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喂,蔣冬至。」
陸檀叫住我。
他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了一個便當盒。
陸檀此時不再像傍晚那會兒狂躁,一向高傲的眉眼,莫名帶著些小心翼翼。
「對不起,今天嚇到你了。」
我緩緩搖頭。
「我還不至於看著你在我面前自殘。」
陸檀艱澀地開口。
「他們說,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賤。但我不死心,總想賭一次試試。
「我不想娶吳際夏。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從始至終,隻有你。
「我已經在努力變好了,你可不可以……再等等我呢?」
他朝我走來,眼中是搖搖欲墜的希冀。
陸檀站定在我面前,打開手上的便當盒。
裡面滿滿當當的,全是醜不拉幾的小熊餅幹。
我盯著那些小熊歪歪扭扭的笑臉,表情簡直比哭還難看。
陸檀紅著眼,語氣卑微。
「看見你和陳璽走在一起,我嫉妒得要命。
「尤其是他知道你喜歡桔梗,
而我他媽的跟個傻逼一樣什麼都不知道,那感覺比殺了我還難受。」他努力壓制著情緒:
「我想通了。如果你現在喜歡別人了,不想嫁給我了,那也沒什麼關系。」
陸檀懇求道:「我可以做小三,做你的地下情人。
「你就當我是一條招之即來、呼之即去的狗,無聊的時候喊我逗趣解悶,心煩的時候打我罵我。
「——怎樣都好,我都願意的。
「蔣冬至……求你了。
「別不要我,你別不要我。」
他燒紅的眼底,有滾燙的情緒,分不清是水汽還是什麼。
這一刻的陸檀,好像拔掉了身上所有驕傲的刺,失魂落魄地站在我面前。
那盒小熊餅幹裡的笨拙心意,像極了他將打碎的自尊雙手奉上。
我伸出手,接過裝滿小熊餅幹的便當盒。
陸檀眼中露出欣喜之色,以為我會接過去,笑容卻逐漸凝固在臉上。
隻見,我將便當盒一點一點倒轉過來。
裡面所有的小熊,一瞬間全都歪歪斜斜地撒在了地上。
陸檀慌亂地跪在地上,匍匐著去撿。
我壓抑著胸口那股酸澀,盯著腳下姿態可憐的他:
「陸檀,所有的東西都有它的賞味期限。
「比如,我二十歲想要的東西,你隻能在二十歲給我。」
——錯過那個期限,哪怕是再喜歡再心動,我也不想要了。
12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微信消息吵醒。
打開一看,竟然接到了隊裡下個月要進山封閉集訓的消息。
說好的七天休息日呢?
我滾到床上去,一陣哀號。
不承想,手機的微信提示音接連響起,那一連串噪聲又急又快,響得人心慌。
我穩了穩心神,不知怎麼,腦海裡閃過陸檀的臉。
還沒等我點開網頁,手機先進來一個電話。
電話的另一頭,那人問道:
「請問,是蔣冬至女士嗎?
「您是否認識陸檀陸先生?」
我下意識回答了「是」。
「這裡是緊急醫療救護中心,陸先生出車禍了,可能需要您過來一趟。
」「可是為什麼會打給我?」
「因為……他的聯系人裡,隻存了您一個人的號碼。」
13
趕到陸檀病房的時候,他正倚在床頭看書。
盡管右手受傷不能活動,但陸檀仍然慢條斯理地用左手輕輕翻動書頁。
那隻手腕上居然還罕見地戴了一串小葉紫檀。
這一幕,突然讓我想起一些事。
當時陸檀跟吳際夏在車裡熱吻,被記者拍到照片,鬧得上了熱搜,堪稱重磅新聞。
在那張照片裡,陸檀的側臉模糊不明。雖然看不清表情,但手上的小葉紫檀卻十分搶眼。
第二天,等我追問他的時候,他隻搪塞我說自己昨天睡著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還有我們半個月前大吵一架的那次,陸檀親口告訴我,他身上那個 winter 紋身的來歷。
潛意識裡,戴著小葉紫檀的陸檀,似乎總是跟這些並不愉快的回憶聯系在一起。
而我會注意到這件事,是因為陸檀平時似乎並不喜歡這些東西。
因為陸叔叔的緣故,他對這些東西厭惡又排斥,也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帶過什麼佛珠串子。
他不信神佛,也不信這些東西能免除人們的苦難。
「你來了。」
病床上的陸檀發現了我。
他溫和一笑,褪盡了平時周身的那股戾氣,就連劉海也柔順地垂下來。
和平日那個陰鸷狠厲的男人截然不同。
我抿唇。
「搶救中心的人給我打了電話,說你的緊急聯系人隻有我。
「我已經通知陸叔叔了。」
言外之意——
我馬上就離開。
據搶救中心的人說,今天凌晨,他在工體附近飆車,結果不知怎麼,車子失控了。
不過,開車的女人好像磕了藥,有些神志不清,傷得也更重。
現在人還躺在 ICU 裡,生死未卜。
「吳際夏的藥,是我喂的。」
陸檀輕描淡寫地蹦出這麼一句,令我僵在原地。
「你說什麼?」
「你放心,我做這一切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為什麼這麼驚訝?
