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初你要留下姜砚,
讓她當喬思然的替身,這話不也是當著我們的面說的嗎?現在倒要回避了。」


梁懷京沉下臉,冷聲呵斥:


「謝停川!」


他置若罔聞:「不還是你說的嗎?你最看不慣的就是她從前高高在上的樣子,像個公主一樣,如今落下來了,你恨不得她一輩子在泥裡——」


話沒說完,就被梁懷京惡狠狠的一拳砸了回去。


「夠了!」


謝停川毫不畏懼。


他吐掉嘴裡的血沫,目光一轉,又落在了一旁的謝停舟身上:


「哥,你不打算說點什麼嗎?難道還在做著有一天她會名正言順回到你身邊的美夢?」


「你和我一樣,都是見不得人的小三罷了。」


我一直都很清楚地知道。


他和謝停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血液裡天生就帶著想要毀滅一切的極端和陰鬱。


我整個人抖了抖,幾乎不敢迎上謝停舟陡然凌厲的目光。


「……別害怕我,阿砚,我早就猜到了。」


他看著我,

聲音狀似平靜,


「告訴我,他從前這麼對你,隻是發現一張殘缺不全的照片,你就又心軟了嗎?」


「看著我,姜砚。」


他的語氣驟然森冷下去,


「回答我!」


一瞬間,梁懷京、謝停舟、謝停川。


三雙情緒各異的目光都齊齊落在我身上。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對不起,對不起……」


我渾身發抖,神色帶著東窗事發後的絕望和慘白。


殘缺的照片就快在我手心被攥成一團。


一道午後的陽光,晃晃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照進來。


一切都按照我所設想的那樣,崩塌在這一刻。


無人在意,我藏在裙擺內側的手機裡。


匆匆拍下的那幾張絕密檔案照片。


12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在梁懷京的書房裡發現了這張照片。


照片上的我穿著白裙子,神態漠然。


他雖然冷著臉,竭力想擺出一副不屑於顧的模樣。


然而垂在身側捏著衣角的手,還是將他的緊張暴露無遺。


他很想、很想和我合一張照。


卻因為我向來將厭惡表現得鮮明,而不敢宣之於口。


後來我離開了,喬思然取代了我。


她穿白裙子,學大提琴,把頭發剪到肩膀上的長度,對梁懷京頤指氣使,鮮少有好臉色。


——就像十多年前的我一樣。


從一開始,就是她做我的替身。


所以喬思然恨我入骨,所以梁懷京像個腦子有病的白痴一樣,事事都站在她那邊。


我心知肚明,冷眼旁觀這一切,從不揭穿。


因為一張好牌,當然要在最關鍵的時刻打出來。


——例如此刻。


13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一開始,我是沒臉見你們所有人的。」


我一字一句地,哽咽著說,


「家裡破產後,我過得並不好。後來爸媽去世了,我連學費都交不起,隻好四處打工。那群追債的人連我的大提琴都拿走了,我很多年沒有拉過琴。」


「總覺得,過去的一切,像一場遙遠的幻夢一樣。


「……可是我又很想留在這裡。」


「對不起,你們就當我是個貪心的壞人吧。」


我不住地揉著通紅顫抖的眼角,用力一下一下擦拭著。


可眼淚一刻不停,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


我匆匆鞠了一躬,越過他們,正要離開。


手腕卻被一個人拽住了。


順著望上去,是謝停舟神色掙扎的臉。


他眼中愛恨交織,情緒翻滾,到最後,通通褪成一片復雜又沉默的暗流。


「真髒啊,姜砚。」


「你找借口倒是快,從一開始你和我弟就沒見過幾面,你勾引我尚且可以說是顧念舊情,那你和他又算什麼?」


他掐著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來,口吻裡帶著自嘲,


「姜砚,你就是個不知廉恥的賤人。」


我眼睫劇顫,卻隻是閉上眼睛,說不出反駁的話。


下一秒,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就被謝停川握住了。


「姐姐,過去的事情,我們可以和你既往不咎。」


「但誰也不能容忍和別人分享自己心愛的人。


「所以,現在,你要做出選擇了。」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身體一輕,就被梁懷京扣著腰肢,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選擇什麼?從一開始她選的人就是我。」


他冷冷道,「誰給你們的錯覺,讓你們覺得有和我爭的資格?」


「項目和檔案的事,改天再說吧。」


「張媽,送客。」


14


我身上還穿著白色的睡裙,就被梁懷京扔進了浴缸裡。


花灑打開,冰冷的水流激得我渾身一個激靈。


近乎哀求地看向了梁懷京:


