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梁懷京沉下臉,冷聲呵斥:
「謝停川!」
他置若罔聞:「不還是你說的嗎?你最看不慣的就是她從前高高在上的樣子,像個公主一樣,如今落下來了,你恨不得她一輩子在泥裡——」
話沒說完,就被梁懷京惡狠狠的一拳砸了回去。
「夠了!」
謝停川毫不畏懼。
他吐掉嘴裡的血沫,目光一轉,又落在了一旁的謝停舟身上:
「哥,你不打算說點什麼嗎?難道還在做著有一天她會名正言順回到你身邊的美夢?」
「你和我一樣,都是見不得人的小三罷了。」
我一直都很清楚地知道。
他和謝停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血液裡天生就帶著想要毀滅一切的極端和陰鬱。
我整個人抖了抖,幾乎不敢迎上謝停舟陡然凌厲的目光。
「……別害怕我,阿砚,我早就猜到了。」
他看著我,
聲音狀似平靜,「告訴我,他從前這麼對你,隻是發現一張殘缺不全的照片,你就又心軟了嗎?」
「看著我,姜砚。」
他的語氣驟然森冷下去,
「回答我!」
一瞬間,梁懷京、謝停舟、謝停川。
三雙情緒各異的目光都齊齊落在我身上。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對不起,對不起……」
我渾身發抖,神色帶著東窗事發後的絕望和慘白。
殘缺的照片就快在我手心被攥成一團。
一道午後的陽光,晃晃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照進來。
一切都按照我所設想的那樣,崩塌在這一刻。
無人在意,我藏在裙擺內側的手機裡。
匆匆拍下的那幾張絕密檔案照片。
12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在梁懷京的書房裡發現了這張照片。
照片上的我穿著白裙子,神態漠然。
他雖然冷著臉,竭力想擺出一副不屑於顧的模樣。
然而垂在身側捏著衣角的手,還是將他的緊張暴露無遺。
他很想、很想和我合一張照。
卻因為我向來將厭惡表現得鮮明,而不敢宣之於口。
後來我離開了,喬思然取代了我。
她穿白裙子,學大提琴,把頭發剪到肩膀上的長度,對梁懷京頤指氣使,鮮少有好臉色。
——就像十多年前的我一樣。
從一開始,就是她做我的替身。
所以喬思然恨我入骨,所以梁懷京像個腦子有病的白痴一樣,事事都站在她那邊。
我心知肚明,冷眼旁觀這一切,從不揭穿。
因為一張好牌,當然要在最關鍵的時刻打出來。
——例如此刻。
13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一開始,我是沒臉見你們所有人的。」
我一字一句地,哽咽著說,
「家裡破產後,我過得並不好。後來爸媽去世了,我連學費都交不起,隻好四處打工。那群追債的人連我的大提琴都拿走了,我很多年沒有拉過琴。」
「總覺得,過去的一切,像一場遙遠的幻夢一樣。
」「……可是我又很想留在這裡。」
「對不起,你們就當我是個貪心的壞人吧。」
我不住地揉著通紅顫抖的眼角,用力一下一下擦拭著。
可眼淚一刻不停,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
我匆匆鞠了一躬,越過他們,正要離開。
手腕卻被一個人拽住了。
順著望上去,是謝停舟神色掙扎的臉。
他眼中愛恨交織,情緒翻滾,到最後,通通褪成一片復雜又沉默的暗流。
「真髒啊,姜砚。」
「你找借口倒是快,從一開始你和我弟就沒見過幾面,你勾引我尚且可以說是顧念舊情,那你和他又算什麼?」
他掐著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來,口吻裡帶著自嘲,
「姜砚,你就是個不知廉恥的賤人。」
我眼睫劇顫,卻隻是閉上眼睛,說不出反駁的話。
下一秒,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就被謝停川握住了。
「姐姐,過去的事情,我們可以和你既往不咎。」
「但誰也不能容忍和別人分享自己心愛的人。
