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很快,向鈺的資料事無巨細的送到案頭,她仔細翻閱,在我的名字上打了一個圈。


崔三妹一案,是我自己送上門來。


向鈺神色戚戚,


「婚期定在三日後。她答應我,等我過門便放了你。」


我堅定的拒絕。


祝星曾曾偷偷告訴我,崔家三姐妹吐露的東西遠不止於此。


她在案卷中瞥到「黎乘風」三字,本案牽連甚廣,京中也有股勢力向縣太爺施壓,要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我活著離開牢房。


向鈺得到的承諾,隻是縣太爺的緩兵之計。


婚姻事關向鈺的一生,怎麼能敗給一場陰謀。


而且錯不在他,我不能讓他用餘生換取我的自由。這天大的恩情,我還不起。


向鈺望著我,「三娘,你對我有過心動嗎?哪怕一點點?」


我搖頭。


他低頭輕輕啜泣,復又問道,「那你愛你的夫郎麼?」


我沉默以對。


若說一點喜歡都沒有,是假的。


我與江子塢,就像相互纏繞的野藤。

自我穿越過來,如影隨形,生活都有對方的印記。


我的心動來的很奇妙。


或許是他日漸柔軟的態度,或許是他著急要救出我的那刻,更或許隻是春後小院的一碗素面。


這份心動由來已久,也被我壓抑很久。


向鈺走後,我想了許久,託祝星帶來紙和筆墨。


一份是江子塢的轉賣文書。


江子塢是奴籍,開不了獨戶,我記得原著說過楊小將軍秉性剛正不阿,又與陸江帆熟稔,應該能護江子塢安全。


一份是給雲逸的求救信。


我想要搏一搏。


其實最佳的人選也是楊小將軍,但京城迢迢,信紙猴年馬月才能到他手上,我隻能就近選擇雲逸。


寫好後我仔細收好,請祝星代為送去。


我囑託,「若他們問誰送來的,你說是江子塢的妻主。」


那天傍晚是一個面生的獄卒來送飯,我吃完開始吐血,手腳抽搐著倒地。


臨死前,我的腦海閃過江子塢的身影。


心中慶幸。


還好信送出去了。


19


我在白光中走了許久。


待混沌散去,我環顧四周,是我和江子塢住過的小院。


門扉推開,紫衫女子提著一盒糕點,進門就喊,「小江,小江,我拿了新出的糕點,快來吃!」


檐下走出一個青衫男子,木棍束發,面若俊星。


他的眼眸盛著淡淡的笑意,忙著張羅石桌的女子沒有察覺,還在低頭絮叨白日裡的瑣碎。


我像是打開了上帝視角。


許多畫面交替閃過,全是我和江子塢相處的朝暮。


他的笑意愈來愈濃。


在無數個我不知道的時刻,他的視線隨我而動,又被他默默隱去。


最後一幕,是我了無生息的躺在床榻。


他守在床畔,撩開我額間的碎發,晦澀開口,


「菱衣,我心悅於你。」


話落,我的眼前閃過一道光,睜眼看到漫屋的暮色,熟悉的床幔。


「你終於醒了。」


我望著他憔悴的面容,努力伸手想握住他的手,江子塢率先回應。


相握的瞬間,

我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你看你,又哭了。」


「妻主。」江子塢眼底有些紅,「我一直相信我的醫術。但這一回,我真的害怕……」


我接過話,「怕我真死了。」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眉間的擔憂卻並未退卻。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我揉揉眉心,一副聽君開口的模樣。


江子塢交代道,他原本打算藥倒獄卒救我出來,後來發現有人在我飯菜下毒,將計就計,將毒藥換成假死藥。


也就是說,餘菱衣的身份,在這個世界已經死了。


我在江子塢的服侍下喝了些水,心神緩過來,「我睡了多久?」


「三日。」


三日……


今天豈不是向鈺出嫁之日?


