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搖了搖頭。


他好似笑了下,聲音在蟬鳴之中也清朗好聽。


「我知道一個法子,但是……要你幫忙。」


「什麼忙?」


我起了點身,如果,如果魏恪有可行的方法的話,不管有多難,我都願意幫他。


「……」


他沒說話,眸子平平靜靜地看著我,那裡好像盛著月光一樣,總讓人覺得會迷失在裡面。


「你到底要……」


「我想借你的妖核用一下,可以嗎?」


妖上千年的修行凝聚在妖核之中,是妖的根本。


我知道魏恪要我的妖核幹嗎了。


妖核這東西玄秘至極,特殊的地方在於它可以被拆卸下來。不過長期離開妖核的妖將會形神俱滅,沒有妖願意把妖核輕易地交出去。


有人說千年老妖的妖核無所不能,若它能修復全身寸斷的經脈,我是信的。


「啊,你要用嗎,現在給……」


我低頭去攥取體內的妖核,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盈盈的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

散著星星點點的光。


「還真是傻。」


靜謐的夜色之中,他垂著眼,輕嘲了聲,而ŧúₑ後松開我的手,轉身走了。


11


我知道宋婷婷會對我動手,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仙兵沒過幾天就抄了我家,罪名是包庇罪仙魏恪。


魏恪也被逮了,但我覺得他牢中的生活一定比我舒服。


在獄警第三次甩給我硬邦邦的饅頭時,我把那玩意丟到欄杆上。


欄杆震了幾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石塊丟上面了。


「這玩意能吃嗎?」


「愛吃不吃!」


我嘆了口氣,好嘛,反正我這一隻妖,還能再餓會肚子。


牢裡隻有一小扇窗戶透過窗外的光,我瞧著晝夜交替,希望薤白發現我不見了能過來救我。


可都十天過去了,我等了個寂寞。


直到第十一天晚上,我頭被套上麻袋,被人推了出去。


我以為會被斬首,昏昏沉沉地在袖口算著一刀下來到底疼不疼,忽地狂風驟起,給我冷一哆嗦。


……這鎮子風這麼大的,隻有一地方。


望泉關——魔凡交接之處。


再往裡走,就是通往魔界的深淵之口。


「安長樂。」


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溫溫婉婉的,頭上套著麻袋的我什麼也看不清,不過不用猜我都知道是沈婷婷。


「她叫安長樂?」


這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熟悉的,清冷的聲音。


魏恪啊。


「呵,什麼嘛,你和她相處這麼久,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嗎?」


「沒注意。」


「……」


「畢竟收留了你這麼久,你這麼薄情,她會傷心的吧?」


「……」


魏恪沒說話,沈婷婷似乎不想這麼放過我,繼續自顧自地說,誓要讓我死個明白。


「安長樂,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到現在嗎?因為我要用你的妖核。」


「不過凡人要融入妖核,得要兩個條件……」


「一,合適的時機。」


「二,合適的運功方式。」


等等……運功方式?


我突然想起前些天就是魏恪在教我怎麼運轉脈輪,

久而久之,我都用的是他給的方法修行了。


他自一開始打的就是我妖核的主意。


我猛地抬頭,可什麼也看不見,風吹得蒙在我頭上的袋子哗哗地響,沈婷婷的聲音忽遠忽近。


「阿恪,給她個痛快吧?」


呵,阿恪。


有人輕輕地解開我頭上的袋子,他依舊有雙清澈的眼睛,半蹲在我面前,風吹起時,他的發絲紛亂地揚著。


我那時大概是一副很難以置信的表情吧。


我看慣了他沒什麼感情的雙眼,此時卻希望他的眼睛裡透出來哪怕萬分之一的愧疚。


可是沒有,都沒有,他的眼眸依舊似驚鴻,好看地動人心魄。


直到他的手穿過我的身體,那一剎那的疼痛,才把我喚醒過來。


「呵……」


身體被貫穿著強行取出妖核並不好受,我沒辦法再支著身體,索性垂著,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找我要妖核時跟我說的話,他說什麼來著……


「還真是……傻。」


我喃喃自語,在他的手離開我身體時猛地倒向了他懷裡,

他似乎僵了下,而後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


我不知道一隻妖沒了妖核會怎樣,總之我現在還沒死透,視線模糊,我看到他一步步朝沈婷婷走去。


沈婷婷似乎要迎著他,她有點急切,聲音也溫柔了許多。


魏恪把我的妖核融入了他的身體裡,沉著臉,步子虛浮。


「怎麼樣,難受嗎?」


我不知道魏恪難不難受,反正我是挺難受的。


我的腹部空了個大洞,此時正不要命地疼著,我覺得我現在更疼的是心口,疼得快麻木了。


偏還要看沈婷婷離他越來越近,而後與他打算著今後的生活。


「阿恪,我知道我欠你……不過,我為你準備了一個宮殿,以後你的日子還和曾經一樣,我不會虧待你的,我……」


她還在絮絮叨叨地講下去,魏恪已經停住了,他似乎勾唇笑了下,而後在我們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手穿過了沈婷婷的胸膛。


「你還知道你欠我啊。」


他本瓷白的臉上猛地濺上了血,

凡人魏恪做不到一擊斃命,但因著我的妖核,他似乎恢復了往日幾分之一的神力。


我愣愣地看著面前的人,他真的殺了神,幹脆利落。


沈婷婷到死都是睜大眼睛的,魏恪把她的頭顱提了起來,一個人靜靜地立著。


他那張恍若神邸般的臉沾著血,我突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後來才發現,什麼天帝後選,什麼慈悲平和,那些都是假的。


殺戮,才是他的本性。


他提起沈婷婷的頭,一步一步朝著深淵走去,我知道他要去哪了,我也知道他選擇的路了。


他卻忽然停住。


而後轉身,又生生從身體裡取出我的妖核丟給了我。


他的聲音染上了點啞。


「安長樂,我說了借你的妖核用……」


「就是借。」


「……」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就像來自地獄深處的修羅一樣,一抹紅壓過眼尾,這樣的魏恪,像是終於綻放的紅蓮,美得攝人心魄。


「魏恪你……」


「魏恪你帶我走吧!