」「所以,現在,你要做出選擇了。」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身體一輕,就被梁懷京扣著腰肢,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選擇什麼?從一開始她選的人就是我。」
他冷冷道,「誰給你們的錯覺,讓你們覺得有和我爭的資格?」
「項目和檔案的事,改天再說吧。」
「張媽,送客。」
14
我身上還穿著白色的睡裙,就被梁懷京扔進了浴缸裡。
花灑打開,冰冷的水流激得我渾身一個激靈。
近乎哀求地看向了梁懷京:
「好冷,好疼。」
「你有我疼嗎?姜砚,我替你還債,要不是我救你,你早不知道被賣到哪裡去了!」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來,像是恨不得將我血肉一寸寸剜下來,
「就算我從前沒想開,讓喬思然欺負了你,你為什麼不能跟我服一服軟?為什麼要去找別人?」
「還是說你生性放蕩,不多勾幾個男人,就活不下去?」
帶著強烈衝擊的水流裡,
我睜不開眼,隻能整個人蜷縮在浴缸裡,被動地承受一切。梁懷京站起身來,丟開花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就在這裡,把自己洗幹淨點。」
「從今天起,別想走出這棟房子一步。」
……
我被梁懷京鎖在了臥室裡。
腳踝上,多了一條細細的銀鏈。
長度剛好足夠我在房間的每一寸活動,卻再也走不出房門。
因為之前車禍受傷嚴重,再加上被他扔進浴缸裡泡了幾個小時的冷水。
我反復發了好幾天高燒,整個人都陷入昏迷之中。
梁懷京也沒闲著。
這個時代,網絡輿論哪怕被強壓下去,縫隙裡流淌出來的一點,還是足夠影響到他。
何況在忙著澄清一切的同時,原本是同盟的謝家還和他反目成仇。
謝停舟好歹顧及著兩家世交的一點體面。
但作為私生子的謝停川,不會給他留絲毫餘地。
兩家合作了這麼多年,彼此手上都握著對方最致命的把柄。
反復的對峙博弈後,
身心俱疲的梁懷京好不容易抽出空來看我。我還在昏睡中。
因為高燒,嘴唇蒼白開裂,聲音沙啞。
卻還在,模糊不清地叫著他的名字。
「……梁懷京。」
「明明是你不要我的。」
「是你先燒了照片,我搬走那天也沒有來見我,後來喬思然欺負我那麼多次,你一次也沒有幫過我。」
「我也會傷心啊……」
未散的尾音裡,我慢慢地睜開眼睛。
毫不意外地,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就被床前的人握住了。
梁懷京握著我的手,定定地注視著我。
神色有些復雜:
「就這麼記掛這件事?生病了都想著。」
我啞著嗓子應了一聲。
他自言自語,仿佛為了說服自己一般道:
「算了,也不能怪你……你十多歲就搬出這裡,想回來又有什麼錯。」
「要怪就怪謝家那兩個賤人勾引你。」
說著,他替我掖了掖被子,按著我的腦袋靠在他懷裡。
「接下來一段時間,
你就待在家裡,哪都不許去。」「既然謝停舟要玩,我就陪他好好玩一玩。」
我沒有說話。
隻是被他按著靠在懷裡,嗅著那股讓我想吐的氣息,很快就再度睡去。
15
為了躲開謝停舟和謝停川,梁懷京將我轉移到城郊,一棟他名下的秘密別墅裡。
他把手機還給我,讓我用無趣的小遊戲打發時間。
但仍然不許我出去。
那根銀鏈也一直牢牢地鎖在我腳踝上。
被限制自由,被關在狹窄的房間裡,再加上斷斷續續的生病。
我以驚人的速度消瘦下去。
有時候恍恍惚惚,會夢到從前的事。
我的人生,就好像一場突然急轉直下的電影。
所有的變故,都發生在一夜之間。
那好像,已經是很遠很遠的事情了。
遠得像是上輩子。
十四歲那年。
我被大我三歲的梁懷京用幾張琴譜騙進了他家的地下室。
保姆阿姨不在,他用校服領帶生澀地試圖捆起我的手,要和我玩「大人的遊戲」。
我砸了琴,拼命蹬開他,衣衫不整地穿過燈火閃爍的庭院。
我爸正在和梁懷京的父親梁誠談生意。
不知道說到什麼地方,兩個人起了爭執。
我爸憤怒地站起來,拂落了滿桌文件。
等我頭發凌亂地撲進他懷裡,他幾乎要把桌子都掀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們一家子都是畜生,從根上就爛透了!」
「算我從前瞎了眼!」
他抱著我,轉身就走。
我蜷縮在我爸懷裡,到門口時,下意識回頭看去。