20


時辰未到,昏禮尚未成。


我不願向鈺為了我耽誤一生的幸福。


「我要去趟向府。」


怕江子塢誤會,我將前因後果跟他解釋清楚。


他的眼神很堅定,「隻要妻主想去,刀山火海,子塢都會相隨。」


我們喬裝打扮混入僕役,

一路摸索到向鈺的房間。


待梳頭郎君走後,屋內隻有向鈺一人,我悄步走進去,「向鈺。」


身著嫁衣的男子扯下蓋頭,滿眼驚喜。


「三娘,你怎麼來了?可是縣太爺放你出來了?」


我將近幾天發生的事告訴他,略去縣太爺欺騙他一事,但向鈺很聰明,馬上捕捉到關鍵。


「他們將你拋至亂葬崗,卻無人告訴我。我還在傻乎乎的等著救你出來。」


向鈺氣的眼眶紅紅的,我沉下臉,「如果你不想嫁,我們這就帶你走。」


「好。」向鈺扯下蓋頭,走了兩步,忽的頓住。


「不行,我不能跟你們走。」


我疑惑的看著他。


向鈺悽然一笑,「三娘,你能來見我,我已經滿足了。你們走吧。」


他一邊苦笑,一邊往後退,


「我娘隻是一介商賈,鬥不過縣太爺的權勢。她應下這樁婚事,我逃走了,隻會連累母親和向家。往後我如何能安生的活著。」


我呆在原地。


原本我隻想著不能欠向鈺人情,

卻不曾想過,此舉反而將他陷入不仁不義的境地。


「對不起。」是我沒有考慮清楚。


「這不是你的錯。我的婚事也不是你做的主。」


向鈺悽道,「三娘,這世道男子生如浮萍。我雖自命清高,卻也不得不順從她們強加給我的枷鎖,我的命運,自出生是男子起,就已經注定。」


「三娘,我愛你,但這份愛比不得爹娘對我的愛厚重。」


向鈺望著我,眼淚悄然滑落,「你不必自責,有沒有你,我都會嫁給縣太爺的女兒。或許,我一直所求的,不過隻是一個借口,三娘,你成全我吧。」


我聽的內心五味雜陳。


江子塢嘆氣,上前握住我的手,「他既打定主意,我們也不能勉強。妻主,人各有自己的選擇。」


「可……」


沒等我開口,門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向鈺催我們快走,他先去開門,面色一驚,「大姐?!」


