不禁後退一步,雙手背在身後握成拳頭,聲音細如蚊吶:「我不吃。」
不得不承認,我是害怕眼前這個將我養大的男人的。
「別任性,還要師尊喂你嗎?」對方皺眉,不悅道。
我站在原地,低頭默默不語。
對方有些無奈,嘆道:「你這孩子,怎麼挑食呢!雖然失敗了,但師尊已經把有害的部分都剔出去了,不會害你的,來。」
他把那粒丹藥遞到我嘴邊,眉眼帶笑,若不是場景不對,便也是個溫潤俊美的道士。
「這麼大了還要師尊喂,看你下山了誰照顧你!」
雖然是這麼說,但看他的表情,顯然對我的「依賴」十分受用。
我的唇瓣抖了抖,終究張嘴含住了那枚丹藥。
指腹不經意擦過我的舌尖,又往裡探了探。
「不苦,張嘴,師尊要檢查。」他的聲音莫名有點啞。
我擰眉,直覺不對,後退幾步說:「它都化了。」
老不死的那等神通,怎麼會不知道我有沒有吃下去——莫名其妙……
「好吧。不苦成大姑娘了,都不親近師尊了……」對方語氣失落,「但是,騙師尊可不行啊……」
我眼前一花,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被扣住了腮幫子,在疼痛的驅使下張開了嘴。
一根手指挑開我的舌頭,在底下發現了沒有吞進去的丹藥。
我早在來的路上就服用了一種藥,讓丹藥不會在我嘴裡化開。
「不苦,不乖。」
他淡淡斂眉,手指收緊,捏得我腮幫子生疼。
「師尊……不苦錯了……」
恐懼壓得我無法呼吸,
眼淚不自覺流下,打湿了手掌。「捏疼了?」他猛然松手,急忙問,「師尊看看……」
幾個烏青的手指印在我臉上十分明顯,我脫力跪倒在地上,哀求道:「師尊,我不想吃……」
「可是不吃如何成仙呢?」他蹲下來心疼地看著我,「不苦資質這麼差,更要補一補了。師尊想帶著不苦一起去仙界呢!」
現在絕對不能說什麼「不想成仙」,不然會進一步激怒這個瘋子。
「可是不苦都還沒有看過人間,仙界……」
反正眼淚不值錢,我哗啦啦流著,小心翼翼地覷了眼對方。
「仙界和人間一樣嗎?」
對方一愣,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問,而後嘴角勾起淺笑,「是了,不苦還未曾下山呢。」
他摸摸我的頭,又說:「人間極苦,仙界也不見得極樂,不苦須下山看看才好。來,把藥吃了,師尊允你下山。」
我竭力不讓喜悅表現在臉上,委委屈屈地把丹藥真正吞了進去。
這種藥,從小吃到大,我也變得麻木了。
流流眼淚示示弱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又何樂而不為呢?
7、
我如願以償下了山,老不死的囑咐我順便找找失蹤已久的二師兄和三師兄,並且把大師兄留在山上砍柴。
山路陡峭,隻有一條狹窄的盤山小路通往山下,旁邊就是萬丈深淵。
我倒是走慣了,閉著眼睛背身走也能下山。
「讓開,讓開!」
前方傳來驚慌的尖叫和凌亂的馬蹄聲。
我雙手一攀上了山壁,嘴裡叼著的草被刮過的勁風吹得直往一邊倒。
要是掉下去了,給底下的惡鬼妖邪加加餐,也算一樁功德了。
我涼涼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想想又覺得不妥,又改為道一聲無量天尊。
惡道士不也是道士?
那輛馬車險而又險地在懸崖邊邊上停下,車上的人走了下來。
我定睛一看,發現了眼熟的小公子。
再一看,身後還護著一個女子。
小公子也看見了我,神色一沉,
長劍瞬間出鞘。「你這妖女,竟尾隨我至此!」
我:……?
他身後的女子軟糯地喚了他一聲「二哥哥」。
「你腦子有病吧?」我毫不客氣地說。
眼前這俊秀的小公子,便是我被綁下山後遇見的漂亮男人。
原本還想著有機會見面親近親近,哪知道真見面了,這人又是這麼愣。
「眼睛也瞎了吧?你沒見我是從山上下來的嗎?有錢就去治治,沒錢姑奶奶免費再送你一悶棍!」
笑死,連那老不死的我都敢懟,還怕你?