我以為你會很高興的,畢竟,橫在我們中間的阻礙已經沒有了。「你那麼恨吳際夏,我替你殺了她,應該感謝我。」
眼前的陸檀,和昨天晚上那個卑微示好的他判若兩人。
我向後退去。
「為什麼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我很可怕嗎?」
陸檀說話的語氣明明很溫柔。
我見識過這樣的陸檀,殘忍又無辜。
隻是當時他捏著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他,對我說:
「蔣冬至,Winter 可以有很多種含義,它本來就不屬於你。」
我直視著他。
「陸檀,我不恨吳際夏。
「你說你愛我,卻幾次三番地出現在她的身邊,你說你要娶我,卻讓我等了你這麼多年。
「從始至終,我們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恨的是你。
「可我現在連恨也沒有了。
「人命不是玩笑。就算你是個瘋子,也不要拉著別人下水。」
陸檀合上書本。
他把那長年備在身上的藥倒了出來,攤開在面前的小桌子上,
又一粒一粒丟進垃圾桶。仿佛別人的生死,不過是他動動心思就能操控的容易事。
「如果我偏要呢?」
他的笑聲回蕩在病房裡,顯得格外病態。
「你他媽真是個混蛋。」
我狠狠咒罵。
「是不是對我失望透頂呢?」
陸檀忽然啟唇,笑了起來。
我沒說話,心裡比被潑了一盆冷水還要涼。
原來他早就爛透了。
我開始為自己昨天看到那盒小熊餅幹時有過的一瞬心軟,感到反胃。
可眼前的陸檀還在繼續。
「那就記住你曾經說過的話。
「陸檀是個懦夫。他給不了你想要的愛,忘了他,離開他。
「此生都不復相見,那才是最好。」
他歪著頭,輕輕撥動手上的佛珠。
那動作,恍惚間,竟然像極了陸挺。
陸檀的動作驟然頓住。
他低沉的聲音透著十足的警告:
「聽清楚了嗎,蔣冬至。」
我終於沒忍住,快步行至他的床邊,狠狠地給了他一個巴掌。
「——如你所願。
」14(BE 結局)
那天病房的不歡而散後,我回了隊裡,上交手機,專心準備進山的相關事宜,也把更多的時間投入到訓練中。
這期間,陸檀似乎來找過我很多次,我都拒而不見。
換在平時,他早就帶著人衝進來了。
這次卻沒有。
聽說,他總是一個人站在俱樂部的門口,捧著一大束桔梗,默默地等著,和之前那囂張跋扈的少爺做派判若兩人。
這個瘋子。
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隻是,他也並不知道,我喜歡桔梗,是因為桔梗的花語很動人。
它代表著永恆、光明磊落的愛。
這種愛,時時都能得到回應,也能跨越這人世短短幾十年,滾燙熾熱。
也是我窮極一生,都無法在愛人身上得到的。
我們就這麼徹底斷了聯系。
或許,將彼此歸還於人海,就是我和陸檀之間最好的結局。
15(HE 結局)
我背著包站在南定山的山腳下。
正糾結是坐纜車還是走山路的時候,
身邊忽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人路過我的時候,壓了壓黑色帽子,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下午有暴雨。
「我勸你抓緊時間,早點上山,免得被淋湿。
「賽前生病,影響了狀態,到時候某個人又要哭鼻子。」
我有些訝然,還懷疑自己是看錯了。
——是陸檀?