「好冷,好疼。」


「你有我疼嗎?姜砚,我替你還債,要不是我救你,你早不知道被賣到哪裡去了!」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來,像是恨不得將我血肉一寸寸剜下來,


「就算我從前沒想開,讓喬思然欺負了你,你為什麼不能跟我服一服軟?為什麼要去找別人?」


「還是說你生性放蕩,不多勾幾個男人,就活不下去?」


帶著強烈衝擊的水流裡,

我睜不開眼,隻能整個人蜷縮在浴缸裡,被動地承受一切。


梁懷京站起身來,丟開花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就在這裡,把自己洗幹淨點。」


「從今天起,別想走出這棟房子一步。」


……


我被梁懷京鎖在了臥室裡。


腳踝上,多了一條細細的銀鏈。


長度剛好足夠我在房間的每一寸活動,卻再也走不出房門。


因為之前車禍受傷嚴重,再加上被他扔進浴缸裡泡了幾個小時的冷水。


我反復發了好幾天高燒,整個人都陷入昏迷之中。


梁懷京也沒闲著。


這個時代,網絡輿論哪怕被強壓下去,縫隙裡流淌出來的一點,還是足夠影響到他。


何況在忙著澄清一切的同時,原本是同盟的謝家還和他反目成仇。


謝停舟好歹顧及著兩家世交的一點體面。


但作為私生子的謝停川,不會給他留絲毫餘地。


兩家合作了這麼多年,彼此手上都握著對方最致命的把柄。


反復的對峙博弈後,

身心俱疲的梁懷京好不容易抽出空來看我。


我還在昏睡中。


因為高燒,嘴唇蒼白開裂,聲音沙啞。


卻還在,模糊不清地叫著他的名字。


「……梁懷京。」


「明明是你不要我的。」


「是你先燒了照片,我搬走那天也沒有來見我,後來喬思然欺負我那麼多次,你一次也沒有幫過我。」


「我也會傷心啊……」


未散的尾音裡,我慢慢地睜開眼睛。


毫不意外地,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就被床前的人握住了。


梁懷京握著我的手,定定地注視著我。


神色有些復雜:


「就這麼記掛這件事?生病了都想著。」


我啞著嗓子應了一聲。


他自言自語,仿佛為了說服自己一般道:


「算了,也不能怪你……你十多歲就搬出這裡,想回來又有什麼錯。」


「要怪就怪謝家那兩個賤人勾引你。」


說著,他替我掖了掖被子,按著我的腦袋靠在他懷裡。


「接下來一段時間,

你就待在家裡,哪都不許去。」


「既然謝停舟要玩,我就陪他好好玩一玩。」


我沒有說話。


隻是被他按著靠在懷裡,嗅著那股讓我想吐的氣息,很快就再度睡去。


15


為了躲開謝停舟和謝停川,梁懷京將我轉移到城郊,一棟他名下的秘密別墅裡。


他把手機還給我,讓我用無趣的小遊戲打發時間。


但仍然不許我出去。


那根銀鏈也一直牢牢地鎖在我腳踝上。


被限制自由,被關在狹窄的房間裡,再加上斷斷續續的生病。


我以驚人的速度消瘦下去。


有時候恍恍惚惚,會夢到從前的事。


我的人生,就好像一場突然急轉直下的電影。


所有的變故,都發生在一夜之間。


那好像,已經是很遠很遠的事情了。


遠得像是上輩子。


十四歲那年。


我被大我三歲的梁懷京用幾張琴譜騙進了他家的地下室。


保姆阿姨不在,他用校服領帶生澀地試圖捆起我的手,要和我玩「大人的遊戲」。


我砸了琴,拼命蹬開他,衣衫不整地穿過燈火閃爍的庭院。


我爸正在和梁懷京的父親梁誠談生意。


不知道說到什麼地方,兩個人起了爭執。


我爸憤怒地站起來,拂落了滿桌文件。


等我頭發凌亂地撲進他懷裡,他幾乎要把桌子都掀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們一家子都是畜生,從根上就爛透了!」


