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剛想開口,他像是有預知一樣,道:「別狡辯,我看出來了。


「席琦,對於你,我是不自信的。


「江淮那麼混蛋,你公平點,看看我好不好。」


我不說話。


本以為在酒吧那一晚,是我與尼爾唯一的交集。


可緣分是奇妙的東西。


給我治療的是尼爾的叔叔,一個華裔。


一回他給他叔叔送資料,順便承他母親命令邀請他叔叔參加家宴。


是他先看到我,從他叔叔那得知我會在那裡持續治療後,便三天兩頭來一趟。


起初假裝各種各樣的偶遇,次數多了,就明目張膽過來。


短短時間內,迅速取得媽媽的青睞。


他與我表白過幾次,我都拒絕了。


尼爾是個自愈能力很強的家伙,迅速恢復以往的狀態:「好了,快回去休息。」


我暫且理不清自己的情感Ŧū₅就答應他,是對他的不負責。


28.


他見證過我數次難堪的時刻。


醫生讓我扶著工具堅持站立,徹骨的疼痛從腳踝處傳到大腦。


在寒冬的一月份,汗浸湿衣服。


無法忍耐的時候發出哀嚎。


他在門外聽到,直接推門而入。


神色慌張,手裡還抓著一捧花。


有點滑稽好笑。


說實在的,我一開始是想把他扔出去的。


太狼狽了啊,康復時候的我是完全沒有尊嚴的。


母親第一次陪我的時候心疼得直掉眼淚。


後來我就拒絕她的陪護。


不僅僅是心疼她,更是因為我看過自己康復的樣子。


難看得要命。


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樣子。


尼爾見過我光鮮亮麗的一面。


如今被他看到我像破布娃娃在器材上擺弄。


我隻覺得難堪。


自那以後,他來醫院的次數驟增。


由三天兩頭到了每天一回。


他知道我不喜歡康復的時候被人看到後,就在門外守著。


等醫生出去,他才會進來。


尼爾是個很幽默的人,對情緒的感知也很敏感。


再一次嘗試站立失敗後,我沮喪的情緒攀到高峰。


就這樣吧,什麼都不想了。


當個廢人也沒什麼。


尼爾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我媽媽支走,把輪椅推過來。


「今天天氣不錯,出去逛一下嗎?」


我瞟了他一眼,興致不高。


「不去。」


「啊,看來今年的生日願望實現不了了啊。」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不能打壽星的臉。


我還是被他推出去了。


他一路上搜腸刮肚講了不少關於他童年的故事。


講到他被他母親逼迫著穿裙子,誓死不從,逃出家門卻被鄰居家的狗追時,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當天他離開醫院時,我喊住他。


「生日快樂。


「還有,謝謝你。」


想了想,我又說:「生日願望許其他的吧,不要浪費掉了。」


「我今年許了兩個願望,你幫我實現了一個。


「另一個上帝說會實現的。」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怎麼那麼確定。」


他真的很好看,微藍的眼睛有蠱惑人心的能力。


「秘密。」


29.


浴缸裡的水淅淅瀝瀝漫出來。


我如夢初醒。


披上浴巾後,我對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


「總該結束的。」


我對著鏡子說道。


在首都還有幾晚的表演,尼爾陪了我三天就飛回了德國。


他把我押去機場送他,還順帶威脅:「小琦,你要是被江淮動搖了,我就……」


「就什麼?」我還挺好奇,那麼久以來他的威脅就沒實現過。


他捏了捏我的臉,然後推開:「反正你不敢。」


哦吼,厚臉皮的尼爾還有臉紅的一天。


江淮不知道從哪知道我的行程,晚晚都來,坐在第二排的中間位置。


每次都待到最晚,所有的觀眾都離開了,他還坐在那。


尼爾不在了後就沒人接我,我一般選擇和同舞團的朋友一塊回酒店。


江淮開著他的車,不緊不慢跟著我們。


最後一晚巡演過後,我主動過去約了他。


「我們聊聊,別開車了。」


江淮有些受寵若驚,他確認一遍:「我嗎?」


我點點頭,然後朝舞廳外面走去。


江淮急忙跟上來。


「你餓了嗎?想吃什麼我陪你去。


「或者想去哪裡玩?


