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個字不小心扯破了個口,盡力彌合之後,中間還是有一條裂痕,我看都是紅色字,就拿口紅出來,把那個裂口塗上了。


他說要給我再買一支新口紅,我傲嬌搖頭:「財務總監不批,可以改成 A4 紙。」


他眼裡疼得緊地望著我,在那面墻前拉著我的手說,


「歲歲,要是我們的公司活下來了,我就娶你。」


後來公司真的活下來了,融資從 A 輪走到了 C 輪,可是他好像把娶我這件事,忙忘了。


電梯「叮」地一聲抵達的頂樓,門開之後,我率先走出電梯,隻留給身後一句。


「謝明辰,我們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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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辰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收拾好行李。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壓著怒氣問,「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謝明辰眼裡盡是不可置信,


「為什麼?我這段時間做得還不夠嗎?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我說了一萬遍我跟陳澄沒什麼,現在人也開掉了,你還在鬧什麼?」


看著他特別無辜的眼神,

我忍不住想笑。


男人真是一種面子裡子都想要的動物,惡心事做盡,還要端出一副無辜姿態,好像是別人負了他。


失望是怎樣積攢的呢?


大概是某個晚上,我偶然下樓經過車位時,看到他的車回來了,他卻沒有下車。


我才知道,原來他工作也不是真的那麼忙,時間隻夠回來洗個澡就要上床睡覺。


大概是某一次我的電腦死機,我去拿他的電腦查資料,照例輸入我的生日卻顯示密碼錯誤。


原來他會忘記我的生日,早已寫好前因。


我其實不是真的那麼在意那個小姑娘,他如今的金錢地位擺著這裡,倒貼的小姑娘隻會一茬接一茬,我防不過來,也不該我來防。


我隻是希望自己是在認真地被愛,被珍惜地對待,而不是日復一日,活成家裡的靜物,恐怕哪天碎了,都要過了很久才被發現。


我走到客廳,彎腰從底櫃拿出一盒東西,打開蓋子捧到他面前。


那裡面是我們從前一起拍過的照片,隻是現在幾乎每一張都從中間撕裂,

一分為二。


「這是我生日那天,在家裡閑著沒事搜羅出來的。每一張照片我都能想起當時的情形,每一張的場景都在提醒我,我們從前有多相愛。


那天我晚上我問自己:趙歲歲,這個人都對你這樣了,你怎麼還不走呢?


我說,我舍不得,我們從前太好了。


是這些照片絆住了我。所以那一天開始,每當我不開心的時候就撕掉一張,等這些照片全部撕完,我就要毫不留戀地離開。


你知道嗎?其實還挺不經撕的,因為後來我們再也沒有過合照。


最好笑的是,我都快撕完了,你還什麼都不知道。」


看著謝明辰盯著那一箱照片,雙目赤紅,滿目破碎的樣子,我竟感到一絲快意:到底真切相愛過,也不能隻我一人痛。


我伸手拿出裡面唯一一張完好無損的照片,怔怔看了會兒,


「這是我們最後一張合照。


那是一個客戶拖款,我陪你守在客戶家等到半夜才要到錢。回去的路上,我在出租車上睡著了,到了你也沒叫醒我,

就把我的包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後背我回家。


那條路很長,我在你的背上醒了,就著路燈下,我們挨在一起的影子拍了一張。


那時候,我以為我會陪你一起走往後所有路。


真好……也真可惜。」


我的手漸漸收緊,謝明辰看出我的意圖,目露驚慌,伸手就要來奪,「不要!」


我翻手一揚,紙盒裡那些撕開的回憶碎片,便洋洋灑灑飛了滿天,紛亂了他所有視線。


他神色慌亂地去接,卻當然,接不住一場龐大的崩塌,快不過早已注定的下墜。


「刺啦」一聲,我撕掉最後一張,擲入我與他之間紛揚的碎片。


「謝明辰,我們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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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我原本要走的路上,在一家券商拿到了 offer,雖然一開始的 title 隻是實習生。