一個雄壯的女子擠進來。她掃視一圈,「好啊,

我就說有個身影眼熟,餘三娘,沒想到真是你。來人,給我打!」


一群護院衝過來,我將江子塢緊護在身後,「等會看準機會,你先跑。」


他並未回應,而是抬起手腕,一排銀針齊齊飛出,精準的扎在前面幾人眉間。


他們定住不能動彈。


我趁機拉著江子塢往外跑,哪知外面圍著更多人。


江子塢的銀針僅能自保,我環顧左右,挑了跟木棍,胡亂揮舞著往後退。


右邊一人偷襲,我撲過去擋住江子塢,胸口扎扎實實挨了一腳。


顧不上心尖的絞痛,我拉著他混進宴客的大廳,趁著人多眼雜一路跑出向府。


拐過一個民巷時,身上的痛楚愈加猛烈,我承受不住,「哇」的吐出一大口鮮血。


眼前一黑,徹底暈死過去。


21


我這一睡,從仲夏睡到晚秋。


醒來的地方也換了景致。


竹屋軒窗,藥香嫋嫋,不遠處還有一個磨著藥材的男子。


他穿著青色的麻布衫,皓頸微露,

宛若一隻仙鶴般清冷而斐然。


「水……我要喝水……」


男子快步走過來,扶著我半躺在他懷中,半碗清水遞至我的唇邊。


「慢些,不要嗆到。」他輕拍著我的背,用布巾擦掉下颌散落的水珠。


等視線清明,我看清他的臉,是江子塢。


我張望,「這是哪裡?」


「無憂谷。」


好熟悉的名字。


我想了一會,小說中出現過兩回無憂谷。


一次是白無茵受重傷,陸江帆說要帶她去無憂谷醫治;另一次是白無茵送雲逸去無憂谷治療腿疾。


原來江子塢不是憑空產生的。


我穿來前,他還沒有出場,隻存於男女主的對話中,譬如,無憂谷隱居著一位神醫……


「你呢?你是誰?」我想聽他的回答。


他看著我,眸中情緒復雜,「我是無憂谷的主人。」


「我娘是無憂谷的谷主,我爹是藍鈴國的大巫師。」


小說開章之前,人物命運已定,像江子塢這種配角,也是劇情浪潮卷入的塵埃。


江子塢七歲那年,他爹算出危險將至。他娘將他託付給京城的師弟,也就是陸江帆的爹。


從那以後,江子塢再沒見過父母,無憂谷人去樓空,日漸荒廢。


後來陸江帆的母親獲罪,江子塢隨著貶入奴籍落進樂坊,輾轉到菉縣。


他氣質出眾,對他有心思的人很多,其中不乏達官巨賈,想要和他一度春宵。


江子塢寧死不從,千百種折磨人的手段都熬了過來。


另一邊,沈臨玦如願與九皇女定下婚約,他要樂坊主人「處理好」陸江帆及隨從。


或許是命中注定。


餘三娘來樂坊聽曲,對清冷出眾的江子塢一見鍾情,樂坊主人便將這個燙手山芋丟給餘三娘。


江子塢講完,神色淡淡,似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我鼻頭一酸,想沒想的就抱住他。


他顫了顫,雙臂緊緊攬在我的後背。


「江子塢,我來了,從今以後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聲音哽咽,「好。」


窗外景色遲暮,

隻要秋來了,就不算錯過。


22


隻聞山外青山樓外樓。


無憂谷扼在山腰,山的那頭,卻是一片海·。


我醒來後身體大不如從前,走幾步路就累得哼哧哼哧的。


但我每日執著的要去海邊坐秋千。


江洲白霧,日影綽約。


江子塢見我喜歡,特地尋來一條烏篷船。


他在船頭搖槳,以水汽湿重為由,要我裹著披風坐在船身裡。


行至深靜處,我撥開窗紗,江面一片白霧茫茫。


他掀簾進來,被我的笑聲嚇的呆住,


「怎麼?」


「你探頭的模樣,讓我想起一個人。」


江子塢來了興趣,「誰?」


「白素貞。」


見他一臉迷茫,我解釋道,「白素貞是戲文裡的人。她是一條千年蛇精,為報救命之恩,在觀音菩薩的點化下找到了恩人的轉世。兩人初遇,就是在一艘烏篷船定情。」


江子塢替我收緊披風的系繩,一邊問,「後來呢?兩人可成佳眷?」


我沉默良久。


「後來不好。白素貞在雷峰塔中關了二十多年,夫妻生離二十多年。」


談到離別,心就開始沉重。


我攀上江子塢的手,「我時日不多了,對不對?」


他的手一僵。


小說中餘三娘死於女主的腳下,她作為反派炮灰,作惡多端,也算罪有應得。


我原以為隻要我躲著劇情就能苟活一隅。事實證明,在小說中存在的人物,勢必會走向既定的結局。


向府遇襲後,我的身體每況愈下。


換做常人來說,挨一腳,頂多躺幾個月,但不治而亡是餘三娘的命數。


我抱住他,剖開心底的秘密。


「我不是餘三娘。」


江子塢並不驚訝。


他說,「從見你的第一眼起,我知道,你不是她。」


「若是原來的餘三娘,我不會跟她走。」


原來我穿過來之初,江子塢就察覺出來了。


他在賭,賭我是不是良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