「算我從前瞎了眼!」


他抱著我,轉身就走。


我蜷縮在我爸懷裡,到門口時,下意識回頭看去。


梁誠站在原地,陰鬱的目光直勾勾黏在我爸後背上,像是久而不散的、潮湿的梅雨天。


第二天,一個工人帶著刀,將我爸捅死在公司樓下。


他說度假山莊的工程出了事故,隧道塌陷,致使上百名工人被埋屍隧道下。


而事故的起因,就是我家負責的圖紙出了差錯。


然後是接二連三的工程事故、資金鏈斷裂……


梁家、謝家、秦家——三家多年合作的公司同時拿出合同,

要求和我們家停止一切合作。


追債的人一路把我們逼到邊境小城,在烏煙瘴氣的小旅館裡,我抱住發著抖的媽媽:


「別怕……別害怕,媽媽,還有我。」


可是一朝從天堂跌落地獄,接連的顛沛流離後,她整個人都瀕臨崩潰的邊緣。


捧著我的臉,一刻不停地流著眼淚:「你還這麼小,你能做什麼?」


「是我們不好,是我們對不起你,阿砚……」


媽媽,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隻是,你沒有等到。


你沒等到我。


16


「姐姐。」


秦陽的聲音響起,我一瞬間從夢裡清醒過來。


他在落進來的那束陽光裡蹲下身去,打開了我腳踝上的銀鏈。


「我說過,無論你跑到哪裡,我都會找到你的。」


「梁懷京帶著喬思然去國外定禮服了——沒辦法,他想跟謝家鬧翻,少不了需要喬家的幫忙。」


他特意把臉湊過來邀功,


「姐姐,我來救你了。我比他強得多,是不是?


我呆呆地看著他,像是仍未從夢中反應過來。


「剛收到消息那天我就想著要怎麼來救你了,梁懷京可真是虛偽啊,姐姐你不會真的相信他把你照片藏在書房,就是喜歡你這種鬼話了吧?」


秦陽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他和喬思然,就要訂婚了。」


訂婚,這兩個字刺入耳膜,我突然覺得荒謬可笑。


小指在被子裡蜷縮了一下,我漸漸回過神,垂下眼睫:


「是嗎。」


「你能找過來,是因為上次我跟你去秦家的時候,你趁我睡著,在我手機裡裝了定位系統吧?」


秦陽動作一頓,片刻後,眯著眼睛笑起來: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姐姐。」


「是啊,可是我裝定位系統,也是因為擔心你啊。」


他彎下腰,附在我耳邊,放輕了聲音,


「就像我在你手機裡發現雲端的那份文件,我也沒有告訴梁懷京和謝停舟,不是嗎?」


看上去最無害聽話的小狗。


其實是隻藏起獠牙的小狼崽子。


我猛地抬起頭,臉頰互相擦過的一瞬,呼吸交融。


他身上海洋般清冽的氣味席卷過來,繚繞在我唇齒間。


「放心……隻要姐姐聽話,我也會替你保守秘密。」


他一邊揉著我的耳朵吻我,一邊在我唇間含混不清地吐字,


「說真的,我一點也不在乎丟項目的事,反正梁懷京和謝家要靠那個,我可不用。」


「何況喬思然欺負你,這是她應得的。」


「我隻是在想……」


「你什麼時候,也能像對梁懷京那樣對待我啊?」


我顫著眼睫,順從地閉上眼睛,心裡卻在冷笑連連。


像對梁懷京那樣,無比希望你去死嗎?


不過好在,從秦陽的絮叨裡,我聽出來了。


他隻以為,我是因為喬思然折磨我的事,對梁懷京心生怨懟,才會故意讓他丟了項目,以作懲戒。


也對。


在他們眼裡,早就走投無路的菟絲花,除了爭寵發點小脾氣,又能做什麼呢?


「跟我回家吧,姐姐。


最後他說,


「我會讓梁懷京後悔的。」


我把手搭在他手上,輕輕應了聲:


「好。」


17


其實一開始,我根本不記得秦陽這個人。


他小了我好幾歲,又是秦家的私生子。


剛被找回家兩個月,我家就破產了。


我也消失在他們的圈子裡。


然而他回來後不久的某一天。


正趕上我的十四歲生日。


出於禮節,我給了秦陽一份請柬。


他卻被一群人堵在後院的樹叢邊羞辱。


等我趕走了那些人,他紅著眼睛從膝蓋間抬起頭,沉默地和我對視。


「別這麼沮喪。」


我淡淡地說,「你選擇不了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選擇路怎麼走。」


「還有,我邀請了你,你還沒有對我說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但我的祝福,你不會覺得下賤和骯髒嗎?」


我無視了他後面那句自憐自艾的話,隻彎了彎唇角:「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