梁誠站在原地,陰鬱的目光直勾勾黏在我爸後背上,像是久而不散的、潮湿的梅雨天。
第二天,一個工人帶著刀,將我爸捅死在公司樓下。
他說度假山莊的工程出了事故,隧道塌陷,致使上百名工人被埋屍隧道下。
而事故的起因,就是我家負責的圖紙出了差錯。
然後是接二連三的工程事故、資金鏈斷裂……
梁家、謝家、秦家——三家多年合作的公司同時拿出合同,
要求和我們家停止一切合作。追債的人一路把我們逼到邊境小城,在烏煙瘴氣的小旅館裡,我抱住發著抖的媽媽:
「別怕……別害怕,媽媽,還有我。」
可是一朝從天堂跌落地獄,接連的顛沛流離後,她整個人都瀕臨崩潰的邊緣。
捧著我的臉,一刻不停地流著眼淚:「你還這麼小,你能做什麼?」
「是我們不好,是我們對不起你,阿砚……」
媽媽,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隻是,你沒有等到。
你沒等到我。
16
「姐姐。」
秦陽的聲音響起,我一瞬間從夢裡清醒過來。
他在落進來的那束陽光裡蹲下身去,打開了我腳踝上的銀鏈。
「我說過,無論你跑到哪裡,我都會找到你的。」
「梁懷京帶著喬思然去國外定禮服了——沒辦法,他想跟謝家鬧翻,少不了需要喬家的幫忙。」
他特意把臉湊過來邀功,
「姐姐,我來救你了。我比他強得多,是不是?
」我呆呆地看著他,像是仍未從夢中反應過來。
「剛收到消息那天我就想著要怎麼來救你了,梁懷京可真是虛偽啊,姐姐你不會真的相信他把你照片藏在書房,就是喜歡你這種鬼話了吧?」
秦陽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他和喬思然,就要訂婚了。」
訂婚,這兩個字刺入耳膜,我突然覺得荒謬可笑。
小指在被子裡蜷縮了一下,我漸漸回過神,垂下眼睫:
「是嗎。」
「你能找過來,是因為上次我跟你去秦家的時候,你趁我睡著,在我手機裡裝了定位系統吧?」
秦陽動作一頓,片刻後,眯著眼睛笑起來: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姐姐。」
「是啊,可是我裝定位系統,也是因為擔心你啊。」
他彎下腰,附在我耳邊,放輕了聲音,
「就像我在你手機裡發現雲端的那份文件,我也沒有告訴梁懷京和謝停舟,不是嗎?」
看上去最無害聽話的小狗。
其實是隻藏起獠牙的小狼崽子。
我猛地抬起頭,臉頰互相擦過的一瞬,呼吸交融。
他身上海洋般清冽的氣味席卷過來,繚繞在我唇齒間。
「放心……隻要姐姐聽話,我也會替你保守秘密。」
他一邊揉著我的耳朵吻我,一邊在我唇間含混不清地吐字,
「說真的,我一點也不在乎丟項目的事,反正梁懷京和謝家要靠那個,我可不用。」
「何況喬思然欺負你,這是她應得的。」
「我隻是在想……」
「你什麼時候,也能像對梁懷京那樣對待我啊?」
我顫著眼睫,順從地閉上眼睛,心裡卻在冷笑連連。
像對梁懷京那樣,無比希望你去死嗎?
不過好在,從秦陽的絮叨裡,我聽出來了。
他隻以為,我是因為喬思然折磨我的事,對梁懷京心生怨懟,才會故意讓他丟了項目,以作懲戒。
也對。
在他們眼裡,早就走投無路的菟絲花,除了爭寵發點小脾氣,又能做什麼呢?
「跟我回家吧,姐姐。
」最後他說,
「我會讓梁懷京後悔的。」
我把手搭在他手上,輕輕應了聲:
「好。」
17
其實一開始,我根本不記得秦陽這個人。
他小了我好幾歲,又是秦家的私生子。
剛被找回家兩個月,我家就破產了。
我也消失在他們的圈子裡。
然而他回來後不久的某一天。
正趕上我的十四歲生日。
出於禮節,我給了秦陽一份請柬。
他卻被一群人堵在後院的樹叢邊羞辱。
等我趕走了那些人,他紅著眼睛從膝蓋間抬起頭,沉默地和我對視。
「別這麼沮喪。」
我淡淡地說,「你選擇不了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選擇路怎麼走。」
「還有,我邀請了你,你還沒有對我說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但我的祝福,你不會覺得下賤和骯髒嗎?」
我無視了他後面那句自憐自艾的話,隻彎了彎唇角:「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