以我奔三的高齡,接受這樣的 title 確實需要勇氣的,這樣的尷尬在我進入領導辦公室報道時放到最大。


因為那張老板椅轉過來,

我的頂頭上司,竟是大學時小我兩屆的學弟賀子恆。


金融業現如今內卷到什麼程度我早有耳聞,校招都是清北復交碩士起步,社招的要求更加嚴苛。


我一個離場多年的本科生,能得到這樣一個試用機會已經算得上幸運,我不應當還有什麼不滿。


但面對當年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問東問西的學弟,如今以我頂頭上司的身份出現,我還是忍不住自卑。


在我離場的這些年,在這個競爭激烈的修羅場,沒有人停在原地。


萬幸賀子恆眼中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也沒有留給我自怨自艾的時間,而是直接下了任務,


「學姐,我需要新能源這塊的深度行研報告和政策影響,一周之內給我,可以嗎?」


我一時愣在那裡,深度行研這種級別的報告,他居然會交給一個實習生來做?


這也太不循序漸進了一點吧?!


賀子恆挑眉一笑,正色道,


「你以前教過我的,目標是月亮才有可能打到星星,目標隻是星星的話,那有可能什麼都打不到。

更何況……學姐,你做起過德威這樣的公司,一個有這麼豐富行業經驗的人,難道我真的會把你當實習生用嗎?」


我微微一怔,而後釋然一笑,我也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當然不是真正的實習生,我的同屆同學都位列各大一線金融機構要職,各種信息資源我都可以隨取隨用。


雖然專業工作中斷,但我這幾年也完整經歷了一個公司從無到有,這些閱歷都沒有白費。


在賀子恆的揠苗助長下,我以最快的速度轉正,並且在核心組承擔有分量的工作。


謝明辰來找我時高調得不可思議,他在投行部老總的陪同下過來,穿過重重探究的視線,筆直走到我的工位前。


他無比自然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向投行部老總介紹,


「這是我的公司合伙人,也是我女朋友。」


我看著仿若失憶的謝明辰,幾經掙扎,還是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下他的面子。


我強顏歡笑跟投行部老總打招呼,

卻換來謝明辰得寸進尺的迫近。


他扶住我的腰附在我耳邊,親昵道,「晚上一起吃飯。」


我身體反感地僵硬,卻不能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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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意思?」在公司無人的樓道,我怒不可遏望著謝明辰。


「公司要籌備上市,我過來跟投行的打個招呼。」謝明辰眼神閃爍著,還在嘴硬。


「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謝明辰的聲音心虛地低下兩度,「我沒答應分手。」


「你腦子有病自己找地方治,別來找我。」我懶得跟他糾纏,丟下一句轉身就走。


「你不就是想結婚嗎?」謝明辰喝了一聲,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大聲說,「我們結就是,你現在就回去拿戶口本,我們現在就去民政局!」


我遲緩地回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作出極大讓步的男人,鼻頭襲來濃重的酸澀,視線也漸漸被水霧模糊。


在過去的七年裡,我有多期待他求婚呢?


我會在私人賬號上偷偷關注著很多備婚的博主,看到喜歡的場景和裝扮都會收藏下來,

等著他求婚之後能夠派上用場。


我會有意無意地提及哪個同學在哪裡舉辦婚禮,隱秘地期待他多問一句:那裡怎麼樣,我們要不要也去那裡辦?


每當他突然叫我出去我都如臨大敵,害怕穿得奇奇怪怪的時候被求婚。


碰上七夕或者生日這樣特殊的日子,每到零點結束時我心裡都是嘆息的:原來他沒有準備別的呀。


我一直在等,等到最後期待燃盡,隻剩灰燼,不得不離開的時候,我都隻是願賭服輸,並不覺得委屈。


但是這一刻,我真的太難過了。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他隻是不給。


謝明辰眼神慌亂起來,湊過來手足無措地想幫我擦眼淚,「歲歲,別哭。」


我偏頭避開,連看都不想看他,隻望著那片蒼白無邊的的墻壁,一字一句地說,


「謝明辰,如果你對我還懷有一丁點愧意的話,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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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謝明辰這麼一鬧,公司八卦就傳開了。