「我都有時間,都可以的。」


我的腳步頓了頓,說:「除非工作,我晚間都不會出去玩了。」


江淮啞了聲:「那我陪你回去。」


沉默了一會兒,我斟酌著開了口。


「江淮,我之前真的很恨你。恨你拋下我,恨你在我危險的時候沒有出現。


「這個恨意一直持續在我在德國進行治療、康復的時候。」


本以為把自Ṭŭ̀ₐ己的傷口再扒開會疼得要命,但好像還行,說起來就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在德國我進行了二次手術,然後就是漫長的康復治療。


「真的很疼,康復嘗試站立,如果不是有器材支撐,我真的會跪在地上。」


那時候我是沒有尊嚴的,行動受阻,生活幾乎不能治理。


「康復很疼,腳上的疤猙獰,無一不提醒我經歷了什麼。


「有半年時間,我都沒啥進步,我以為就這樣失敗了。

我也經常想,就這樣吧,太累了。」


每天都汗涔涔地從器材上下來,像條擱淺的魚艱難呼吸。


但不甘心,如果放棄,就意味著我連站立都艱難,我將成為一個廢人,就跳不了舞。


所以我付出加倍的努力,醫生勸我別太拼命,但不拼命,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後來有了一點進步,我看到了希望,漸漸不用器材也可以站住,不用拐杖也可以走路,到後面嘗試奔跑,甚至可以……跳舞。」


真的是欣喜若狂,媽媽抱著我痛哭,爸爸紅了眼眶。


「同時我也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想起你了。也許是當時太絕望了,所以把恨意加諸於你。我忘了這不是你本意,你也不會料到。隻是我運氣不好罷了。」


我聽出江淮極力壓抑,但還是帶有哽咽的聲音:「是我的錯,席琦,是因為我。」


我輕笑:「噓,聽我說完。」


街道車水馬龍,路人行色匆匆,也有小情侶牽著手低聲說話。


隻有我們,在揭開傷疤,呈現血淋淋的過往。


「一切好了後,我第一時間回國復學,好在,我是有那麼點能力和天賦的,我瘋了一樣練習,把落掉的舞蹈撿回來。


「當年的老師很高興,向當年的舞團推薦了我。結果顯而易見,我通過考核,成為他們的一員。」


我停下來,深吸口氣。


「你或許不知道,我是因為你學的舞蹈,因為你考的實驗中學,因為你考的首舞院。


「我曾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離你更近。


「但是無論我走多少步,都比不上黃溪和,得不到你的欣賞。」


我仰頭看他,問出那句埋藏在心裡多年的話。


「你有沒有那麼一刻,覺得我很優秀?


「你以前答應我,隻是因為兩家的關系讓你不好意思開口嗎?」


30.


江淮這次的答案沒讓我等太久。


「我一直覺得你很優秀,當初答應你不是因為兩家關系。」他的語氣慌亂,「席琦,我答應你是喜歡你,

不是……」


有啊。


這就足夠了。


我沒讓他多講下去,所有的恩怨糾葛都已經過去了。


「好,我知道了。」


我一路跌跌撞撞,甚少為了自己做好一件事。


父母盼我開心,我盼著得到他的認可,期盼佔據他心房的一席之地。


所以我咬牙堅持那麼久,隻為了那麼一刻,我也可以耀眼到他看見的。


在我堅持那麼久後終於得到了肯定答案。


久壓在心口的石塊被挪開。


多年來的委屈使我鼻尖一酸,有種落淚的衝動。


那一瞬間,我所有的不甘心、怨恨全都消失了。


我對他說:「江淮,我原諒你了。」


可是啊,這個素來耀眼驕傲的男人,緊緊抱住我,聲音顫抖:「不要,求你,別放棄我……求你。


「你恨我怨我都可以,但你不要不要我。」


是淚水嗎,脖頸處感受到絲絲冰涼。


我猶豫片刻,輕輕拍他的背。


「你沒錯。


「是我們之前太天真,以為我們都不會被時光改變。


江淮那日與我講了許多,講他一直都認為我很優秀。


隻是他太愚笨,不會講話,不知不覺給了我傷害。


講他很後悔,那日他接了黃溪和的電話,把我留在那裡。


他說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避免這一切的,如果他帶我下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講他很想我,得知我離開後要瘋了,大家不給他機會找到我。