見他們穿金戴銀的,我倒真有了「劫富濟貧」的心思,手默默摸上了幽月輪。
「女俠勿怪!」
關鍵時刻還是身後那女子站了出來,朝我盈盈一福身。
「我二哥哥沒有惡意,隻是、隻是說話不好聽!還請女俠見諒!」
我現在才看清楚那女子生得衣服好相貌,面若春花秋月,黛眉杏眼,的的確確真真實實稱得上「美人」二字。
「嘻嘻,看在你的面子上,
我就不計較了!」我躍下山壁,一個閃身到了那女子面前,握住她的手。
「妹妹叫什麼名兒,今年幾歲,可曾婚配?」
「我、我叫林若若,十六歲了,還尚未婚配……」林若若說完,悄悄瞥了一眼旁邊的男人,俏臉微紅。
哦——有心上人了……
我暗地裡咂咂嘴,心道美人難不成都眼瞎,能看上這麼些大豬蹄子?
林若若又問我:「女俠是從這鎮惡觀裡出來的道長嗎?」
「鎮惡觀?哦對對對,我是我是!」
她不說我都沒想起來那破地方還有個十分正氣的名字。
「若若,跟這妖女說這麼多幹什麼!她一定實在騙你!」
這「二哥哥」,確實是十分厭惡我了。
「二哥哥!」林若若著惱地叫了一聲,隨後又拉他到旁邊私語。
但我再不濟也修煉了十多年,這點聲音還是聽得見的。
「此次前來,是為了找那仙長和姐姐的,二哥哥莫要胡言亂語!」
林若若語氣嚴肅極了,
到與她柔弱的面相不符。「你——哼!隨便你!反正我隻是奉命來保護你的!」
「好好好,我知道二哥哥辛苦啦,下山之後,我請二哥哥吃飯好嗎?」
「嘖,誰稀罕你那頓飯?」
雖然語氣不好,但態度明顯軟了下去。
我不禁對林若若順毛的技巧感到驚嘆。
「女俠、不、仙長姐姐!」林若若蓮步輕移,走到我面前說,「我等前來是為了找尋山上的仙長和我家姐姐,敢問仙長姐姐可否見過他們?」
她拿出一卷畫軸展開,上面的女子十分眼熟。
啊……
果然沒猜錯,就是來找老不死的和小林的。
我總不能直接說小林死了吧?
「我師尊最近帶著小林姑娘雲遊去了,不在觀裡。」
我隨隨便便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
不過老不死的不在觀裡是真的,他去物色新的「材料」了。
林若若顯然有些失望。
我則是一時興起,問了問她:「你找我師尊有事兒嗎?」
林若若對我說起了她的國家最近遇到的事情。
她是一國公主,最近境內邪魔肆虐,民不聊生,此次前來,除了探望姐姐之外,還有請仙長出山救民於水火的想法。
我點點頭,「我正好要下山歷練,若是不嫌棄,我可以先幫著解決一些,等師尊雲遊歸來,我再稟報上去。」
林若若眼中閃出驚喜的光,正欲朝我跪拜。
我手一揮,一陣清風託起她。
「若若在此替我朝子民謝過仙長姐姐。」
林若若看起來對我的本事又信服幾分。
反觀旁邊的「二哥哥」,還是擺著一張臭臉,抱臂警惕地打量著我。
「你有幾分本事,敢誇下如此海口?」他下巴揚得高,就差用鼻孔看我了。
我也假笑著回他:「怎麼,沒被我綁夠?」
之前被綁下山又逃出來後,我找不著回去的路,暈頭轉向時遇見了眼前這男子,我見他長得好看,便打算問個路,哪裡想得到他一劍刺過來,險些把我刺了個對穿!
於是我便綁了他掛在樹上。
「你、你這妖女!
哪裡像名門正派?」他氣得臉都紅了,轉頭對林若若說,「你別信她!保不齊是山裡的精怪變的!」我對林若若笑了笑:「我是不是精怪,妹妹可以來驗驗……」
我意有所指,大拇指的指腹搭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摩擦。
「姐、姐姐一身正氣,若若自然是相信姐姐的!」林若若結結巴巴地說,俏臉微紅。
8、
我就這樣和林若若一行人下了山,在皇宮掛了個「貼身侍衛」的闲職,實際上專門斬殺妖魔鬼怪。
這天我解決了名單上對應的妖邪,拐過小巷就看見巷口停了輛眼熟的馬車。
我三步並兩步跳上去,大喇喇鑽進車廂,調侃道:「靜安公主今日怎麼有時間來找小的?」
林若若嗔了我一眼,拉住我的手說:「今天有宮宴,姐姐不是說想去看看嗎?我特意來找你的呢!」
我朝嘴裡扔了塊糕點,笑嘻嘻地說:「那多謝公主了!
」「說了叫我若若就好了……」
去皇宮的路上,
林若若和我說起我那另外兩個師兄,其中三師兄有了下落,像是在四處找人挑戰,因為連挑三家武學世家,這幾年風頭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