幾乎和我同時開口,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


望泉關的風越來越大,從遠處的陰影裡走出來一個人,魅妖餘河裹著風衣,搶在我之前說道。


魏恪懶懶立著,沒什麼表情,他似乎看了她兩眼,轉身而去。


「你能帶我走嗎?我,我會對你俯首稱臣……」


餘河沒死心,依舊朝著魏恪的背影大喊。


「我,我是魔種人!你要去魔界……我可以幫到你!」


他停住了。


餘河大喜,跟了上去,魏恪沒有趕走她,我眼看著兩人越走越遠,而後徹底消失在深淵之中。


什麼嘛。


身旁的妖核還隱隱閃著光,我卻再沒有力氣把它裝回去,風還在呼嘯而過,我的心口好像沒那麼疼了。


到頭來還是我一個人,一直都是。


我突然想到前幾天我還在集市裡套劉二嬸梨花糕的配方,那老太太軟磨硬泡都不給我,現在看來也不用了。


再也不用了。


12


我醒來的時候,好像還是我那間熟悉的屋子。


「喲,醒了。」


薤白這個不靠譜的終於來了,就坐我旁邊,梅雨時節,窗外的雨下個不停不停,風漏進屋裡的時候我忍不住一哆嗦。


我抱緊了被子。


「你的妖核我給你塞進去了,簡單地處理了下,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我收到你求救的消息後立馬趕來了啊,可還是晩了一步。」


「我來的時候那場面可嚇人了,你知道嗎,你就倒在那,全身都是血,嘖嘖,我以為你人沒了。」


薤白還在叨叨叨,我靜靜地運轉了一下妖核,居然能用,而且裡面混了點別的氣息。


魏恪的氣息。


我鼻子一酸,忍不住紅了眼眶。


「唉,你……」


薤白看著我,愣住了。


半晌,他嘆了口氣,輕輕地開口。


「你知道魏恪接近你是為了什麼嗎?」


「……妖核。」


「嗯,那魅妖餘河接近魏恪呢,她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她是魅妖啊,接近魏恪當然是為了……」


「她看中的不是魏恪的臉和身體,

而是魏恪這個人能帶給她的道路。」


「你信嗎?魏恪此番去了魔界,歸來的時候,他會成為魔界之主。」


「……」


我看著面前的人,輕扯了下嘴角。


「你知道的還真清楚啊。」


「啊,哈哈哈哈……」


「你到底在我們旁邊看了多久?」


「那不是……那不是要尋找個完美解救你的時機嗎……哈哈……」


薤白就是怕死,我也沒法怪他。


他跟我東扯西扯,最後還是正了神色。


「我隻是想跟你講,如果你一開始接近魏恪是因為情,那你輸得一敗塗地。」


是啊,慘得不能再慘了。


隻是我突然想起幾百年前我還是個作惡多端的妖時,被眾神抓住了ƭü⁵依舊嘴硬,隻有他微微俯身,我抬眸的時候,那一瞬Ťű̂ⁿ間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失了顏色。


所以滿口惡言的妖突然變得支支吾吾,所以過了幾百年看了一眼還是淪陷。


算了,妖核……就算把我欠你的全部還完了吧。


如你所願,安長樂再也不會愛上那個叫魏恪的神仙。


13


春去秋來,我又一個人過了很久的日子。


或許是妖核裡摻雜了點魏恪的神力,又或者是他教給我運功的法子真的有用,我修為進步得很快。


有的時候我揣著份梨花糕回到屋子,恍然還覺得會有人倚在樹下懶懶地看著我。


我覺得,魏恪的出現,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夢一樣。


薤白倒是隔三岔五地來看我,他的書局徹底搬到了我們這鎮子。


他消息靈通,今天下午坐在我的院子裡喝茶,突然仰頭看著天說:


「要變天了。」


確實,望泉關狂風大作,魔界這些日子並不安分,據說凌天在整合天兵對抗魔界。


許久不見太陽,山雨欲來風滿樓,好些妖都退出了我們這地界。


薤白是來勸說我搬走的,他背著個大包,看樣子已經做好了十足的準備。


「快走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魔界進犯,我們這就是第一個遭殃的。


我看著他沒說話,也沒動,遠方烏雲密布,倒是挺應景。


「你在想什麼?你不會還在想……」


「你先走,別管我。」


我幹脆坐回了椅子上,又端起茶杯來。


薤白滿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半晌,拉著包裹轉身就走,隻是走一半忽地停住了。


他有點悲哀地看著我。


「得,誰也別想走了。」


遠方黑壓壓地一片,聲勢浩大,魔族的大軍已經攻過來了。


14


魔界攻下我們這地界的速度很快,畢竟三不管地帶,能跑的都跑了,沒跑的或許本就想投靠他們。


我坐在押送原住民的車子裡,沒什麼表情。


薤白絮絮叨叨,估計在怪我連累了他,但其實按他的修為要逃也能逃,我隱隱感覺他就是想就此留下來。


我的目的地似乎和薤白他們不一樣。


因為中途我就被人拉下來了,轉而坐上了一個隱晦而華麗的轎子,坐墊是軟的,騰著紫色的霧氣,不知名的魔界生物將它拉得飛快。


它在一處庭院裡降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