我抬頭看了看天氣,猶豫過後,還是選擇了纜車的方向。
進山之前,我給陳璽發了個微信,報平安。
剛好陸檀回頭看見我在扣手機,他的目光頓了頓,就移開了。
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他不會是一直在跟蹤我吧?
陸檀撞上我的視線,先開了口。
「南定山有陸家的原材料工廠。
「別誤會,我沒有跟蹤你,隻是順路。」
一個月未見,陸檀似乎憔悴了很多。
我目光掃過他的手腕,那裡空空如也。
我「噢」了一聲,不再多問,先他一步踏上纜車。
陸檀竟然也跟了上來。
上來之前,竟然還對著拉門的服務人員說了聲「謝謝」。
我:「?」
合著這麼多纜車,非得跟我擠一個?
我冷笑:「陸檀,你這樣就沒意思了吧。」
他用沉默回應我的質問,大有沒臉沒皮的架勢。
纜車已經緩緩啟動。
這個時候再跳下去,已經來不及了。
我想了想,左右不過到山頂也就一會兒的時間,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索性坐在陸檀對角線的位置,離他遠遠的,悶頭刷手機。
我正琢磨著昨天起弓的姿勢好像有哪裡不對,想找找視頻再回看一下,剛一抬頭,就對上陸檀那雙漆黑的眸子。
四目相對之間,他隻是怔忡了一下,很快便移開。
「你的視線讓我不太舒服。
「陸先生,你能把臉轉過去嗎?」
沒想到,陸檀還真乖乖地背過了身。
「你……看新聞了嗎?」
他的嗓音有點啞。
新聞?
我皺著眉,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這一個月我都在全神貫注地訓練,壓根就沒碰手機。
那邊,陸檀自顧自地點開一個視頻。
記者的聲音從他手機裡傳來。
「……在那封舉報材料中,陸家當年的醜聞再次被翻出來,陸氏話事人陸挺被帶走調查……」
小時候,我對陸家的印象也不深,隻有父母帶我去拜訪過幾次。
房子又大又空,陸叔叔和陸阿姨都不太喜歡笑,有些嚴肅,和爸爸媽媽截然不同。
他們就像……一潭死水。
那會兒,外界有傳言說他們虐童。
爸爸媽媽並不相信。
他們說,陸叔叔和陸阿姨隻是不擅長表達。
後來我進了陸家,發現那種尋常家庭中的溫馨氛圍,在這裡都是一種奢侈。
那正在播報的新聞速報還是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打開自己的手機,悄悄搜索著陸家的新聞,直到看見那些被曝光的照片。
瘦骨嶙峋的少年抱著血肉模糊的小動物,蜷縮在角落,臉卻被打了馬賽克。
馬賽克再厚,我也認得出那是誰的臉。
手上一抖。
「陸檀……」
還未等我說完,纜車的上方傳來一聲巨響。
隨著一陣大力的晃蕩,纜車的門在半空中大敞開,正在迅速下滑。
陸檀眉目嚴肅。
「糟了。
「現在情況不太對,你抓緊我!」
16
我緊緊抓住陸檀,和他一起艱難地攀附在山崖峭壁上。
——就在纜車離開地面的前一秒,陸檀果斷地拉起我,朝下跳去。
纜車墜入深淵,海浪拍擊巨石,發出巨大的炸裂聲。
我們勉強支住身體。
陸檀伸手過來,給我借力。
「你的右手……」
「我沒事。」
我拒絕了他。
但我們都知道,當務之急是尋找落腳點。
陸檀沿著巖壁摸索。
他那隻手前陣子也受了傷,而今,咬緊牙關強撐著,情況還不如我。
攀爬半晌,並沒有找到什麼可以藏身的洞穴。
隻有一處比較突出的尖硬石頭,上面呈現一小塊空地,能容納我們棲在上面。
陸檀先行爬到上面,又朝我伸出手,將我拉上去。
這樣一來,我跟陸檀兩個人,都被困進這無路可退的情況。
尷尬。
太尷尬了。
我想離陸檀遠點,剛動了動屁股,結果腿就碰到了他。
「你的手機呢?」
「掉了。」
「真巧啊,我也是。」
我幹笑著,收回手。
一會兒有暴雨,如果沒有救援,兩個人一起困在這裡,早晚要完蛋。
我望著天,憂心忡忡。
就在這個時候,陸檀忽然背對著我,開始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