他還說:「我愛你。」


聽到這些時說沒觸動是假的,但僅僅像個石子扔進湖裡,短暫的波瀾後又歸於平靜。


要是能早點說就好了。


我就不會因為他患得患失,輾轉難眠那麼多個夜晚。


我微嘆:「都過去了,所有的一切。」


進入酒店前,一陣陣驚喜的聲音傳來。


「下雪了!」


「快來看看!」


我轉頭回去看。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雪飄飄揚揚從空中落下,我伸手接住,冰冰涼涼的。


手機震動,我拿出來看了眼。


是尼爾發來的信息:「下雪了,

別玩雪。」


我笑,打字回他:「你怎麼知道下雪了?」


「天氣預報。你別玩雪,知道沒?!」


隔著屏幕我都可以想象出尼爾張牙舞爪的樣子。


我勉為其難回了他一個字:「好。」


他回了個表情包,一個小熊拍著一隻兔子的腦袋,旁邊有字樣:「真乖」。


我嘟囔一句:「真幼稚。」


剛剛稍有些沉悶的心情消散,變得愉悅起來。


我把手放回外套的兜裡,但還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雪順著微風落在我臉上。


是初雪呀。


真好。


31.


首都是巡演的最後一站。


忙碌了許久後,領導給我放了小長假。


我坐飛機回了家。


比起父母,我較先遇到陳姨。


她不確定地喊了我幾聲,在看到我正臉的時候驚呼:「你真的是小琦!」


真的許久未見了。


在康復治療期間,我全年都在德國過。


後來復學,進舞團,新年都不會放假。


「陳姨。」


我笑著回應她。


陳姨紅了眼,擁抱住我:「我以為你不認陳姨和江叔了。」


「沒有,陳姨和江叔從小到大那麼愛護我,我怎麼會不認你們。」


我一直都記得,在我年幼被江淮嫌棄的時候,她一直溫柔地安撫我。


還會借著我比賽拿了獎狀的理由變著花樣送我禮物。


「聽你媽說你當上了領舞,真好。」


陳姨上下打量我,眼眶紅紅的。


「嗯,真好。」


這次的假期會放到我過完新年,大約是領導把我前兩年沒放的年假給補齊了。


我樂滋滋地接受,畢竟我已經許久沒陪爸媽了。


於是我開啟了坐吃等死的米蟲生活。


直到體重秤給我預警,才緊急控制飲食。


某天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直到聲音響起,我才知道是江淮。


看樣子他喝醉了,說話斷斷續續:「席、席琦,我好想你……別、別不理我,我、我錯了。」


我皺眉:「你喝多了。」


他抽抽噎噎的聲音持續傳來:「我混蛋,

我混蛋,你回來好不好。」


我掛了電話。


次日那串號碼給我發了短信:「抱歉。」


我沒回。


尼爾看樣子也很忙,每天卡著點給我發視頻通話。


我看到他漂亮的眼睛下面都有了青黑色,勸他好好休息。


他直球打過來:「趕緊幹完我就可以過去找你了。」


我二話不說掛了視頻。


透過桌面的鏡子,我看到了自己微紅的臉頰。


32.


除夕前,媽媽小心翼翼問我可不可以和江叔一家吃個年夜飯,並挑明江淮也在。


他的公司在首都創立,一年下來也鮮少回家。


我最近幾日都沒出門,倒是沒發現江淮已經回來了。


我想許是江叔和陳姨的願望,因為在我出事前,兩家關系好,如果彼此不回老家,往往約著一塊吃年夜飯。


我答應了。


這是兩家難得的破冰時候。