投行部的同事不知是得了誰的授意,還是圖方便,

竟三五不時來找我們部門找我聊謝明辰公司的上市籌備工作。


幾次三番之後,公司裡的風言風語傳開了。


「我說怎麼升職速度這麼快呢,原來是有背景啊。」


「都準上市公司老板娘還來這兒擠什麼?給別人沒背景的留個蘿卜坑行不行啊?」


「謹言慎行啊,投行部老總都要給幾分面子的人,沒準明天就爬你頭上。」


每次走在公司裡,都有陌生探究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這樣的流言像一張無形的網,粗暴地將我所有努力都歸到一個諱莫如深的頭銜上,讓我始終脫離不開那張名叫謝明辰的網。


第一次,我生出跟他切斷一切聯系的想法。


我發了一份轉股協議到謝明辰的郵箱,都是基礎價,出讓我所有的股份。


謝明辰的電話幾乎立刻就打過來,「你要退股?公司馬上就要上市了你要退股?」


「可以的話就簽了吧,你不吃虧。另外,請你不要再讓投行對接人拿公司的事來找我。」我平淡說完,就準備要掛電話。


「趙歲歲!」謝明辰幾乎氣急敗壞,「公司也是你一手帶大的,你說不要就不要了?你這麼急著要跟我劃清界限嗎?」


「公司以後跟我沒關系。」我頓了頓,「你也是。」


在謝明辰跟投行部簽完合同之後,我正式接受賀子恆遞來的橄欖枝,跟他一起跳槽到一家赫赫有名的私募。


謝明辰得知自己前一腳才跟投行部簽完合同,我就後一腳離職的消息,氣得打了我十多個電話。


我幹脆把他拉黑了,隻在郵件裡催促他快點配合我完成轉股。


謝明辰回復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情感小作文,見我不理睬,後面又開始轉載各種上市實現財富自由的文章,拐歪抹角地教育我上市之前急著轉股有多蠢。


我當然知道留著股份等公司上市之後擇高點賣出獲利最大,可且不說公司籌備上市從券商進場輔導到真正過審至少一年起步,即便上市之後原始股東也至少三年之後才能解禁出售。


我跟謝明辰這份牽扯不知道要纏纏綿綿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耐心再等。


更何況我已經回到金融這樣金字塔頂端的行業,財富自由從來隻是時間問題。


見謝明辰拒不配合,我幹脆下了一劑猛藥,直接找到公司的第二大股東,問他對我手裡的股份有沒有興趣。


消息很快就傳到謝明辰那裡,他用別人的號碼打給我,語調透著了無生氣的悲戚,


「歲歲,你真的要聯合外人來對付我嗎?」


沒有人會拒絕一個即將上市的公司的股份,更何況是公司的第二大股東,隻是這樣一來,謝明辰極有可能失去對公司的控制權。


公司也會陷入內訌,在這個預上市的關頭,當然不是什麼好事。


我默了會兒,冷硬道,


「總之我會脫離公司。股份你不要的話,有的是人要,你自己考慮。」


謝明辰那邊呼吸一窒,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


「歲歲,我有多努力在挽留你,你看不出來嗎?我是讓你失望了,可是公司沒有啊!它就像我們一起帶大的孩子一樣,你能不能不要這樣,

一點一點斬斷跟我的聯系?」


「我們不需要聯系了。」我深吸了口氣,冷淡道,「我願意把股份優先給你,但是要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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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股手續的資料要在稅務局提報,其實可以委託財務人員代為辦理,但是謝明辰堅持要雙方親自去。


想來也就最後一次照面,我就同意了。


謝明辰比我先到,他今天沒有西裝革履,隻著一件顯舊的白襯衣,肩膀平直撐開,衣袖半挽,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臂,風起時衣服下擺迎風撩起,顯得人更加清瘦。


這一身遠遠看去,甚至有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少年感,隻那臉上昭然的落寞,盡顯頹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